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不开心可以说。”陈简行说:“烦恼跟问题就是用来解决的。你不告诉我,我就算是能猜出来,也猜不到百分之百正确。”


    “说出来就会得到解决吗?”周勉问。


    实际上,周勉知道不会,否则在他幼时抱住吕小清的腿,求她不要丢下自己的时候,问周泽军能不能多喜欢自己一些的时候,吕小清就应该带他走了,周泽军就应该喜爱他了。


    但如果是陈简行说可以,那周勉也愿意相信。


    只不过他能如实相告给陈简行的不多,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要争很多钱的意思,那是爷爷留给我的,我只是想把属于我的拿回来。”


    陈简行没有开口置评,周勉垂着脑袋吸了口烟,又说:“我家里那些事很复杂,不好意思。”


    陈简行听罢,从倾听者的角度脱离出来,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是支付了我相应的酬劳。”陈简行笑了笑,说:“何况,能被解决的事情也算不上麻烦。”又沉稳道:“你可以继续说。”


    周勉自小遇见的大小事实在太多,被这么一提,他其实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毕竟,那些令他伤心的事都很寻常,像每天都会吃饭睡觉一样地在发生,他想,人怎么会记得多年前的某一天,三餐都吃了什么让自己讨厌的食物呢。


    而要就近讲的话,周勉大约只清晰地记得,他是一个被说了很多次讨人厌的孩子。


    周勉含混不清地讲:“爷爷说我小时候很听话,不管是上马术课、高尔夫课、大提琴课还是围棋或者其他什么课,我都学得好,不会让他太操心,他很喜欢我。”


    他把燃烧尽了的细烟放进烟盒里,回顾说:“后面不管是读书、考学、工作,我也都考虑到了爷爷,没有自暴自弃地去国外混几年镀金……”


    “除了毕业后没有听话留在家里工作、结婚让他们生气了,到现在要打官司,好像没有更过分的事情了。”


    细数着不算珍贵的过往,周勉在心里心同止水地想,明明跟普通孩子的成长历程差不多,为什么他们却总说他讨人厌,为什么同样的父母之间也会有差别。


    为什么在大一时就把姑娘肚子搞大,被找到家里来、翘了半个月课带着狐朋狗友飞到斐济乱玩、爷爷刚去世不久就在别墅里开单身派对的周逸,却总能在做错事情后,得到他们不遗余力的爱护与妥善处理。


    周勉自知有太多事情都不是他的错误,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成长到哪一个年岁,才能真的学会释然。


    起码现在,一个才刚度过距离十八岁与三十岁都一样遥远的二十四岁的他,只想要有人能肯定地告诉他:天啊周勉!你怎么会是讨人厌的孩子呢。


    漫天的雨丝如针骤落,在黑暗中拍打出密集的雨声,周勉难以将那些不好听的过往讲给陈简行听,没头没尾地说到打官司就闭了嘴。


    然而陈简行比周勉想象中的懂见微知著,单单这几句话,陈简行就构建出了周勉说这些话的本质意思。


    “没有对你更不利的证据了吗?”陈简行笑说:“一路成长都这么规矩,你爷爷喜欢你也正常,大家都比较喜欢乖孩子。”


    “乖孩子?”周勉的眼尾被溢出的眼泪染湿,睫毛微曲着扇动几下,矢口否认:“我不是。”


    “你不是吗?”陈简行轻描淡写地说:“我以为你是,不然怎么到现在还只是想把属于你的拿回来。”


    在这类案子里,多得是不管证据链完不完善,都要主张让对方丧失继承权的人,怎么会像周勉这样,想要的那么少,却还要为此伤心。


    “是这样吗?”周勉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陈简行,不可置信地问。


    陈简行转过身,垂了垂眼,目光停留在了周勉的脸颊上,周勉的眼睛很漂亮,眼皮薄薄的,表面布着一层淡青的脉络,眼尾挂了一颗很大的眼泪,但没有落下来。


    更像布偶猫了。陈简行忽然这么想。


    但在安慰委托人的时候,注意力不应该在委托人像不像布偶猫这件事情上,因此陈简行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往下移了。


    吹了一晚上冷风,周勉的鼻子有些塞,他一面期待着陈简行肯定的回答,一面微张开嘴巴呼吸。


    陈简行望着周勉红润的嘴唇看了几秒钟,说:“我觉得是。”


    然后周勉的嘴唇就抿了起来,他低下头,过几秒又抬起来,肩膀开始细细地颤抖。


    周勉还是哭了,眼泪沿着湿成一缕一缕的睫毛流下来,看起来好不可怜。


    相较于说好话安慰人,陈简行其实更擅长讲道理,但他能看出来,此刻的周勉不太需要听大道理。


    于是陈简行只能站在一旁,手扶住周勉的肩膀,无言地等着周勉把痛苦的眼泪流完。


    周勉哭起来十分安静,眼睛跟脸颊红得不成样子,也只有眼泪在往下流,仿佛他天生不需要安慰,哭过以后就会好。


    陈简行接过的有关遗产继承的案子很多,其中九成闹到盎盂相击都是因利益分配不均,只有周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踢开的皮球,连分配不均的名额里也不会有他。


    很可怜的一个人。


    可怜到哪怕不加任何修饰地就在法官面前陈情,也会得到一个怜爱的眼神,可怜到陈简行扣住周勉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不合适的、安慰的拥抱。


    陡然跌进陈简行的怀里,周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敢动,眼泪却流得更凶。


    陈简行的视线在周勉脸上略过一遍,他看到了周勉委屈流泪的眼睛,又看到了周勉耳尖的一点黑痣。


    而后心想,事情好像在往糟糕又不好控制的程度发展。


    他松了松扣在肩膀的手,但又转念想,连陈情时法官都会为之动容的事情,他被左右也是在所难免。


    因而最后陈简行调转了方向,手轻拍在周勉的后背,对他说:“不要哭了。”


    第22章


    自阳台回到房间,周勉坐到了床边休息,陈简行则进了浴室洗漱。


    周勉把汤梦琳打过来的那个手机号拉进了黑名单,又睁着涩痛的眼睛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消息。


    大致过去短暂的五分钟,周勉发完消息,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陈简行也刚好从浴室里出来了。


    这时的周勉情绪已经稍有好转,他不好意思地看了陈简行一眼,嗓音沉闷地说:“我、我没事了。”


    他的眼眶很红,嘴唇跟脸颊也是,半干的泪痕还残留在脸上,说这话时看上去很混乱的样子。


    陈简行观摩两秒应了一声,迈腿走到周勉旁边,弯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


    前不久才跟陈简行拥抱,现在又挨得这么近,周勉有些不太适应,指尖在口袋里绕着手机转了转,慢声说:“谢谢你花时间跟我说那么多。”


    陈简行垂眸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周勉等了等,费劲地抬起眼看陈简行,视线却不偏不倚与陈简行碰上。


    充满白噪音的空间倏地静了一瞬,两个人无端对视起来。


    周勉做不到直视陈简行,咽着口水想躲开,但陈简行同时也伸出了手,他只好停住动作陈简行脉络明显又修长的手在靠近他。


    有一瞬间,周勉觉得陈简行可能要碰到他的嘴唇,但并没有,陈简行的手只是在他面前顿了一下,移到他的耳尖碰了碰,又撤开说:“你这里有一颗痣。”


    “啊?”周勉耳尖一热,指节蓦地抓了一把手机:“是么……我没注意过。”


    “嗯,挺明显的。”陈简行端起摆在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一口,若无其事道:“去洗漱,明天要画画,今天早点休息。”


    “好……”


    进到浴室里,周勉对着镜子,发现被陈简行碰过的耳朵又成了绯色,他浸湿毛巾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举着捂了耳朵。


    他后腰靠着盥洗台边缘,脑袋里复现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接着他的脸就更红了,他又记起了陈简行把抽过一半的烟给他,以及跟陈简行拥抱的事情。


    周勉回想着当时融在雨夜的陈简行,心脏好似又灌入了血液,渐渐变得鲜活。


    出生在农耕文明完善的东亚,周勉一直都学以致用,在等待中幻想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学不会主动,需求总是被忽略也不在意。


    可说来奇怪,就是这么一个不会追逐,注定什么都得不到人,居然在一个夜晚得到了属于陈简行的、他不敢祈盼的东西。


    太不可思议了。周勉想,原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义无反顾爱上陈简行。


    等周勉走出浴室,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


    陈简行坐在床上发消息,周勉瞥了一眼,从床尾挪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半躺着。


    两人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后,陈简行就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外面还在下雨,房间里没什么光线,周勉睁着眼睛神游了一阵,伸手去扯被子,但没有把控好距离,不小心蹭到了陈简行的手。


    “不好意思……”周勉立马收回手说:“我是想扯一点被子。”


    陈简行没说话,抬手掀了一角被子给周勉盖着,转而问:“你来律所之前,除了我,还有了解其他律师吗?”


    周勉不知道陈简行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迟疑了几秒,说:“有大概看一眼。”


    “谭孝祺律师你知道吗?”陈简行又问。


    “……有看到简介。”周勉回。他思忖须臾,发现想不到陈简行问这些的原因,又忐忑道:“是怎么了吗?”


    陈简行说:“没怎么。”但隔了半分钟左右,又跟周勉说:“谭律师也很擅长处理民事纠纷方面的案子。”


    “……”听到后半句话,周勉的心猛然一颤,连话都没有接上,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下一秒钟,陈简行又打消了他的顾虑,说:“只是随便聊聊天,没有其他意思。”


    周勉松了口气,小声说:“哦……”


    陈简行闻声笑了笑,结束话题说:“睡吧。”


    周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陈律师晚安。”


    周勉其实还想继续细想陈简行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就聊到谭孝祺的,但他奔波了一天,晚上情绪也不太好,平躺着没一会儿就胡思乱想地睡沉了。


    而躺在一边,平时作息正常的陈简行却没有很快睡着,他坐起身倚在床头看手机,在凌晨十二点多时,又给谭孝祺发了几条消息,才重新放下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早晨七点出头,周勉跟陈简行一块儿醒了。


    雨时断时续地下了一夜,蓄出的水汽与清晨的雾环绕在乡村里,周勉与陈简行洗漱完换好衣服,下了一楼与大家一起吃早餐。


    睡醒一觉,周勉的脑袋比昨晚清醒了许多,在面对着陈简行时,那股子迟来的尴尬劲儿又追了上来。


    但好在陈简行表现得一如往常,吃完早餐就把画材拆了,带着他找了个不会淋雨的位置架好了三脚画架,供他画画。


    起先周勉担心是因为人太多陈简行不好提,所以心里还有点儿发慌。


    但等收拾好客厅,范越文与范母带着范妍去了镇上盯满月宴酒席的菜品,辛夏与表弟他们都开始各自忙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屋檐下装模作样画画的时候,陈简行也还是没有提昨晚的事情,周勉就慢慢放平了心态,也像以前那样跟陈简行相处。


    到满月宴当天,雨还拖拖拉拉地下着,范越文一大早先开车把范母、范妍、表弟跟女朋友送去了办满月宴的酒楼干活。


    在那边忙到十点多,范越文又回来接了辛夏跟小儿子,周勉与陈简行也一同坐车过去。


    在车上,两人把之前准备给小孩的红包拿出来,交到了辛夏手里。


    辛夏一看两个红包都厚厚的一叠,一直说不要,最后是他们俩好说歹说了半天,她才为难地收了下来。


    到酒楼前,范越文夫妻聊过来吃席的亲戚朋友们,也聊了几句薛立霞。


    一听提到了薛立霞,周勉跟陈简行条件反射般地互看了对方一眼,觉得在满月宴上见到薛立霞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但现实格外骨感,他们随着范越文夫妻到了酒楼,在开席前从楼上转到楼下好几次,两个人平均都被四五个包间里的阿姨拉着要介绍对象了,也没有看到薛立霞的影子。


    后面开席了,两人不能再乱逛,坐到了人堆里吃午饭。


    席间,他们听阿姨们八卦,吐槽说小孩满月外婆都不出现太不通人情,才真的确定薛立霞没有来。


    吃完席,周勉还是不太甘心,想着跟陈简行一起去楼上的包间找辛夏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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