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丝棠
周勉低头看了一眼弹出来的好友申请,说“好”。
大约是周勉紧张得鲜明,陈简行在整理东西的间隙问他:“楼下好吃的餐厅不好找,要不要一起下去给你指指路。”
“啊?”周勉抬起脸,有些茫然地看着陈简行,想到谭孝祺在等陈简行吃饭,与自己胃不好还挑食,摇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回家那边吃。”
陈简行听见周勉这样说便没有再问,周勉也担忧自己说出多余的话,沉默地伸出手开始收摊在桌面的文件。
没一会儿,陈简行先整理好了,他跟周勉说了句“先走一步”,就往门口的方向走去了。
周勉抓着一页文件没抬头,声音很小地应了一声。
屋子里响起了皮鞋踩地的踢踏声,然后又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
周勉听到陈简行在身后说话,下意识侧过了身:“怎么了。”
“周勉。”
陈简行叫他的名字,用一种寻常语气说:“昨天你生日啊。”
周勉的双颊当即漫出来一片浅绯,老老实实地回:“嗯……是的。”
“生日快乐。”陈简行在离开会议室前说。
踢踏声再一次响起,周勉看着陈简行高大的背影没有动,心里想着,这是第二次收到陈简行的生日祝福。
第02章
傍晚,周勉在工作室为新客户绘制婚纱设计稿时,收到了陈简行同意接案的消息。
明信事务所是三年前,陈简行满足执业年限后,与谭孝祺及另一名室友迟昱共同开的。
那时周勉恰逢毕业季,得知陈简行要在京市开事务所,便也一声不吭地参加校招,来到了京市工作。
这几年,周勉借着从小学到大的绘画找到了喜爱的稳定工作,也目睹着明信从资历浅浅,到新锐,再到与一些完美大案相关联,彻底在京市打出名头。
周勉最早虽求助了另外两名律师,但实际在他的心里,陈简行总是比别人优秀。
做学生时,能够方方面面都兼顾好,轻易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做律师时,更是付出千倍努力,年纪轻轻就站到了行业顶端。
周勉为陈简行接了自己的案子感到庆幸,甚至在收到陈简行消息的那一刻,他还忍不住妄想能与陈简行成为泛泛之交。
因为这样的话,周勉也许可以在离别之际,用一句“再见”换到一个无足轻重的拥抱,区别于其他籍籍无名的暗恋者。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架在窗台边的画板被照到发烫,周勉用指尖描绘着画板一角,空出只手回复了陈简行“好的”跟“谢谢”。
两分钟后,陈简行拨了电话过来,周勉看着备注怔了几秒,不顾手掌满是黑漆漆的碳灰,抓起手机接了电话。
“周先生。”周勉听见陈简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贸然给你致电没有打扰吧。”语气听起来却没什么歉意。
周勉轻咽了下口水,好脾气地说:“没有打扰。”
电话那头传过来的车流声,猜到陈简行是有事要说但不方便打字,周勉又主动问:“是怎么了吗?”
陈简行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在等周勉反应,可周勉迟迟没有开口,陈简行就说:“明天下午跟这周六,你看哪天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啊?”周勉平时也不是思维迟滞的人,可不知为何,一旦碰上陈简行,周勉就容易不知所措,他迷惘地把画纸边缘揉得翘起来,结舌问道:“什、什么……”
陈简行大约是通过声音,听出了周勉的精神紧绷,他忽地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对周勉说:“我们的委托合同还没有签。”
“哦,对……”
“所以你看选个时间,我们见面谈好签合同了。”陈简行提醒说。
周勉认为自己从容不迫与他人聊电话的能力很差,如果对方不是像陈简行这样有耐心的人,很可能都会觉得他愚笨。他垂眼望着被碳灰染黑的指尖想了一想,说:“明天下午就可以。”
车辆应该是驶进了车库,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那么嘈杂,周勉听见陈简行的声音带了一点儿回音:“那明天下午见。”
“嗯,好的。”周勉感到了不适应,说完这句话就非常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但在挂断电话的瞬间,周勉听见陈简行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于是又有些懊悔地给陈简行发去一句“点错了,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陈简行说“没有”,接着把见面的时间发了过来。
看着聊天界面陈简行发来的进退有度的两条消息,周勉觉得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又严格按照委托人的语气,回了一个冰冷的/ok/。
而后周勉放下手机,发了会儿呆,期间他看了几次手机,确定陈简行不会再发任何消息,就继续认真画设计稿去了。
第二天是周四,周勉的车牌号限行,这时候又正好逢上暑期来临,不少学生来京市游玩,以至于两三点也堵得不行。
为了准时抵达事务所,周勉中午随便做了点儿午饭吃完,便收拾好打车出了门。
夏日炎炎,阳光曝晒着整座城市,周勉昨晚没有睡好,一上车就靠着颈枕开始了假寐,但拜充斥在车内诡异而小声的车载音乐所赐,周勉假寐半个多小时都没有成功。
他睁开潮湿的双眼看向了窗外,灼热的阳光通过树叶的过滤变得温和,斑驳地晃在周勉过分白的脸颊、微卷的睫毛与筋脉微突的脖颈。
“哎呀,这几天就没有不堵车的时候。”
司机吐槽得突然,周勉都还在愣神。他迟缓地转动视线看了一眼司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说:“学生们都放假了。”
“是呀,今早我送儿子去学校都比平时多堵了十几分钟!”司机烦躁地说着,又对着前方络绎不绝的行人摁了两下喇叭。
周勉正想说这是禁止鸣笛路段,但还没来得及,周遭卒然频繁地传来了“滴滴”的鸣笛声。
一时间,周勉被刺耳的噪音环绕,继而不等他看清是什么引起了剧烈鸣笛,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把他往前推了过去是后方来车发生了连环追尾。
侧方安全气囊弹出来,周勉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撑着座椅,惯性推着他整个人往前倒,脑袋与肩膀朝椅背一磕碰,当即头晕目眩不止。
放在旁边座位上的背包被甩到车顶,又掉到周勉的耳边,纹理突出的包带将周勉洁白的脸颊刮蹭得发红,他伸出手想去抓包带,但抓了个空,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也蓦地震动起来。
周勉意识模糊地抵在椅背后呼吸,随后车辆又被怼着车尾撞了出去,周勉眼前一黑,耳边倏地响起了引人心悸的电流声。
滋
“周勉,你能不能听话一点啊?”
母亲吕小清锐利的声音挤进了周勉耳畔,周勉恍惚地陷入沉睡,第一次以跟吕小清的那通争吵电话为开端,记起七年前与陈简行相遇的夏天。
那天,空荡无人的走廊上飘着不符合季节的、萧瑟的枝叶清香,周勉提着一个名贵的定制蛋糕,弓腰倚在被晒到温暖的围栏处,对吕小清说:“你答应过我,等我大学的第一个生日会来见”
“我没有空呀!”吕小清不愿受谴责,不大耐烦地打断周勉,告诉他:“勉勉啊,我跟你讲了的呀,我要照顾妹妹。”
“妹妹是你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吗?”周勉低着头,语气轻飘飘地质问。
“你这个话说的,我真是白生你了。”吕小清没道理地教育周勉:“妹妹多大你多大啊?计较这些,讲这些没有良心的话!”
“生日年年都有,你爷爷不是讲了等放假给你办生日聚会吗?你还不满足,硬是什么都要跟妹妹比!”
那时的周勉还不大会争论,只能任由吕小清越来越气愤地斥责他,对他说:“有这个心思,不如跟你爸的那个儿子比,你看看是我对你更上心还是……”
烈日在天空高悬,精美、漂亮的冰淇凌奶油蛋糕像被高温加热的蜡烛一样,无法挽救地融化,仿佛高山溪流,一道道流在托板,黏腻地沾染着彩色丝带往外溢,流到周勉被晒红的手掌。
听着吕小清忽高忽低的声音,周勉苦笑了一声,扯起衣摆擦掉了滴在围栏处的奶油,他张了张嘴,习以为常地跟吕小清说:“我知道了。”
他挂掉吕小清的电话,把吕小清拉进黑名单,抱着化了一大半,但彰显着他十八岁了的生日蛋糕,随便进了一间摆着许多乐器的排练教室。
教室里为数不多的几张桌椅都落了薄灰,周勉不在意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坐下来,小心地解开丝带,打开了蛋糕。
他拿着一个白色的餐叉,一口一口地把蛋糕挖下来吃掉。
然后没过多久,在周勉沉溺地下咽着甜腻又咸涩的蛋糕时,教室的门被很轻地推开了。
当时周勉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陈简行,是教室里压抑的哭声被纯净而灵动的琴音所覆盖的时候,周勉才发现教室里走进了其他人。
他擦掉眼泪侧过脸来,看见橙红的阳光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争先恐后地越过门缝,洒落进教室里。
而陈简行,则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衬衫,一条垂感很好的黑色西裤,站在阳光中央,用小提琴不紧不慢地演奏着大众却不普通的生日祝福歌。
周勉的心脏被击中,他眼尾带泪地看着陈简行,无措地擦拭着沾在下巴的白色奶油,因为想给愿意花费一首歌的时间,来祝福自己的人留下好印象。
但陈简行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他俊逸的侧脸在阳光中变得模糊,一直到一整首歌演奏完,到拿着小提琴与教室外等候的同行者离开,他也没有看向周勉,或说出安慰的话。
等到陈简行彻底离开后,周勉戴起耳机,循环播放了充满杂音且只有半首时长的生日祝福歌。
在这一天,周勉成为了大人,流了比过往十八年累积起来都要多的眼泪。
听起来不太美好,但周勉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绚丽,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原本周勉的世界风雨凄凄,直至陈简行的出现,带来改变。
回忆至此,周勉猛然想起与陈简行的约见,他挣扎着想要摆脱黑暗,找到手机,告诉陈简行自己出了车祸,可能要迟到了。
然而不管周勉怎么努力,耳边都始终萦绕着滋滋的电流声,吵得他愈加困顿。
就在周勉要再次沉睡之际,他的手背毫无预兆地刺痛了一下,吵闹的声音终于消失,周勉试图睁眼,但在这之前,陈简行低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周勉。”
周勉听见陈简行这么叫他。
第03章
远处乱糟糟的谈话声不断,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周勉浑噩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名年轻的护士正摁着他的手背,在为他扎留置针。
“醒了啊?”护士固定好输液管,站起身说:“现在是在给你输补液,刚刚我们科的主任拿着你的脑部ct过来看了,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事。”
周勉木然地反应了片刻,动了动冰凉又酸痛的指节,听见护士继续道:“身上疼是有挫伤,医生检查过了,养几天就能好,”
周勉扯着胀痛的嘴角,略显滑稽地“嗯”了一声,护士笑了笑,看着周勉养眼的脸说:“也别害怕哈,你脸上就嘴唇那块擦伤了一点,不会留疤。”
“嗯,麻烦了……”
“这没什么。”护士帮周勉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一些,交代说:“要是输完身体没有不适,就可以回去了,输液期间别乱动好好休息,但是不要睡着了,一旦有不舒服就及时叫我。”
周勉点了一下头:“好的。”
“那你休息吧。”话落,护士转过身走了。
屋子里响起了轻缓的关门声,周勉转着脑袋看了一圈空旷的留观室,最后视线停留在窗外被风吹得枝叶乱颤的树顶,自嘲地想着刚刚回忆里陈简行叫他名字的声音。
留观室里的白噪音分贝适中,周勉听了没多久,眼皮又开始发沉,他强撑起精神,把输液速度调回去,半躺着侧过身,伸手去摸放在一旁的手机。
在指尖堪堪碰到手机的瞬间,门口又传来了一道“吱呀”的开门声。
没想到会被护士发现没有按嘱休息的周勉双眼半阖地呆愣了一会儿,小猫似的转了一下眼珠,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头看向了门口。
“……”
但此时此刻站在留观室门口的,并不是护士是浅色衬衫的两只袖子挽起来,西装外套垂在臂弯的陈简行。
“你怎么……”周勉的脑袋发晕,他望着陈简行回想了几秒,又转而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