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从圣上背后看去,那些铜莲仿佛一朵朵盛开在圣上身旁,空灵静谧。
众臣皆闭着眼、垂着头,唯有萧元戟面无表情往前瞥了一眼。
新帝身后衣摆铺展开来,缠枝莲纹在晨曦光线中若隐若现,侧脸几如羊脂白玉素净,倒真有几分玉像似的尊幽。
只是坐得久了,起身时候身子晃了晃。
守在旁边的项卓立刻大步迈了过去,抬手要往背后扶,眼见着指尖就要碰到圣上,却好像怕冒犯了圣上似的,慌忙收了势,改为稳稳托住圣上手臂。
萧元戟漠不关心地垂下眼来。
皇帝这么副病弱不堪的身子……又能在龙椅上撑多久呢?
祈福结束,圣上一刻也不多留,当即下令启程回宫,就仿佛这趟祈福当真并非他所愿,只是应了那几个臣子的需求,速速来走了一趟而已。
回京的路程仍旧那样颠簸,队列最后,隐约能听见几个体弱文官被颠的一路“哎哟”、“哎哟”,反而圣上马车中没有半点动静。
从外看起来平实朴素的御驾中,祁明景靠在马车车壁,袖口挽起,如幻正在他腕上、手背施针。
马车颠簸不好动作,如幻施完针已是满头大汗,祁明景听见他轻声宽慰:“陛下再忍忍……再有五里路便到驿站了,届时方可休息片刻。”
祁明景脸色苍白,恹恹地看了一眼腕上银针,阖了眼。
忽然马车剧烈一颠簸,车厢几乎被颠得飞起,在半空中凝滞了瞬间。紧接着,从马车外传来项卓的一声大喊:“护驾!”
接着是马儿受惊的嘶鸣。
祁明景立刻拔下手上银针,死死扶住车壁。马车骤然停下,他立刻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从山坡上冲下约有两三百人,项卓领着几个手下就守在祁明景御驾旁,其他禁卫则直冲对方而去,偶尔有一两个冲到队伍之中的,眼看这就要拔刀砍到随行的大臣,只听圣上厉喝一声:“保护诸位大人!”
便是这一声,叫那些瑟瑟发抖的大臣抓住了主心骨,也让刺客从一众马车中,找到了圣上座驾。
萧元戟按住剑柄,瞥见圣上马车帘下一截下颌,清瘦白皙,恍惚熟悉。
但很快,挥到面前的大刀就逼他将思绪搁置,拔剑迎敌。
祁明景心跳急促,冷静退回车中,对项卓命令:“点人,驱马车离此处,空出此处捉拿刺客。”
项卓吹了声口哨,几名手下望向他,跟着他的动作翻身坐上马车,扬鞭狠狠一抽!
马儿嘶鸣,马车队伍顷刻间就冲了出去!
有刺客突出重围上马追来,车队为了躲避,不多时便四散逃开。
追击圣上的刺客最多,御驾驶过一处山坡,只见一道黑影借着山坡遮挡,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滚入枯树草丛中不见踪迹。
那些刺客们视线被山坡遮挡,不曾瞧见方才情形,仍然只知道追着马车去。只见马蹄将山间小路踏得尘雾飞扬,眨眼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祁明景在枯树堆中静静藏匿了两刻钟,直到林中山间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缓缓起身。
“唔”身子猛地一歪,他扶住面前树干。
脚踝传来钻心的痛,撩起袍角看一眼,脚踝位置的裤管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想来是方才从马车上跳下来时崴的。
这么点伤,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上许多。
祁明景从容放下衣袍,以佩剑撑着身体,一瘸一拐沿着山坡摸索,最终找到了如幻向他描述的那个隐蔽山洞。
当年如幻被追杀时出逃,也是找到这处山洞才保下一命。
脱下外袍垫在地上,祁明景挽起裤管,果然看见脚踝隆起,可怖的青紫色透在薄薄皮肤上,触目惊心。
祁明景用佩剑割下一段布条,用山洞里的泉水沾湿,裹在脚踝之上。做完这些,额角已经冒起细密汗珠。
在程蔓菁手下被磋磨长大,祁明景处理起这些简单伤口已经是得心应手。
精神短暂放松下来,病弱的身体便开始泛起铺天盖地的疲倦,他趴在跟前干燥巨石上,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了眼。
……
另一边,项卓离开之后,萧元戟迅速号令禁卫控制住场面,三百多名刺客,抓了一百个活口。
登基之后圣上重金练就的禁卫,风貌不同泰羲帝时,个个眼神如鹰。环顾一圈不见圣驾,禁卫军瞬间躁动起来:“圣上呢?!”
“圣上何在?”
“分头去找。”萧元戟沉声道。
众禁卫便顺着车辙方向四散分开。
萧元戟亦领着几个人寻找,然山路崎岖,车辙混乱,偏偏天色也暗了下来,入夜之后更是难辨踪迹。
眼见禁卫军愈发着急,个个面露焦躁,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划过萧元戟心头。
若是……不找了。
病弱的皇帝被刺客追击,就算侥幸逃脱,以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躯,又能在野兽出没的山中坚持多久?兴许只要一匹狼、一只豺,便能要了他的命。
四皇子、五皇子才刚被送去封地,并未脱离朝堂太久,倒是随时可以接回京城……
夜色暗了下来。
萧元戟眉目阴鸷,轮廓融入山间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亡妻一个人在九泉之下,该是何许凄冷?她许是会怕。
不若……送她的兄长去陪她吧?这是皇帝,欠亡妻的一条命。
-
浑身发热,掌心滚烫。
祁明景趴在冰凉巨石之上睡得昏昏沉沉,意识到自己发了高烧,只是怎么都挣不开沉重的眼皮。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
也不知道调养好了之后再习武,还能不能练出几分强健体魄。
不知怎的,眼前一闪而过衣衫滑落、块垒分明的漂亮腹部线条,人鱼线落入层层叠叠衣衫之间,极具力量感。
萧……
意识在昏沉中起起伏伏。
咔嚓。
静谧山夜,从洞穴外,忽然传来一声落叶被踩碎的轻响。
沉沦的意识当即被求生本能拽了回来,祁明景猛地睁开眼,一只手按在巨石上撑住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悄然摸到腿边地上的剑柄。
是宫中人找来了,那倒皆大欢喜。
可若是最坏的情况,折返的刺客,或者深山中的野兽?
祁明景眼中被高烧蒸起水雾,定定地看着山洞入口的方向,掌心握紧了剑柄。
却见一人撩开洞口杂乱藤蔓,一弯腰踏着满地月华走进了山洞,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祁明景撑着身子的手臂软了一下,随即迅速稳住,抿唇淡淡道:“萧爱卿。”声音里带着高烧的沙哑,亦有帝王的矜贵自持。
来人愣在原地,瞳孔颤动。
萧元戟背对月华,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可对着洞口的新帝却被照得分明。
新帝月白衣襟在身后蜿蜒铺散,一截雪白小腿露在外头,脚踝处裹着黑色金纹的湿布,一明一暗,一深一浅。
只是萧元戟的视线,无法离开新帝的脸。
墨发披散肩头,只用一根布条简单束起,眉眼间神色恹恹,透着股被病气支绌的乏力,轮廓都被高烧柔化了几分。
太像了。
像极了当初病榻上不施粉黛、青丝披散的亡妻。
未等他回过神来,便听新帝哑声问:“外头是什么情况?刺客是否已经全部捉拿?”
萧元戟眼神闪烁,缓步上前,脚步无声无息:“已捉拿部分,剩下的逃窜山中,多数已经就地斩杀。”
祁明景眼尾被烧出几分薄红,用手撑住眩晕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项卓呢?如幻何在。”
萧元戟的盯着他眼尾的薄红,心中冷笑。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惦记那秃驴?
嘴上却轻声说着,伪装出两分臣子的恭谨来:“臣也不知他们在何处。等到明日天亮再寻吧。”
祁明景略一颔首,显然是认可萧元戟说的。
只是他烧得有些难受,胸口沉闷,伸手往怀中够,却手脚发软,半天找不着东西。
萧元戟静静看着,不吭声,也没有主动上前。
余光瞧见他冷漠旁观,祁明景心中不悦,命令道:“萧爱卿,找找朕的药。”
“陛下的药在何处?”
圣上便朝他转过半边身子,有气无力:“怀里,或者腰间锦袋。”
萧元戟应声,在他身前单膝点地,筋骨分明的手抬起就往圣上怀里探
“唔!”圣上身子一蜷,往后退了一寸,后背撞在冰冷的巨石上。
萧元戟却面无表情,掐着人的腰,将人按在原处,语气恭敬又冷漠:“圣上忍忍。臣为您拿药。”
继而往衣衫更深处去。
繁复领口被粗鲁动作扯松,脖颈肌肤露出在微凉空气中,有些冷。
跟前的手半天找不到东西,圣上被他摸得心中泛起羞恼不耐,奈何被高烧耗光了力气,只能强自忍耐。
直到萧元戟捏住了一截被体温焐热的什么硬质东西,正要往外拿,圣上蓦地抬掌按住胸口,蹙眉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人,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放肆。不在此处,在锦袋中。”
方才被硌着胸口,祁明景高烧之下记岔了,胸口的不是药瓶,而是一只木簪。
一只不能让萧元戟知道的木簪。
圣上呼吸急促两分,气息在两人极近的距离之间蔓延开来。
这人似乎是被药香浸透了皮肉,呼吸也混合着药香和淡淡檀香味道,气息从他烧红的湿润唇瓣吐出,又被近在咫尺的萧元戟吸入鼻中。
萧元戟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这新帝真是胡言乱语、出尔反尔。
方才难道不是他说,让自己去怀中探的吗?
手掌抽离,触及洞穴中冷气,萧元戟动作顿了一下。
这人发烧了?方才怀中滚烫惊人。
压下心底异样,萧元戟埋头,在新帝腰间锦带中翻找,很快翻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