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简行也看着周勉，表情由最初的平静变得有些费解，不过他也没有过问，只是沉默地走到了病床旁站着，言简意赅地说：“给你拨的第二个电话医生接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周勉重复着，有点儿茫然地问陈简行：“我好像还听见你叫我了。”


    “刚到的时候叫了一声。”陈简行随手把外套搭在病床外侧的椅背上，语气很平常地说：“你还没醒，护士就让我先去缴费了。”


    “哦……”周勉的呼吸声大了少许，心想，原来那个声音不是假的。


    周勉冰凉的手心热了起来，冒出潮湿的汗，他蜷着指尖无言了好一会儿，才说：“来的路上后车追尾了，医药费是多少，我、我转给你。”


    “倒也没有这么着急。”陈简行垂眼看着周勉嘴角泛红的伤口，不是很理解地说。


    周勉闻言偏过了一点儿脸，轻绷着嘴唇，抬起没在输液的那只手，把被面上没有铺平的地方往下压了压，纤长微翘的眼睫上下扇动着却又没有说话。


    陈简行见状也没有继续说话，不过视线倒没有从周勉的脸上离开，霎时间，不大不小的留观室里变得静谧起来。


    但没过几分钟，周勉又待不住了，开始用隐隐作痛的脑袋思考，准备琢磨出一个新的话题跟陈简行聊。


    经过第一次的见面，周勉能感觉到陈简行是个健谈的人，但在医院里，要说话也只能是关心类的比较合适，他跟陈简行的关系显然还到不了这个地步。


    周勉抿了抿受伤的嘴角，想说几句话缓解气氛，可数次张嘴都想起来七年前遇见陈简行的回忆，因而话都堵在了喉间，没有说出来。


    许久之后，周勉还是没有想好该说什么，就坐起来一些，温声跟陈简行说：“谢谢你还过来一趟。”


    周勉说这话时牵扯到了伤口，原本偏薄的嘴唇肿起来些许，唇色也比方才要更艳了，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


    陈简行没有接周勉这句话，他沉静地收了收视线，转话题道：“追尾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是打车来的，”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周勉朝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回答说：“等他们处理完了应该会联系我。”


    这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周勉抬起头看着陈简行，顿了顿，又倾身去拿手机。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没有第一时间接通电话。陈简行看了一瞬周勉握着手机的细长指节，拿起搭在椅背的外套，随意道：“我出去一趟。”


    周勉还是望着陈简行没动，陈简行便转身往门口去了。


    几秒钟后，陈简行听到周勉接通了电话，说了一句“喂”，接着电话那头的人也说话了，声音传到陈简行耳朵里已经很小，但隐约能听出来是个男的。


    “出了一点事情，没有去成。”


    “不严重，你不要来了……”


    “放心好了，没有忘记，上午我还看了新到的布料……”


    电话说到这里时，陈简行拧开了留观室的门，周勉抓了抓手机，看见陈简行走了出去，把门关紧了。


    “那行吧，周日晚上你早点儿过来。”电话那头不清楚缘由的男人神秘道：“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天色又暗了一点儿，灰灰沉沉的，像是降雨的前兆，周勉想到陈简行拿走了外套，又等了好一阵都没有见陈简行回来，犹豫着发了消息过去。


    【m：你是回去了吗？】


    陈简行消息回得很快，几乎算是秒回。


    【l.chen：还没有。】


    周勉不太明显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回复。


    【m：想感谢你过来医院看我。】


    消息发出去，陈简行回了一条语音过来。


    “应该的。”陈简行的声音低沉，语气又公事公办：“签合同的事情我们可以下次再约时间，你先休息。”


    周勉听了两遍语音，一面沉思着，一面发消息给陈简行。


    【m：医生说我没什么事，输完液差不多就可以回家了，合同还是今天签吧。】


    发完，他又补充。


    【m：如果耽误了你接下来的安排，那等周六或下次也行。】


    这回陈简行回得稍慢一些，周勉等了小半分钟，才收到陈简行发的停车场照片与车牌号。


    【l.chen：我车停在a区二排，找不到给我打电话。】


    看到这条消息，周勉没忍住开心，浅笑了一声。


    快五点时，周勉输完了液，脑袋的眩晕感减轻了许多，两名医生检查一番后，给他开了一盒消炎药与两盒口服葡萄糖。


    等周勉排队拿药的时候，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硕大但不密集的雨滴穿过空气砸在路面，留下了一团团显眼的湿痕。


    陈简行的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停的地方很靠里侧，周勉下了停车场后，绕着找了好几圈，身上都要出汗了才找到。


    他单肩挎着自己的包，弯腰敲了几下副驾驶位的窗户，车窗就降了下来。


    陈简行把手里的文件叠起来放好，同时对周勉说：“没有锁。”


    “……好。”周勉把包搂在怀里，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系上安全带。“陈简行启动车子说：“附近有家咖啡馆，去那边谈，不介意吧。”


    “不介意的。”周勉抬手去拉安全带，但才刚挨到，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说：“都要到下班的点了，要不别耽误时间了，就在车上说也没关系。”


    陈简行听罢又将车子熄了火，他解掉安全带，把放在中控台那两份签字盖章了的委托代理合同拿出来，递给了周勉。


    周勉翻了一下合同，没有往下看，陈简行便向他口述了案件的风险评估、解决方案、收费标准及各类流程与权限。


    周勉配合地听完，也没有提出其他问题，十分爽快地把字签了，盖好了章。


    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装进了包里，又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白色的网格文件袋，跟另一份合同叠在一起交给了陈简行：“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聊天记录跟继承材料。”


    陈简行将东西接过来放下，给周勉打预防针：“这些最多在开庭的时候加些人情分，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证据。”


    “嗯……”周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郁闷，为难道：“那个负责照顾爷爷的阿姨没有留具体地址，前段时间才得知她的老家在南边的一个小山村里，已经派人过去找了，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


    周勉的表情有些忧伤，陈简行觉得周勉或许就是容易胡乱联想的性格，只能安慰说：“距离开庭还有将近六个月的时间，不算紧迫，找到人的几率还很大。”


    周勉转过脸来看着陈简行，他没有讲话，颤动的眼睫毛被停车场的灯光照出了影子，陈简行被看得无奈，又好笑道：“律所也会多派人去找，不用那么担心。”


    “……”周勉迟疑地静了少时，否认说：“没有担心。”他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发痒的唇角，认真地说：“我相信你。”


    陈简行愣了愣，笑道：“很荣幸你这么相信我。”又很快解释：“但官司有输有赢，也不要太盲目地相信一个人。”


    “其实……”


    周勉感觉自己可能说了奇怪的话，想要开口圆回来，但看陈简行的表情好像又没有在意，想了想，还是没有接着说下去。


    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案子上，他们聊透了涉及案件的种种细节，确定了第一步是安排两路人分别去山村找人证与等周勉得空，陪同他查找物证。


    周勉对于陈简行的安排除了相信就是同意，以至于聊到后面，周勉都像个单纯到只会说“好的”的机器。


    近一个小时后，两人结束了漫长的沟通。陈简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周勉就识趣地说：“不然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


    陈简行说：“嗯。”再一次启动了车子。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哗啦啦地下着，把平坦的地面与霓虹灯遍布的建筑，都浇得湿亮一片。


    陈简行驾着车从停车场出来，缓缓驶向了闸机，在付费的间隙，他问周勉：“你去哪里。”


    “就前面的路口下车吧。”周勉弯起眼睛，手掌抵着车门看窗外：“我打车回家了。”


    “这么大雨没问题？”


    “没问题。”


    说话间，车子开出了医院，陈简行把车停在周勉说的那个路口，但没有立即打开车锁因为陈简行发现周勉好像是一个矛盾的人。


    正常来说，车外的雨下得这么大，周勉作为案件的委托人，完全可以提出让陈简行送他回家，陈简行也相信，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人会拒绝。


    但周勉却从头至尾都没有这样的想法，简直把不想麻烦他人做到了极致，然而这很奇怪，依托这套处事原则的人，无一例外都很难对他人产生信任与依赖，更不会盲目地说出“我相信你”。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噪音循环在这一方小小空间里，陈简行脑海中闪了闪这念头，又觉凡事都有例外，很是尊重地给周勉开了车锁。


    “那……再见。”周勉说着推开了车门，一股水雾般的湿气扑了过来，连带着细密的雨水也飘进了车里。


    陈简行见周勉不打算撑伞，又随口说：“先打伞。”


    “我……”周勉的神色添了几分窘迫：“没有带伞，雨也没有特别大，打了车等一等就好了。”


    其后周勉往外挪动了几寸，伸出去一只脚踩在积了一层水的地面，正当他打算起身下车的时候，陈简行又说话了：“周勉。”


    “你打到车了吗？”他问。


    周勉回头，下意识疑惑地“啊”了一声，尴尬道：“现在打。”


    “那别打了。”陈简行说。


    “什么？”


    陈简行还是谈公事一样的口吻：“我送你回去吧。”


    第04章


    晚上九点十五分，陈简行把车开到了周勉租住的小区门口。


    “住几号楼？”陈简行将车速降下来，低声问周勉。


    “不用开进去了吧。”周勉直起腰，望着陈简行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手背脉络隆起的手，喉结微动道。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路边与小区外来来往往的都是撑着伞的行人，陈简行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多了些许取笑意味：“多送委托人几步路，也不算麻烦。”


    “不、不是这个意思。”周勉偏头看着陈简行的脸，觉得陈简行很聪明又很会维系人际关系，能轻易看穿别人的想法，还可以从容、不让别人感到不适地化解。


    反观周勉就比较笨拙，即便有知心的朋友，但也总是朋友们迁就他沉闷、乏味的性格居多。


    现在跟陈简行一起，更是只能干巴巴、没有任何玩笑地解释：“是我们小区的停车位很紧张，晚上要是开进去了掉头出来要好久，没有其他的意思。”


    陈简行闻言没有说话，周勉又转过头，抬手指了一下右边的楼房：“而且我就住八号楼，走过去基本淋不到雨了。”


    听到这话，陈简行便把车停了下来，打开了车锁。


    周勉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有些失落，他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说：“陈律师再见。”


    “再见。”陈简行淡然地补充：“保持联系，有任何变动及时沟通。”


    “嗯，好的。”周勉点点头，快速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湿凉的雨水飘在空中，滴在周勉暴露在外的肌肤上，他快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又顿下脚步朝后面看了一眼。


    但没有看见那辆黑色慕尚，周勉又往十字路口的方向看了看，发现陈简行已经开出了十几米的距离，此刻正在过红绿灯。


    周勉呆站在原地没走，直到陈简行的车尾在路口消失，他的发丝被染湿，柔软地贴在额角，才继续往前走，进了八号楼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