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但千恨万恨到头来也抵不过对方已是个死人,所以一切怨恨在这种时候都失去意义。
最终牙牙并没能把尼木卡的任何部分从那白骨余口中捞出来,那只猫鼬虫也不见了。
它原先就趴在棺材里,紧贴着尼木卡,那距离太近,白骨余爆发而出太快,它根本不可能跑掉,或许它如今也在那白骨余紧闭的口中。
“传统”葬礼仪式在蛤喇喇庄园进行得稀碎,部分宾客吃喝差不多见没什么趣事便准备打道回府,渐渐的还围在桌旁的人少了不少,余下的都是有些目的尚未实现的来谈生意的、想采访拿到一手好料的,或许还有些人是想暗暗埋下个雷,等时机成熟引爆了它好占了这块地盘。
想谈生意的小丰拉了夕绒绒去谈生意,牙牙借助理之名跟了上去,而缪依则留下来指挥机器管家料理后续事宜,顺带敷衍着记者的打探。
这位记者于时云舒、余挽辰和龙七潼而言算是半个熟人。这是个不久前与他们曾同困旅店九层并扮演尸体的暮朗隆达人,莉莉荼。
莉莉荼发出的声音绝大部分种族都听不到,而且她的种族其实也并无成型的语言,而主要靠读心、文字和手语交流。所以她采用的采访方式是文字输入转语音输出,但很显然有些被访者并无此耐心听她提问。
缪依是有耐心的,但她并不想受访。她对记者没什么好印象,更何况这还是个能读心的暮朗隆达人。于是她只温柔地极尽敷衍。
敷衍着敷衍着她瞧见了闲在一旁的人类,便手一指那几个人,表示她认为人类知道不少内幕,比如尼木卡的真实死因。
顺便一提,尼木卡是纯粹的自然死亡。
莉莉荼闻言向四个人类走去,尽管她能读心,不可能读不出缪依的真实想法,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将文字输入终端,并选择了目标人类的语言,开始播放。
“你们好,我叫莉莉荼,是来自暮朗隆达的记者。请问可以聊聊吗?不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她张着巨大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头上还带着前些天的弹孔。
陆鸿影这时候一扯温红豆的衣袖,说:“我们去帮忙找找小七吧?听说近几个月牙牙在这地方悄悄安了不少监控,我们去找她查查小七往哪去了。”
温红豆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样被对方拽走。
莉莉荼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对余下的两个人说:“我理解。人类有很大一部分是很注重边界感和隐私的生物。我知道你们现在也想找机会脱身,但似乎一时间没有合适的理由。”
余挽辰的确是正盘算着理由准备离开,这一下子被人戳破,属于人类的某种社交尴尬和象征性礼仪便将他短暂地钉在了原地。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暮朗隆达人能读心,还需要记者吗?”
“是这样的。在星际法庭上,暮朗隆达人的证词通常都不被采用。因为大家都知道暮朗隆达人能读心,外界认为一旦我们有心作伪证,那么很难证伪。所以索性一概不取用。”莉莉荼说,“我认为这样是错误的。这是歧视,也是不信任。我希望能获得外界的信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所以我远离家乡工作成为记者。同时作为记者,也有助于我理解外界人的心口偏差虽然,我的外星老板雇佣我,只是因为我有能力‘在迅速得知确凿真相的情况下添油加醋写出本质上并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的劲爆稿件’。”
“你在搞什么社会实验?”时云舒笑了,他讲起这话来真是毫不留情或许面对一个能够读心的外星人,也没必要口上留情,毕竟人家可以读到一切潜台词下的真心,“没有人会喜欢和一个能知道自己内心想法但自己却不了解分毫的人分享信任,因为从最一开始双方就绝无任何对等可言。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排斥。排斥注定无法带来理解,这是个无解题。”
“是的。”莉莉荼左右晃了晃头,“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我希望能改变现况,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很清楚每个人都在以己度人,真正的换位思考是天方夜谭。但这个时代是信息爆炸、科技疯长的时代,跃迁技术的诞生让我们能去到原本此生耗尽也到不了的远方,我们回避不了同外界的交流。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希望我们能更好地、更能理解彼此地交流,交流是语言诞生的目的也是结果,是文明诞生的起点噢。感谢你的认同,非常高兴你也有同感。”
然后莉莉荼又歪了歪脑袋(大概是脑袋吧),尽管没有任何人说话,但她却还是像听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我们不能读到某个人心里的一切,更多的是一件事的片段,以及当下所想的东西。所以如果有提问、引导会更好,能更详细地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后来你有追究维滋利的责任吗?”时云舒突然问道,他一边问一边转头在桌子上挑拣起些自己能吃的东西,“你头上可被他开了个洞。”
“私了了。他赔了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还手写了道歉信。”莉莉荼是这么说的。
“他心里真的对此感到抱歉吗?”时云舒又问。
“并不。”
“所以他为什么那样对你?”
“噢。说到这个,警察询问时,我听到他说了谎。他说自己没见过暮朗隆达人,很害怕,所以不甚开了枪。因为他祖籍茂赛,你们也知道茂赛人在很多人眼里都很疯癫,所以他的理由没有被怀疑。”莉莉荼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她或许是放弃采访这两个人了,便转而开始聊起旧事,并伸手探向桌上的食物,“实际上,他是追着你们来的,他的目的是接近你们。所以他突发奇想绑了碧奇卡,是想借用那个沐洲人的身份同你们搭话。毕竟沐洲男人给人的感觉非常没有威胁性,能够很好地让人放松警惕。
“只是不巧他看到了我,他知道我能知道他的一切所想,不希望我捣乱,但又不想摊上大麻烦,所以只是给了我一枪,让我暂时失去行动力。而那个彩珠子天贽的出现,是他的意外。那天夜里的意外很多。”
说到这里,她停止打字,并将从桌上拿起的食物塞进了肚子。
字面意义上的“塞进肚子”。
她身体看起来类似人类“躯干”的部位忽然像嘴一样的左右张开,在容纳食物过后甚至还怪异地扭动起来,像在咀嚼。
然后她继续打起字来,说:“我听到你们的‘好怪’、‘可怕’、‘好酷’和‘像某人’了。谢谢。不过暮朗隆达的历史可比灰门与人的结合时间要长的多,应该是他像我们。”
“……你有考虑换个工作吗?”余挽辰轻咳了声,他还记得莉莉荼有两份职业,“侦探也许更能全面发挥你的能力。”
莉莉荼点头:“我也觉得。但上一份侦探工作让我中了枪。”
“其他工作呢?”
暮朗隆达人会做些什么工作呢?除去与人类相似的那部分,会有哪些不一样的职业选择吗?
莉莉荼说:“我实习的时候工作是‘妈妈’,我做得还不错,但那不是我想做的。而且我是‘空心人’,很多工作在老家当地做不了,所以我离开了暮朗隆达。”
即便接下来没有任何人开口,莉莉荼还是继续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她能捕捉到每个人心里所想的声音。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们那里是‘社会化抚养’。‘妈妈’会应聘上岗,有实习带教和试用期,工资还不错……不,‘妈妈’没有性别门槛,这只是个职业。也许是翻译问题。我们那里叫‘咻哔、哒’,大概是哺育者的意思。
“所谓的‘空心人’,就是说我能听到他们,但他们听不到我,所以他们认为我的内心空空荡荡,就叫我作‘空心人’。
“这种以他们为出发点的称呼真是烂透了不是吗?我还叫他们‘聋心人’呢……所以,是的,我和我的同族信息也并不对等,所以我在家乡也不受欢迎。
“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把我一切所思所想如实说出来,我会让每个人都读懂我的……噢。谢谢你的赞叹。我也认为我非常大胆和勇敢。”
这样只有她一个人在利用终端喇叭不停“讲话”的交流氛围真是怪极了。
而即便能够字面意义上的“读出空气内容”,但莉莉荼显然不打算因为知道对方交流意愿不强而结束交流,或许直到对方彻底放空大脑不思考任何东西,亦或是直接开口表示她不如去找别人聊聊,她才会认为对方不想再继续回应她。也许这也是一种“种族文化差异”。
时云舒像觉得这外星人有趣,这一刻仿佛记者与被采访人身份调转,他开始在心里想些问题,然后听莉莉荼认认真真地讲起一些事真是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某一刻他心里闪过个念头,心说这样沟通的效率是如此之高,如果人人都能读到彼此心底最真切的想法兴许暮朗隆达人之间少见隐瞒、私心和秘密,也就不会发生太多争吵和争斗。
如果他或余挽辰有这个能耐,会不会很多事早就说开了、想通了呢?还是说情况会更糟?
“那个维滋利,他好像很喜欢‘灰门’。”不知是听到了时云舒或余挽辰的哪一句心中所想,莉莉荼如此说道。
第356章 失踪
“出于一些原因,我简单探寻过宇宙漫游时代人们对于天空城及其相关事物的神化、追捧和狂热。那样的人有些意外的很好相处,也有些是纯粹的狂热恐怖分子。我并不清楚维滋利属于哪种人。”
“什么原因?”时云舒出声问道。
这一刻他真是心口一致得过分。
莉莉荼是这么说的:“几个月前,目视之城走入人们视野。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们有‘一只大眼睛’,还能‘读心’,而这一切在许多星域的居民看来都十分‘异常且神奇’。
“刚好,目视之城与‘眼睛’有关,而天空城本身就是异常又神奇的存在,一切悲剧和奇迹都在其中上演。
“于是就这样,从网络上的一个匿名贴开始,有人将目视之城与暮朗隆达人联系起来,说我们是天空城的子民,之后便掀起了一阵无厘头的狂热情绪,这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很多暮朗隆达人的生活虽然这也给暮朗隆达带去了难以想象的利益。我无法理解,于是就稍微研究了一下。”
听起来这倒是很像暮朗隆达方的“蹭热度”行为。但按照包括暮朗隆达人在内许多外星人不同于人类的行事逻辑,搞不好这背后真的存在某些人真情实感又没头没脑的狂热崇拜,歪打正着拉动了暮朗隆达的旅游经济。
“最夸张且令人难以理解的是,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有人称暮朗隆达人是什么‘真神化身’。”莉莉荼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个帖子来给时云舒看,“真是不可理喻。”
时云舒看那帖子感觉像在看个庞大混沌的幻想故事,而一旁余挽辰则忽然问了句:“暮朗隆达有类似的信仰吗?”
莉莉荼从头上掏出了她的第二个终端开始打字:“暮朗隆达普遍没有信仰。对于我们而言,仇恨是比一切良善品质、规则驯化、虚构偶像、诡辩思想更加直观的,能够使人们团结起来、共同奋斗的东西。”
以仇恨作为一切行为的极大驱动力,这似乎更经常出现在某些拥有着苦大仇深过往的文艺作品人物身上,而非现实中的很多人。
余挽辰正欲说些什么,那莉莉荼的视线姑且称之为视线吧却忽然转移向一旁。
他跟着看过去,见是阿卡娜,还有几个阿卡娜的同伴,都是半身人。
“好少见,是圆缺人。”莉莉荼说,她那一只巨大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半身人的半边内脏。
这样的注视不可能不引来半身人的回望,这在半身人的文化里或许是一次过分鲁莽的集体求婚。
谁也不晓得那一刻半身人们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不过总之莉莉荼忽然向两个人类告辞,转而向那些半身人走去。
“你们好,我叫莉莉荼,是来自暮朗隆达的记者。请问可以聊聊吗?不会占用你们很多时间。”
她说着,自顾自地远去了。
直到天色渐晚,这荒唐又潦草的葬礼终于步入尾声。
这场葬礼只提供中午那一顿餐食,就像是非常隐晦的逐客令。与会来宾大多在暮色降临前陆续离场,到最后仅留下几个熟人和还未谈妥了生意的“合作伙伴”,牙牙表示可以为他们这些人提供餐食和一晚住宿。
满地炸开的棺椁残骸和那篝火堆、大锅、餐桌之类的都已陆续被清理干净,短暂休息半日后的装饰人们又陆续上岗就位开始工作。
在夜幕降临之前,这一整个蛤喇喇庄园看上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安宁平和,除了地上仍存在着的那只白骨余。
它就那样伫立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副史前生物仅剩的残破骸骨。
想必小丰与夕绒绒是没谈拢。这天晚上小丰留在了蛤喇喇庄园,说是明天继续谈。那话语间含着点类似小孩子发泄似的不满,看来即便是擅长崩溃如夕绒绒,在小丰面前也依然是个难搞的大人。
曾共同生活在石头号上的几个人也被留下,夕绒绒说希望他们能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处理那白骨余,她开的时薪高得吓人,吴二三没理由不留下,连带着其余人也一并留了下来当然,更大的理由是,龙七潼不见了。机器人小七也不见了。
这天晚上众人在华乌格的耶姆餐厅就餐,这餐厅看着装饰布局与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吃饭的人多了,从前的圆桌没了。分散开来的小桌旁坐着各怀心事的人,各怀心事的人各有各的忙碌。
期间,余挽辰收到来自卓阿欠的消息,对方问他是否介意离开星际联盟的保护范围,去往“更外面的星球工作”。
他转着弯地试图问出些细节,但显然对方不会透露半点给他。
同时时云舒也被问及有关未来去向的抉择,他还未能给出个准确想法。
陆鸿影从落座就开始开会,有关她之前在木铃铃上错过的会议,看起来整体已经有了决策,只是细节还有许多需要商议的地方。
她面前那一盘子食物就没吃几口,全便宜进了隔壁温红豆的肚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吴二三在疯狂更新无名氏在赏金猎人网站上的主页,据她所说过去几年这网站搞不好一直是陆鸿影在敷衍做做(她是不期待温红豆会主动运营什么网站了),搞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小丰还在与夕绒绒讨价还价,关于骨髓燃油,关于宇宙公交站,关于通信技术,关于一切。
他们谁也没法说服谁,尽管在旁人看来他俩的争执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全然不像两个头头在谈生意。
如此可见草台班子发展至一定地步,少根柱子或许并没什么影响。
只是小丰没有申贵荣的冷血手段,夕绒绒没有尼木卡的营销头脑,很难说未来他俩的公司们会不会双双倒闭,又或是他俩会被干脆架空丢去一旁谈到中途,小丰借故离场,兴许是实在挫败,要找地方缓一缓心情和脑子。
牙牙还在查监控,缪依也在帮忙查。她俩还是谁也看不惯谁,奈何如今共处瓦伊姆的屋檐下,捏着鼻子也不得不合作共处,毕竟谁也不想先离开这里。
“监控最后拍到他时,他还跟他那个老乡在一起。”牙牙在查过监控后疲倦地对吴二三说,“他老乡开来的船已经离开了,进出庄园防护罩都有人员审核,他不在出园名录里,他应该还在庄园内,不然就是他偷渡出去了。但我觉得他没这个理由这样做他一个沐洲人流浪在茂赛的街上就像咕乞虫进了蘑婪窝,会死很惨的。他又不傻。”
“没有更多监控了?”吴二三问。
牙牙摇头,她将终端一丢,开始大口大口地进食。
一边吃,她一边颇有些意见地说:“因为一些茂赛当地的文化问题,我能装上这么多监控已经尽力了说真的,他都那么大人了,已经不是当年被你偷来的未成年小娃娃。你们中间那么多年没联系,他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兴许他只是找个僻静地方去约会。你俩只是形势所迫领个证,又不是真两口子,没必要管这么宽。”
这倒是在理。
吴二三的叉子插着一块莫名其妙的东西,手在半空种挥舞:“他之前跟那个沐洲人碰上面,我总觉得不对劲。”
牙牙打趣道:“你吃醋了?”
吴二三把叉子上的东西丢了过去,转而继续整理自己的网页:“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出门在外,防备老乡’。在陌生环境下对老乡的熟悉感,很可能会成为放下戒心被诈骗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