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他从容下了马车,被好生请到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炉上烧着水,宁王端坐着,唇线抿紧,姿态透着股紧绷。
“皇叔。”祁明景轻轻一拜。
宁王紧攥紧扶手,面皮紧绷:“你私自见本王,皇上可知道?”
祁明景道:“父皇正在闭关,并不知晓。昭琅也是情急才冒昧前来,还请皇叔相助。”
宁王盯着他的脸,目光反复打量,“这糕点是你府上做的?”
祁明景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皇叔,我府上采办前两日来信,商船在广宁港市舶司被扣下了,昭琅别无他法,听闻皇叔手下商船众多,可否帮昭琅探查一二?”
堂中瞬间陷入死寂。
宁王视线落在眼前之人身上,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起过往,想起长孙皇后是如何轻柔抚摸他头顶,笑着说:‘宁王殿下少年英才,日后要多为你皇兄分忧。’
‘阿泽不要贪嘴,当心吃坏牙。’
‘阿泽要好好读书,否则日后有了侄子侄女,如何才能当他们的榜样?’
……
宁王的视线透出一股恨意来。
是眼前这人的母亲,害死了阿姐。
“哈”宁王冷笑一声,挥袖将那点心食盒掀翻在地,“凭什么,凭你是当朝宠妃的女儿吗?”
糕点滚落在祁明景脚边。书安亲手做的点心,就这么浪费了。
祁明景看着脚边满地狼藉,忽然笑了。笑意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浸了十几年寒潭的冷。
“皇叔这些年将自己关在府上是做什么?每年的浴佛节又是去玉兰寺里祭拜谁?”祁明景往前一步直直看到宁王震惊交杂的眼里,“不过一盒糕点而已,皇叔又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身上气势太甚,直把宁王往后逼退一步,“你在胡说什么?!”
宁王早就挥退下人们,此时堂中除了他们,再无别人。
祁明景欺近一步,将宁王满脸惊疑戒备收入眼中:“皇叔不敢说,我却知道。玉兰寺里有你为她请的佛像、立的牌位,你每年都会前去祭拜,为她点长明灯。可皇叔”
祁明景一字一顿,声如冰刃:“长明灯是点给活人的。”
“而我母后,死不瞑目。”
宁王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衣背。他双目赤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是……”他嘴唇颤抖,字不成句。
祁明景解下颈间衣领中的贴身玉佩,凤纹引颈,背后一个“景”字,是泰羲帝当年下聘时,亲自送给长孙皇后的信物。
宁王一眼认出这枚玉佩。
他曾无数次看见长孙皇后对着这枚玉佩垂泪,还以为这东西已经跟随长孙皇后长眠地下,却不想竟然出现在此处。
祁明景直视着他的眼,问出诛心一句:“皇叔,十七年了,你还要假装看不见我母后的冤屈吗?”
话音落地,宁王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人抽走了脊骨,在原地痛苦蜷缩成一团。
……
祁明景在天黑之前回到公主府。
暮色四垂,院子中一人长身而立,负手站着,看郑良给观海梳毛。他身后站着两个面容硬朗肃穆的侍卫,一看便是精锐。
郑卓今日按祁明景的安排留下看守院子,瞧见祁明景回来,连忙过去小声禀报:“殿下,驸马一刻钟前来的,说是有事要同殿下商议。”
萧元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便见那名今日守在长公主书房前、不许任何人进入的侍卫,凑在长公主耳旁低语。
凑在他的妻子耳旁,低语。
一丝极淡的不悦,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萧元戟缓步过去,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一言不发披到长公主身上,“殿下,入冬了,天气冷。殿下当多穿点。”
只字不提、不问她去哪里了。
萧元戟瞧见她抬起头来,发间步摇随动作轻轻左右晃动,像是猫儿尾巴吸引人的视线。忽然想起,婚前他是命人给长公主打了妆奁的,眼前这只,是不是其中之一?
“驸马怎么来了。”长公主说。
萧元戟缓声回答:“臣来辞行。”
长公主指尖一顿。
萧元戟说:“这两日朝堂之上,太子党弹劾程敬中总督贻误东南战事,程茂松大人则弹劾太子党云靖府剿匪不力。皇上降旨,派臣前往云靖府剿匪。”
朝堂上的事情,比萧元戟这三言两语复杂得多。太子与程家互相攻讦,皆想安插亲信掌控地方兵权,争执不下。
最终程茂松将萧元戟推了出去,以 “兵部延误军情” 为由,逼他离京赴任。泰羲帝本就忌惮太子势力,顺势敲定,命萧元戟前往云靖府。
“此事尚在臣的意料之中。”萧元戟顿了顿,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召过来:“这两人是臣在军中得力手下,均是以一敌三的好手。便让他们守在院子外头,保护殿下。”
祁明景心头微动,“那你呢?”
萧元戟知道长公主想问什么,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意气风发的笑容:“臣自在他们之上。”
祁明景顿时语塞。他不是要问这个。
可话到嘴边,祁明景忽然冷静,闭紧了唇瓣。
萧元戟低头凝视着眼前人白玉一样的脸颊,喉头滚了滚,把那句“殿下去了何处”也咽了回去。
祁明景莫名被他看得心口发紧。
两人在月下沉默相对。
片刻后,萧元戟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披风系带上犹豫了片刻,喉头重重攒了一下。犹豫又克制地,轻轻替祁明景拢了拢披风。
指腹不小心擦过祁明景的下颌,触到温软滑腻的一片肌肤。
两人同时愣住。
萧元戟飞快收回手,嗓音微哑:“殿下保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祁明景,转身离去。
第17章 宫廷家宴
隔日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开炉节,泰羲帝在宫中设皇家家宴,命宗室悉数赴宴,由贵妃主持。
按规矩,祁明景须提早入宫随侍。
晨起天寒,砭骨的冷风铺在窗上。祁明景穿好衣服,裹上披风出门时,一片凉雪正落在他鼻尖。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祁明景脚步一顿,转头问萧元戟留下的两个侍卫:“驸马是什么时候走的?”
其中那个名叫刘子孤的侍卫上前一小步回答:“殿下,将军是寅时动身的。”
祁明景疑惑:“怎么走的这样急?”冒雪趁夜行路,云靖府匪情难道如此紧急?
刘子孤继续回答:“将军有令,不必对殿下隐瞒。他说漏夜前往,可探察云靖府剿匪军中虚实。”
祁明景点点头。萧元戟一个征战西北屡立战功的将军,区区几个山匪,想必是手到擒来。
他转身上了驶向宫中的马车,甫一坐下,却觉得车厢内暖意融融,可里面布置却与平日不同。正疑惑间,却见书青掀开帘子爬上马车,先吩咐车夫驶得平稳些,又满脸开心地凑过来:“殿下,这马车可真暖和!奴婢昨晚趁您歇下,特意命人布置的呢。”
膝前的案桌下藏着暗炉,暖意顺着衣料烘得膝头、鞋面一片温热。祁明景眉眼柔和两分,问道:“你安了暖炉?”
书青摇头,伸手轻探温度,确定这炉子温度适宜,不会烫到祁明景,这才笑着回话:“殿下,奴婢哪有这个本事呀。这是驸马上次送给您的马车,驸马走前特意让匠人连夜改造过,让您出行坐这个,省得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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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殿内,宗室齐聚。
各位王爷、勋贵和命妇依序入座,因着忽然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宫人们忙前忙后地加着暖手的小炉子。
此时人已到齐,只等着泰羲帝和贵妃驾临。
祁明景的座次被安排在公主之首,离主位最近,按规矩,添炉当从他这里开始。
鸾鸣宫中的宫女捧着鎏金暖炉上前,堆着笑,躬身递到祁明景面前,却迟迟不松手,只等着他起身来接。
祁明景端坐原处,眼睫未抬,只冷冷扫过那只暖炉。
程蔓菁又在耍什么花招。
那宫女见他不动,竟然又往前递了半分,手臂抬得比他的案几还高,有恃无恐看着祁明景。
满殿宗室无人留意这细微刁难,唯有对面席上的宁王,目光沉沉落过来,在那宫女和祁明景中间打个来回,眼底寒意皱起。
宁王昨晚彻夜未眠。
祁明景走后,当年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一遍遍翻来覆去,有些无法想通的诡谲细节、莫名违和的蛛丝马迹,全部串联了起来。
阿姐骤然失宠,被关在殿中长达半年不许外人探视,皇兄更是在他试图探视时,以阿姐性命、自己的爵位要挟。
直到后来阿姐骤然仙逝、长孙家轰然获罪倒台,等他意识到不对,早已无力回天。
阿姐当年到底是如何去的?皇兄又为何,要将她辛苦产下的公主,对外宣布是程蔓菁所出?!
宁王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骨节轻响隐在殿内的人声里。
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这般场景。程蔓菁宫中的女婢,对着长公主颐指气使、有恃无恐。可过去他从不往心里去程蔓菁就算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正是咬牙切齿之时,忽见那宫女慢悠悠放下暖炉,手腕一歪,“不小心”撞翻了案上的茶盏水壶。
滚热的茶水泼了他满襟,宫女脸上却毫无愧色,忙不迭躬身:“殿下赎罪!殿下赎罪!奴婢带您去偏殿换身衣裳吧”
宁王看见长公主后退一步避开那宫女的手,冷冷地说了句什么,拂袖转身离开。
长公主前脚刚走,泰羲帝和贵妃便到了,两人在首位坐下。
泰羲帝目光一扫,便见下手首位空着,格外显眼,皱眉发问:“那可是长公主的位置?她去何处了?”
皇贵妃看了看,巧笑道:“许是昭琅调皮离席去看雪景了,臣妾这便命人去寻她。”
宁王坐在席上垂眸,胸口被扯得生疼。
从前也是这样,程蔓菁永远用一句 “调皮”,就把她对祁明景的所有磋磨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