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心丧彪
    听雨楼二楼,瞧见这一幕的祁明景忽然放下手里名册,看着仿佛被豺狼追赶、匆匆离去的周显。


    他沉默片刻,轻声吩咐身边书青:“去,打听一下,方才底下说了什么,怎么叫刑部侍郎怕成这样?”


    书青领命下楼去打听消息,不多时便回来回禀:“殿下,园中方才说起了西院将军府的宅子。说是十数年前一位罪臣的旧宅。”


    祁明景闻言,皱眉回忆了一下。方才离席的刑部侍郎周显,泰羲三年殿试三甲,刑部侍郎位置一坐就快二十年。


    泰羲帝的刑部……那自然是冤假错案无数。只是不知方才,他是想起了哪桩案子、哪件亏心事。


    祁明景暗自记下这件事,垂眸往园中看了一眼。


    宴会过半,席间众人守着自己那么点赴宴前的算盘,早已心不在焉。


    是时候下去了。有几个人,他必须亲自去会会,头一个,就是他应当喊小叔的宁王。


    祁明景吩咐书青拿了两坛好酒,重新回到园中。萧元戟正被同僚围着,听席间议论着刑部某些个平反的冤案,一时脱不开身,只抬眼望向他,遥遥举杯示意,颇为沉稳妥帖。


    祁明景下巴一点算是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停在喝闷酒的宁王跟前。


    “小叔怎么自己一人喝闷酒?”祁明景把酒坛放到跟前,亲自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声音清软:“昭琅敬小叔一杯。”


    宁王已有几分醉意,头晕目眩间抬眼,撞进祁明景含笑眼眸,怔怔又闷头喝一口酒,一字不言。


    祁明景看着,眼眸微深。


    宁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当初先帝驾崩之前,朝局动荡不安,年仅五岁的宁王无人照看,被宗族扔给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长孙皇后照看。


    直到三年之后,泰羲帝登基;又过三年,他母后获罪。从五岁到十一岁,他母后算是宁王半个母亲,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当初长孙皇后全族一夜获罪、子嗣下落不明,而没有传出身孕消息的贵妃,却在皇后倒台后骤然有孕产子,。此等宫闱秘事,底下宫人兴许不知,日日养在皇后宫中、犹如他母后亲子的宁王,岂能毫无察觉?


    可书安姐姐后来告诉自己,母后生产前后落难、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里,宁王闭门不出,缩在自己王府里,连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曾替他母后说过。


    祁明景笑意盈盈,将所有恶意藏在心底,一双眸子映着午后阳光,如宝珠剔透。


    他又给宁王斟满酒,在他面前坐下,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小叔。真神奇,昭琅一见你,便觉得亲切。”


    宁王本就有些不胜酒力,左肘支在桌子上,正昏昏沉沉。闻言愣愣抬脸,露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哑声回答:“是吗。”


    “是呢。”祁明景点点下巴,似乎在苦恼如何描述,忽而眼睛弯起:“我听嬷嬷说,若是还在娘肚子里就见过的长辈,出生之后也会觉得亲近。想必是因为我还在母妃肚子里时,就见小叔的缘故吧?”


    宁王好似被这话烫了一下,手指蜷缩着一颤,洒了半杯酒。他不顾旁边侍从的惊呼,狼狈躲开祁明景视线,抢过旁边的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祁明景瞧着,脸上笑容缓缓收敛,露出受伤神色,“皇叔好像不愿同我讲话。那便罢了……不过,听说皇叔手下有商队,还替父皇管着内承运库,想必也是见过天下珍奇。皇叔可知道有什么药对伤口好?可化瘀生肌,不留痕迹。”


    宁王猛然抬头,略显潦倒狼狈的神色里,骤然出现一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祁明景却抿起了嘴唇,低敛起眉眼,好似后悔刚刚鲁莽开口:“……无事。”然后起身仓促离开。


    宁王盯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不知想起了什么,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的力气,也只能用在这无人察觉的地方。


    连起身追上去,问一句长公主伤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的勇气都没有。


    ……


    夜幕降临时,宾客散尽。


    东西两院的仆从低头收拾着院子,将名贵花种搬回花房,收走桌上残羹冷炙,脚步放得极轻。


    萧元戟亲自送完贵客,从门口折返时,想起今日宴上一些细节。


    兵部的几个太子党被他当众敲打,云靖府剿匪一事上其余人只能仰仗他手里的军情,凭此一事,他在兵部地位愈发牢固;甚至还有意外之喜,冒出来个周显。


    正思忖着,一头装入眼前画面。


    灯火幢幢,长公主扶着木制的扶手拾级而下,手里还捏着宾客名册。月光落在她月白色长裙上,有一层朦胧光晕。


    长公主今日似乎一直在二楼关注院中情形,对宾客已经认得清楚。


    电光火石,萧元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祁明景一抬头,便看见萧元戟负手站在小楼前的阴影中,望着从楼下下来的自己,神色若有所思。


    祁明景心头一顿,脚步未停,停在萧元戟面前几级台阶上,对上他仰头望来的视线。


    一明一暗,一高一低。


    满院里没有丁点声响,连风都忽然停了,莫名有股紧张气息。


    背后夜空明月高悬,洒下满院清辉,银白的月光尽数落在祁明景脸上,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却把台阶下的萧元戟,完完整整藏进了浓黑的阴影里。


    祁明景轻声开口:“驸马还不回去歇息?”


    萧元戟自阴影里抬眸,视线落到祁明景手中名册上,却没再往前。他往旁站了一步,让出下楼的路,回答:“臣先送殿下回东院。”


    “好。”祁明景缓步走下台阶。


    两人并肩往公主府走去,彼此中间始终有半臂距离,孔志和书青等人落后两步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


    满院的菊香裹着晚风飘来,两人并肩走完一条长长游廊,谁也没有先开口。


    祁明景心里清楚,今日也有些不在名单上的官员闻讯拜访,却被萧元戟安排的人在门口伺候着喝了杯热茶,又送走了。


    他早已提前跟陛下报备过休沐办赏菊宴的事,这般做派,既全了体面,又避开了结党营私的猜忌。


    祁明景心想,这位西北回来的莽夫,有个聪明脑子。


    最后是萧元戟先打破沉默:“殿下,臣今日在殿上遇见一件怪事。”


    祁明景心道,来了。


    他收拾表情,微微侧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事?”肩头墨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绸缎般散在胸口。


    萧元戟停下脚步,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臣这宅子,是回京之前托都虞侯替臣寻的。今日席间说起这事,刑部的周显大人却当场失态。”


    他忽然扭头,目光直直锁定在祁明景的脸上:“殿下今日在楼上也瞧见了,对吗?”


    祁明景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安静交汇。他瞧出萧元戟眼中打量意味,却没有躲,凝视着萧元戟的眼睛:“看到了。”


    萧元戟瞳孔一缩。


    祁明景甚至勾了勾唇,语气淡然:“许是想起亏心事了。周显周大人在刑部已有十载,处理案卷无数,光是在午门口监斩、砍下的头颅就有上百个。驸马怎么忽然对这位大人如此上心?”


    话音落地,满院寂静。


    风卷着菊香吹过,萧元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长公主。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哪有平日里的怯懦柔弱?


    萧元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自喉间溢出一点低笑,一直将人送到卧房门口:“夜深了,公主早点歇息吧。”


    第15章 骑马


    许是前一日累着了,加上药性磨人,第二日早晨祁明景起得迟了些。刚一起身,被书青发现了异样,一探查才知,竟然起了低烧。


    东院一时忙碌了起来,烧水的、煎药的、请大夫的。


    祁明景靠在床头,脑袋昏沉发胀,颊边泛着一点胭脂般的薄红,默不作声瞧着院中伺候的人忙前忙后。


    不多时,苏太医匆匆赶来,把脉之后又看了看近来服药情况,“殿下这是过于劳神了。恕草民直言。殿下的身子骨早被那副药伤了两分底子,如今又更换了药方,正是需要好生养着、妥善固本的时候,不可太过劳心劳力、损耗心神。”


    书青连忙担忧地询问:“那这烧可要紧?多久才能退下去?”


    苏太医带着点安抚意味,温和回答:“书青姑娘放心,只是体虚引起的低烧,殿下好好歇息上一天,安安心心睡个觉、出一身汗,便可好了。”


    书青这才松了口气。


    苏太医年事已高,医者仁心,既把祁明景当主子,也将他当晚辈疼着,忍不住絮絮叨叨多叮嘱了几句养身的细则:冬日到了不可吹冷风,夜里脚边上可以放个汤婆子,平日不可受惊吓,更不可太过劳心等等。桩桩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祁明景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耐心听完,才让书青亲自送老太医出府。


    等内室彻底安静下来,书青也陪着老太医出去,祁明景唇边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彻底消散。


    磕了、碰了、凉了、吹了都不行。就连多思都成了禁忌。


    正是昏昏沉沉思绪纷乱之时,外头传来仆从低声禀报,说驸马求见。


    祁明景垂眸扫了一眼身上仅着的素白亵衣,又看向旁边架子上繁复的襦裙沃袄,还有梳妆台上的点翠步摇、朱钗环佩,一股难以抑制的厌弃顿时涌上心头,想也不想便冷声吩咐:“就说我歇下了,不见。”


    外头隐约的交谈声似是隔着一层水幕,让人听不真切。祁明景本就神思困倦,在榻上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日落西斜,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洒进来,落在床榻边。他身上发了点汗,烧退了,脑子也清明许多。


    听见榻上,守在外头的书青连忙过来,端了杯热茶,担忧地问道:“殿下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无事。”祁明景接过热茶,刚喝一口,就听外头一声牲畜的响鼻声,再听还有蹄子在地面挪动的“哒、哒”声音。


    祁明景扭头往窗外看,只是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院子里养了东西?”


    书青接过杯子放到一旁,又叫了一盆温水、给祁明景背后垫了个靠枕,这才妥帖缓缓回答:“今晨奴婢送苏太医出府,曾撞见驸马往东院来,说是听闻东院请了大夫,放心不下,特意来探望。后来午时,西院差人送来一匹小马驹,说是军中的马所生,将军已经特意让人驯养了一个月,性子最是温顺,特地送过来给殿下解闷。”


    祁明景闻言有些好奇,用温水简单收拾了,穿衣来到院中。


    院角空地上,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低头嚼着草料,皮毛水光水滑。虽还年幼,肩腿处却已经生出非常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眼睛看人时干净温顺,不见半分烈马戾气,可见长成之后是匹宝驹。


    马边喂料草的汉子瞧见祁明景,转过身来行礼,不等他问便主动禀报道:“见过长公主殿下,小人郑良。此马乃是小人接生的,断奶后也是小人平日照料。将军命小人在此等候,让殿下和小马先熟悉一番。”


    书青在旁听着,暗地里撇了撇嘴:明里暗里献殷勤。这驸马,不会真惦记上她家殿下了吧!


    祁明景望着这匹马驹,略一犹豫,还是走上前去。


    以公主身份生活行走的这些年,为稳妥起见,骑射之类皇子本该学习的东西,他从未碰过。可到底是男人,骨子里还是渴望御马驰骋、挽弓射箭的豪迈。


    见他靠近,郑良牵住缰绳,引着马儿温顺地低头,让祁明景的掌心落在它额上。


    郑良躬身:“殿下,赐它个名字吧。其父是将军的坐骑破风,其母是北疆战马青崖,都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马儿在祁明景手下打了个响鼻,往前凑了凑,嗅着他袖口的药香,半点不认生。


    郑良说它是一匹母马,性格温顺。


    祁明景指尖抚过它额头,缓缓开口:“便叫它观海。”


    郑良立刻躬身:“好名字。观海听涛,正合了它父母驰骋疆场的气度!”


    祁明景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观海光滑的皮毛。心里那股压抑着身份的躁动,这么多年来,竟然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他抬眼看向郑良,开口问道:“你会驯马,也会教骑马?”


    郑良连忙点头回答:“殿下,小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自然是会的。观海性子温顺,适合殿下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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