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殿中沉默了几息。


    萧元戟耐心等了片刻,微微往上瞥了一眼,便听圣上适时开口:“准。传书青、项卓。”


    书青就在宫中伺候,如今已经步步升为女官,掌管宫中许多事宜。


    闻召她匆匆赶来,见到萧元戟时颇有些意外:“将军?”


    萧元戟说明来意之后,书青略一思索,先向祁明景禀报:“启禀陛下,非是奴婢不愿意说,而是长公主曾经说过,许多事情不必叫将军知道了,免得徒增伤感。”


    又转身看了一眼萧元戟,书青擦了擦眼角,敛去泪光:“武威郡王,殿下有言,您是大祁将才,莫要太过伤神。至于旁的,恕奴婢失礼,还请您不要再问了。”


    祁明景垂头,指尖捏着扳指,转了两圈。


    书青讲完之后,萧元戟许久没有回应。圣上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不想正是这一看,叫他愣在当场。


    萧元戟刀削斧凿一般的侧脸对着祁明景这边,视线僵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上半分,却偏偏有一滴泪珠,在他眨眼的瞬间,掠过颊边,落在地上。


    很快洇没在地毯之上,不见踪迹。


    只这一滴而已,并无更多。


    可祁明景指尖却颤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在心口烫了一下,以至于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清浅,喉间梗塞。


    “多谢书青姑娘。”萧元戟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强求。


    祁明景握紧扶手,急欲起身离开,匆匆道:“既然如此,驸马便……”


    萧元戟却一撩衣袍,重重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陛下,臣请替长公主守陵三月。”


    “荒唐!”到脱口而出的话比理智先做出反应,祁明景拍案站了起来,额角的抽痛卷土重来,他扶住桌子,咬牙说道:“方才书青说的,你难道没听见吗?”


    萧元戟拧眉,从下往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隐晦。


    祁明景一眼看懂。萧元戟在奇怪,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殿内空气凝固。


    祁明景缓缓坐下,接过如幻适时斟来的茶,抿了一口,转瞬恢复往日端方平静。


    方才的情绪外露仿佛是旁人的错觉。


    萧元戟又道:“臣知错,不当忤逆陛下、亡妻的意思。那便请陛下准书青、项卓回长公主府,替殿下守着宅子。”


    只听圣上冷笑一声:“书青如今是朕手边得用女官,项卓乃禁卫首领,萧将军是要与朕抢人?”


    书青侍立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次,萧元戟沉默了许久。


    圣上冷眼瞧着,直到看见面前的人缓缓弯腰,额头轻轻抵地,轻声道了一句:“臣,不敢。”


    圣上脸色骤然白了几分,抬手攥住旁边如幻的胳膊。


    如幻脸色大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喂到他嘴里。


    这上头发生的一切,额头抵地的萧元戟都不知道。


    近在咫尺的地毯就在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上面花纹,但却隐约能瞧见一枚圆形湿痕。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逾矩了。


    可他看着空荡荡的长公主府,总觉得那里还留着她的气息,留着她没说完的话,只有熟悉的人守着,才不算人去楼空。


    萧元戟忍不住怀疑,对于圣上这位同胞兄弟的存在,殿下是否一直知道,甚至为了大计,甘愿牺牲自己?


    可殿下,他呢。倘若稍微……顾念着些他呢。


    思绪辗转,最后皆归于沉寂。


    既然这是亡妻所愿,那便让她,得偿所愿。


    萧元戟缓缓开口,“请陛下恕臣思念亡妻,言语无状。”


    上头没有回应。


    萧元戟也不管,只说想要将功赎过,将自己曾经仔细思量过的武举科考章程和盘托出,称处理逆贼之后,朝中得用武将不多,愿为圣上分忧,甄选将才。


    圣上准了,命他回去详细拟份折子递上,末了又让他明日便去兵部点卯许是惹恼了圣上,不愿叫他闲着惹事。


    萧元戟应了,起身告退。


    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圣上,却见他脸颊白得如手上翡翠扳指一般。


    萧元戟敛眸,视线不曾多一分停留,转身离开大殿。


    同样的先天孱弱、病弱之躯,殿下撑了十八年。


    如今圣上这些痛楚,不知又有亡妻中毒之时的几分呢?


    -


    其后两日,除恩科之外,新帝下旨再开武举,交由武威郡王萧元戟负责,兵部主办。


    文考武举,皆定在次年开春时候。


    这边方才敲定,东南那边,高守业又派人亲自入京面圣,称东南沿海近来常有倭奴国船只出没,对方因频繁撞见大祁巡海海军,心中颇为忧虑,遣使想要与大祁商议边境海贸事宜。


    恰逢周边诸附属国听闻大祁新帝登基,纷纷遣使奉表,想要面圣献上贺礼,圣上便下旨一个月后命诸国来朝。


    新帝出了七七热孝便是十一月,按说诸多禁忌已可解除,然新帝却仍旧每日只往返于太极殿、御书房与静和殿,不是上朝、处理政务便是在寝殿中养病,日子过得如苦行僧一般。


    观


    可对外,为免叫有心人知道圣上龙体不佳,只说关起寝殿来礼佛,一时倒叫大祁民间兴建了许多佛庙。


    朝中百官看在眼里,有那迎风使舵的,便上了折子,建议延请天下高僧开祈福法会,为大祁江山、黎民百姓祈福。


    起初,祁明景看过便丢到一旁不予理会,谁知这样的折子却越来越多,竟然还有大臣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


    拒绝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圣上三辞而允,定下了在玉佛寺中开祈福法会的事情,点了部分重臣随行。


    去往玉佛寺的山路仍是那样坎坷,祁明景坐在马车之中,被颠得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些怀念当初孔二姐给他打造的那架马车。


    可惜人已被他派去江南富庶之地去修建水车和水纺厂,没有个两三个月回不来。


    思来想去,圣上吩咐书青回京之后去趟工部,重新打造一辆马车。


    此行没有女眷,不必顾忌而减慢速度,因此快马加鞭三个半时辰便到了。


    一些不善骑马的文官也是乘着马车来的,下车时走路都还在自己颠簸,还没从赶路的颠簸里缓过神来,身上衣裳、发冠也被颠散,显得有些狼狈。


    反观一旁被如幻扶着从车中下来的圣上,同样是发丝略有凌乱,额前一缕垂落眉边,却因了那张脸,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清隽无双,令诸随行臣子不敢直视。


    法会在第二日,祁明景下旨众人先各自休息,随后在禁卫拱卫之下入了主院。


    萧元戟仍旧住在上次来时的院落,除了圣上独居主院,其他臣子都是数人同住一个院落,萧元戟隔壁便是都虞侯方宴。


    用过斋饭之后,听见萧元戟出门动静的方宴连忙开门跟上,“将军去哪里?带我一道吧?这里真是太无聊了。”


    萧元戟沉默颔首,方宴见他心情不佳,想起他似乎是与长公主在这里初次见面,一路上便安安静静,默默跟在旁边。


    萧元戟本是要去长公主过去住过的院落瞧瞧,却见一路上都有禁卫把守,显然圣驾在此,只得绕路。


    靠着上次来时记下的路,萧元戟绕开守卫,来到半山山路,居高临下俯视玉佛寺。


    从这里,可以看见玉佛寺一小片后宅,以及上次长公主所居住的院落。


    天色已黑,长公主的院落一片漆黑,自然不会有人。


    夜风吹过,萧元戟衣袍猎猎,一身玄黑融入夜色之中。


    他静默伫立半响,正要离开,忽见不远处另一个院落,有人玉冠束发,一身素色常服,从灯火通明的小佛堂里出来。


    夜色柔和软化了那人的棱角轮廓,只有一双眼睛倒影着身前侍卫手中的火把,明灭如星。


    “殿下……”萧元戟愣住。


    第46章 高烧


    夜风萧瑟, 火把晃动。


    侍卫走上前,光亮凑近了,将那人轮廓照得清晰。


    眉目冷峻, 华贵清隽, 犹如上天精心勾勒,是比长公主要锐利几分的长相。


    不是他的亡妻, 是新帝。


    萧元戟皱眉, 暗恼自己看走了眼。


    旁边都虞侯吓得差点抬手来捂他的嘴, 压低声音左顾右盼:“你山河醉的酒劲还没醒吗?怎么还在胡言乱语?!”


    萧元戟转身就走:“你府上还有山河醉?再拿一瓮来。”


    方宴连忙跟在他身后:“没有了!我还想留着一些娶媳妇的时候喝,哪儿能都给你……”


    两人压低声音, 前后下了山。


    佛堂小院门口,圣上抬头环顾了一眼趴卧在黑暗中的山峦, 鼻尖嗅到秋夜微冷的空气。


    项卓警惕着左右,视线无意扫过圣上被秋夜吹得微凉的鼻尖, 如玉般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粉, 登时眼皮跳了两下,连忙低下头去。


    他略一犹豫, 又上前小声劝道:“圣上,夜风凉,仔细受寒。”


    祁明景折身往落塌的院中回去,想起明日的仪式,问道:“那些赶来的僧人, 可都逐一盘查过了?”


    项卓躬身回答:“是。都派人看着了。”


    ……


    祈福从次日大早开始。


    上书劝说圣上祈福与负责此次祈福的, 是几个礼部的官员,差事办得格外用心, 极尽谄媚之能事。


    如此作态,难免叫人想起泰羲帝当初信道炼丹, 修仙服丹求长生的荒唐光景。


    萧元戟跟着旁边僧人的吟唱弯腰,动作间不着痕迹敛去眼底厌恶。


    十位高僧身披赤色袈裟一起唱经,手持佛珠低眉诵念,梵音沉沉回荡山间。


    新帝缓缓坐在蒲团之上,身后随行官员则双膝点地,跪坐于新帝身后。


    秋日天朗云舒,清晨时分山间云雾浅浅萦绕在屋角,铜制的雨漏铃铛一直垂到檐下地面,落入最下方的莲花宝座中,风过时响起清脆细碎叮咚。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