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满堂喧哗刹那安静,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帝王头戴十二旒冕,玉质的流苏垂在眉心,威严俊美。那只捏着金盏的手,苍白如雪,骨节分明。


    萧元戟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臣在。”


    圣上声音淡淡,却仿佛暗藏惊雷,威严赫赫:“朕记得,你麾下西北大军,仍在日日操练。”


    萧元戟道:“是,不敢有一日怠慢。”


    “很好。” 祁明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么,就请诸位使臣,去京郊大营看一看吧。”


    萧元戟低着头,瞬间了然,勾唇回答:“臣遵旨。”


    正是午时,诸位使臣连圣上赐的午膳都没吃上,圣上便一声令下,命禁军 “护卫”他们,直往京郊西北大军营地。


    萧元戟已命都虞侯先行一步前去安排,自己则先同圣驾一起出宫,领了圣上几句吩咐才走。


    祁明景脚伤刚好不久,走得不急不缓,便说着,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


    只是武威郡王始终低着头,不曾抬头看一眼圣上,且始终往后落了半步,保持着一臂距离。


    半个月不见,讲话时又如此作态,任谁都能瞧出其中疏离意味。


    圣上忽然淡了神色,将他挥退。


    只是萧元戟刚到宫门口,忽而又被早就侯在这里的书青叫住了。


    书青手里端着一个描金锦盒,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将军,陛下有赏。”说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副做工精致的鳄鱼皮护腕,上面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暗纹。


    萧元戟沉默片刻,朝着宫中方向深深一礼:“多谢陛下赏赐。”略一犹豫,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近来如何?脚上扭伤可好了?”


    书青却缓缓收敛了笑容,脸上冷意一闪而过,冷冷道了一声:“陛下好得很,不劳驸马操心。”


    萧元戟不明就里,忽的愣住。


    冬日的寒风吹起他的衣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第50章 宫宴


    书青送完护腕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地一口气走到另一边御驾之上,撩开帘子钻进马车。


    这马车里头,尽力按照之前孔二姐打造的模样进行了复原。


    祁明景坐在过去惯常依靠的位置, 膝上盖了薄毯, 眉眼低垂,一只手撑着额角, 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木簪摆弄, 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尾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听见动静, 圣上掀了掀眼皮,问道:“拿给武威郡王了?他说什么?”


    书青抿了抿嘴唇, 如实回答:“回陛下,郡王谢了恩, 还……关心了两句陛下的身子和脚伤。”


    圣上薄薄眼皮透着点自然血色,这几日脚伤好了, 加上太医精心熬制的药膳, 总算养出一点气血来。


    就是这枚木簪从将军府带到了宫中,日夜不离身, 每每看了,叫书青心中又酸又急。


    不过就是一根最普通、常见、廉价的木簪子罢了,它甚至都不是金银玉石的,做工也粗糙得很,只是那萧元戟随手做的, 怎么就让圣上如此割舍不下?!


    一想起每一日萧元戟面圣时一无所知的表现神情, 想起圣上为他做的那些安排,书青一时没忍住, 红着眼眶小声问道:“圣上!您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 想要一个人,又有何难?!”


    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圣上手上一顿,将那木簪放入马车暗格中,眸光悠远,仿佛已然穿越大祁百年时光,“书青,一位名将,远比一个宠佞对大祁国祚有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书青愣了愣,被这话中沉重而深远的远虑震慑,缓缓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这日下午,来大祁朝拜恭贺新帝践祚的使臣,看到了大祁这位看似俊美温和,却有雷霆手腕的圣上为他们安排的一场“见面礼”。


    营中,十万西北边军列阵以待。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士,个个目光如鹰,筋骨如铁。


    千人格斗拳拳到肉,杀气腾腾,叫人惊叹其中藏龙卧虎;万人布阵变幻莫测,步骑弓铳配合得天衣无缝,更叫人惊叹主将之能;步兵、骑兵、弓箭、火铳,目不暇接。


    最后整个营地足足十万兵士整齐振臂高呼“天佑大祁”、“陛下万岁”时,声浪直冲云霄,更是直接叫那胆小的安檀国吓尿了裤子,液体顺着袍角流了一地。


    听着安檀国使者哭天抢地的请罪声,圣上勾唇一笑,语气愉悦又残忍:“使者怎么这就走了?朕的水师营还没请诸位去瞧瞧呢。”


    安檀国使者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直说自己御前失仪,不敢再看。


    圣上不曾开口,那安檀国使者仍旧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忽然,圣上抬手,朝身边那位貌美冷脸的女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官略一点头,拿过旁边盘中玉哨吹了一下,哨音清越,穿透营场上空


    十万兵士再次高呼,山呼海啸一般:“天佑大祁,陛下万岁!!”


    整个地面都因这十万大军的高呼而震颤。


    底下倭奴国使臣忽然哆嗦一下,一屁股跌坐地面之上。


    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使臣的脸,圣上忽而轻声笑了起来。


    玉面帝王,威仪无双。


    这笑声在大军震耳高呼中本该是听不清的,却被瞪大眼睛、心神颤抖的诸位使臣清晰捕捉。


    他们同时看清了帝王轻启的唇瓣:“安檀国和倭奴国,若非有不臣之心,不会献上这样的贡品。朕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重新备礼来朝。”


    使臣们早已两股战战、俯首帖耳,当即额头抵地,连声应答。


    圣上目的达到,一根大棒一颗红枣,将整个御膳房的御厨也带来了军中,膳食早就备好,山珍海流水一样端上来,叫各位使臣好好犒劳五脏庙。


    圣上自己只用了两口便先行离开,留下随侍身边的一名和尚,笑眯眯地,领着身后几排持剑威武的禁卫军留在原地。


    等使臣们食不知味、味同嚼蜡地吃完,这和尚又笑眯眯地一合掌,吩咐使臣背后禁卫拿上一个木匣子。


    有使臣大着胆子打开瞧了一眼,瞥见几张赫然盖了圣上宝印的银票,登时目瞪口呆。


    那和尚便含笑回答,声音竟然是太监一样的尖细嗓音:“陛下有言,大祁欢迎能人志士。日后诸位若是想弃暗投明,这些既是通牒,也是盘缠。拿着它,可直接入京面圣。”


    底下响起吸气声音。


    有那反应快的,瞧着面前银票,脸上露出苦笑。


    拿着这样的银票回了母国,他们的君主会如何看他们?少不得猜忌打压……来日若是当真逃了出来,就得把母国的底细向大祁的这位皇帝陛下全盘托出。


    这一手阳谋,实在是杀人不见血。


    天威难测。


    这四个字,第一次在各位使臣的心中有了明确的模样。


    ……


    诸位使臣第二日便纷纷仓皇启程,匆匆返回母国。


    随后圣上颁下旨意,解除京中东西两市的宵禁、开放夜市。


    再后三日,便是文考武举殿试,除三甲三人由圣上朱批钦点,另有武举考生八十人,被圣上钦点编入御前侍卫,只是武举之后,朝中再无人见过他们下落。


    有传闻称,他们是入了圣上钦点的“黑龙卫”,只听命圣上一人,神出鬼没。


    -


    眨眼到了新年。


    圣上除夕在宫中设元旦宴,邀请宗族参加。


    比起过去先帝时候的热闹,如今宗族没剩下几个人,仅有宁王一脉、都虞侯一脉等,以及养在宫中的皇侄一人、公主一人。


    统共不超过五十人,又因为宗族早就被圣上收拾了一遍,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倒也清净。


    正月初一,早朝之后,圣上又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


    美酒珍馐流水一样地端上来,就连圣上也破例饮了一小盅。尚未调养好的身体不胜酒力,很快酒气上头,圣上便轻撑着额头,半眯着眼,瞧着底下群臣痛饮。


    今日他穿了一身冕服,玉带金革,赤绶垂腰。天子仪容尊贵,一丝不苟。


    只是被酒气沾染两分的眼眸略有一丝朦胧,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颜色。


    年前恩科新出炉的探花郎视线望去,目光黏在帝王身上,早就看痴了。


    想起当初圣上堂上赞他“风清朗月、仪容俊秀”,他胸口砰砰直跳,心中慌乱暗道:我这模样,连圣上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又不由得痴心妄想:难道圣上当真觉得他模样好看?


    反复吞咽唾沫之后,探花郎鼓起勇气,端起酒杯朝御前走去。


    见圣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探花郎只觉得从脚尖到头皮都酥麻了,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探花郎在圣上跟前站定,听见自己声音都在发颤:“臣恭贺陛下圣躬康泰,国运昌隆!臣本是寒门士子,资质驽钝,幸得陛下慧眼识珠,点为探花……往后臣必当恪尽职守,辅佐陛下,不负圣恩,不负大祁苍生!今日臣斗胆,敬陛下一杯,愿陛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圣上错愕一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身后是宫殿巍峨的雕梁画栋、绚烂夺目的宫灯,却都在圣上缓缓勾唇的眉眼中黯然失色。


    探花郎红透了耳朵,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怕这骨血下的东西跳的太快,从他嘴里跑出来。


    圣上今日应当是心情不错,还有心思开玩笑,“爱卿,这杯酒能不能喝,朕说了不算。”说着扭头去问身边的如幻:“朕还能喝吗?”


    如幻从袖中拿出脉枕,搭了搭他的手腕,才道:“陛下今日按时喝了药,药膳也用得好,再饮一杯无妨。”


    圣上一挑眉,表情生动,反问道:“你定是听他说,助朕福泽绵长、万事顺遂,才准了这杯酒的。”


    如幻表情不变,又揣起袖子:“瞒不过陛下。”


    圣上便展颜而笑,拿起跟前酒杯,一饮而尽。


    探花郎在地下看得目不转睛,心想陛下待身边人,竟然如此平和信任,全然不似朝堂之上那般……


    若他也能日日伴在圣上左右,是否也能瞧见圣上如此模样?


    探花郎晕晕乎乎地回了座位,满脑子都是圣上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日后如何才能常伴君侧。


    祁明景搁下酒杯,再没动过一下筷子。


    他偶尔瞥一眼底下百官,视线不经意扫过某处,笑容渐淡。


    也罢。


    此等宫宴也不见萧元戟来御前敬酒,这一个月以来,萧元戟的疏离如此明显,这样……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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