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自圣上登基以来,雷霆手腕有目共睹,又屡屡对他委以重任,平心而论,除了感激,他也颇为惶恐,亦不知该如何自处。
皇家之中,兄弟尚能手足相残、夫妻也会反目,何况他与陛下,只是叔侄而已。
过去他也有过助长公主登基的想法,可登基之后该当如何,他全然一片空白。
书安见他始终只字不言,忽然侧身屈膝,浅浅行了一礼:“是奴婢妄言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海涵,不要怪罪。王爷,奴婢先行告退”
她刚转身,却听身后宁王有些急促地开了口:“书安姑娘!”
见她轻轻投来视线,宁王才微微垂了头,声音低落茫然:“本王……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我只是不知如何回答。若我说,我本无心朝堂、无心权术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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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之事告一段落,新帝给萧元戟为首的,从东南回来的武将批了假,准他们休憩十日再归朝。
萧元戟拿着旨意,特意向兵部告了病假,这几日既没有上朝,也不曾去京营练兵。
当都虞侯拎着两坛酒从大门里摇摇摆摆走进来时,便见三日不见、怎么请也请不到的人正打着赤膊,亲自在墙角底下挖渠。
他呆愣原地,咋舌道:“怎么了这是?咱们将军府上已经穷到请不起工匠了吗?怎么还劳动您堂堂武威郡王亲自挖渠?!”
水渠在树下,阳光斑驳,照在萧元戟蜜色布满汗珠的背脊、胸膛之上。汗珠顺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萧元戟直起身,一眼看见他手里的酒,挑了挑眉:“山河醉?你不怕老侯爷发现,再将你屁股揍开花?”
方宴仰头哈哈大笑:“不怕!你是不知道,我如今搬出你的名号来有多好使!我直说这酒我要拿来与你喝,家父二话不说就让人取了两坛出来!!”
因着是直臣、忠臣,身为文官清流的萧家父亲、祖父,过去在朝中颇有威望。这些日子萧家洗刷冤屈之后,也有些过去同萧家有交集的人递来拜帖求见,是萧元戟一一拒绝。
说起这个,都虞侯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一甩
两个酒瓮在半空中翻转,瓮口上系着的红绳翻飞,稳稳落在萧元戟青筋鼓起的手里。
方宴眨眼间窜到他跟前,抬手把萧元戟脖子一揽:“将军!今日不在军中,我可就直说了你小子藏得够深,连我都没有告诉!我说你为什么当初就要买这宅子呢!太不仗义,今天必须把这两坛酒喝完,不然不算完!”
说着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到一手汗之后,皱着一张脸往后退,抬手往萧元戟挂到树枝上的外袍上擦,“行了,你快去收拾一下,我直接去里头等你。”
这日下午,一坛山河醉没多久就见了底。
这酒是军中酿造的烈酒,寻常人一碗就倒,方宴在军中酒量已算了得,可陪萧元戟喝完整整一坛之后,已经醉得眼神发直,嘟嘟哝哝地拿手点他:“萧将军……好兄弟,当初在西北,背着我爹投奔军中……跟着你出生入死……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情深不寿,你……要想开点才是。”
说完脑袋一歪,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萧元戟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坛还没动过的山河醉,亲自拿过来拍开泥封,满满斟了一碗。
许是老天不忍忠良枉死,他萧家代出儒士,偏偏到他这里出了一个武将,自幼便能将兵书倒背如流,又是个千杯不醉的体质。
命人将方宴抬去屋中休息、派人去侯府说明情况并稍后来接人,萧元戟撇开酒碗,捧着酒瓮,直接对嘴豪饮。
春季时候栽下的那些花,是亡妻生前亲自挑的品种,到如今已经开过数轮;院子里的树,叶片也是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可这院子里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萧元戟提起酒瓮,一步步往东院走去。
归京之后,他还不曾踏足东院半步,怕触景伤情,徒增忧愁。
可眼下,许是酒意上头,他忽然想去看一看。
东院中,一切都与长公主离开时一样。
修到一半的水渠,被搬空的书房,空出的床榻,一切分毫未动。
亡妻还在时,萧元戟从不失礼贸然踏足殿下闺房,如今院落空寂,他站在紧闭的寝房门口,对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却还是下意识地低低说了一句:“殿下,冒犯了。”
然后才抬起空着的手,推开门。
许是经常打扫的缘故,屋中没有什么灰尘或者杂味,空气中反而还飘着淡淡的药香,似乎是从那些被药香浸透的家具中散发出来的。
萧元戟站在门口,恍惚了片刻。好似下一刻就能看见窗边有人侧头看过来,拧眉问道:‘刘子孤和郑石不在外面?没有本宫的许可,将军怎么进来的?’
抑或者,书青会端着药碗从自己旁边迈入门中,轻声对屏风后榻上的人说:‘殿下,这药苦了些,奴婢已经备了蜜饯,您还是抓紧喝了吧。’
萧元戟将手中拎着的酒瓮放在屋中桌上,走到长公主的梳妆台前。
新帝恩旨,准萧元戟留下长公主遗物,不必尽数入墓陪葬。是以梳妆台前仍和从前一样。
他拉开妆奁,看见了大婚最初,自己随便寻了匠人为长公主请人打的全套头面,还有后来陆续添的各式珠钗。
只是长公主生前极少佩戴这些华贵珠钗,倒是自己亲手做的那枚素净的木簪……
萧元戟在妆奁中找了一会,把每一个格子都翻遍了,不见那枚木簪。
难道在西院寝房中?
萧元戟转身就去西院寝房,也没找到。
一股巨大的失落、恐惧与下坠感,将萧元戟攫住。
他抹了一把脸,坐在桌边冷静下来。
殿下含蓄,从未说过有多喜欢那枚簪子,可萧元戟却见过她常在院中佩戴。
长公主殿下看重之物,不可能丢失。
唯一可能,是殿下最后时刻特意吩咐,只将这一件东西带走了。
萧元戟扶着桌沿的手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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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申时初,宫中御书房。
如幻看了眼铜壶滴漏的刻度,到御前轻声提醒:“陛下,到用药施针的时候了。”
新帝揉了揉眉心,松下紧绷的肩膀:“也好。”
初掌大权,诸事繁杂,千万头绪总要理顺了,日后才能方便。
知道不能急于一时的道理,新帝泡了药浴,卧在榻上,由如幻为他施针。
他埋首在双臂之间,乌发撩到一旁,浑身的筋骨都透着惫懒与疼痛。
如今是药浴、口服、施针,三管齐下,既要彻底恢复身形,又要将亏空多年的身子,调养成与普通人无异的健壮。
如幻每隔两日便要和苏太医一起重新讨论,根据新帝的身体情况来调整药方与施针方案。
涂了药油、才刚扎了三五针,祁明景已经疼出一身的汗,他死死咬住早已准备好的锦布,勉强忍住将身体蜷缩起来的冲动。
便是这个时候,外头传来通报,说是武威郡王萧元戟在寝殿门口,求见圣上。
新帝乌发濡湿贴在后颈,瞥一眼大门,面无表情重新埋下头。
如幻便会意地差内侍去回绝:圣上服了药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惊扰。
那内侍随后折返,跪在龙床边,眼神紧紧盯着地面,半分不敢往上看圣上那截骨肉匀亭、层峦起伏的背脊:“圣上……萧将军说,他便在外头候着,等您醒了再觐见。”
祁明景睫羽已经被汗濡湿,一声痛吟到了喉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隔着屏风和关起的门,他看不见外头情况。
新帝身子一僵。
意识到自己在试图往外看,他垂下眼帘,一滴汗珠顺着黏湿的睫羽滚落,砸在身下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第45章 玉佛寺
萧元戟立在殿外廊庑, 宫檐下冷风一吹,被酒气浸泡的思绪清醒了大半。
他冷静算着,那两瓮山河醉, 方宴恐怕只喝了三碗就倒了, 剩下那些都入了他的腹中。他虽没有醉,却还是受了烈酒影响, 一时冲动直接入了宫。
这也无妨, 若不是今日, 他也会另择时机求见。
他想知道,亡妻薨逝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留下的这些东西, 是否还有其他书信亦或消息留给他?
过去亡妻聪慧内敛,心思难测, 婚后相处数月,他也只能从蛛丝马迹里窥到她的一点心思。
亡妻到底对他, 到底是什么心意?
他本不敢确定。
可是亡妻设法保下周显, 离世之前还只带走了那枚簪子。
满库珠宝奇珍,甚至皇室陪嫁, 她一个都没带走。
只带走了那只自己做的粗陋木簪。
他如何还不明白殿下的心意?
唯有心如刀绞,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又过了片刻,终于有内侍来请,说圣上召见。
内侍将他引到前殿,没过多久, 圣上便来了。
萧元戟转过身, 对着从门口进来的圣上拱手行礼:“臣见过陛下。”
垂下的视野里,能看见圣上擦肩而过时随动作晃动的衣摆, 袍角上金波翻涌,折出细碎的光, 圣上人影伴着一股浓郁药香从跟前过去。
这味道如此熟悉,让萧元戟心神一颤,不由得想起亡妻。
圣上落了座,手臂随意搭在一旁,指尖垂在半空。
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晃眼,垂下时露出流畅漂亮的弧度,纤细指缝间漏出后头瓷瓶反射的阳光。
萧元戟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
上头传来圣上微哑声音,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的,声音和往日早朝不一样,有股特殊的质感:“朕不是批了你的假,武威郡王不在府上休息,到宫中来做什么?”
这声音擦过萧元戟耳畔,他想,龙凤胎之间,声音竟然也能如此近似吗。
略一定神,他答:“臣有要事,想请陛下准臣见一面书青姑娘、项卓侍卫。”
“为何。”祁明景明知故问。
“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长公主殿下,臣的……亡妻。中毒仙去时,臣在东南平叛,未能及时赶回。自她去后,臣每日夜里总辗转反侧,不知亡妻最后那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还有……只言片语留给臣。”
祁明景胸口一窒,垂下的手指缓缓攥紧扳指,喉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他期望萧元戟成为他大祁的将才,而非受困于曲折情事。当初布置安排时,他确实不曾留下多余东西,以免叫他牵肠挂肚。
只是圣上没有想到,见到萧元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魂落魄,他也会觉得心口艰涩,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