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皮笑肉不笑:“这事传得还挺远呢?”
远远的,他们能够看到牙牙匆忙跑去了尼木卡的棺椁旁,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年头再小的事情,只要有心传播,就能飞得比光还快。”夕绒绒低头用叉子戳向一块肉蛋糕,“同样的,天大的事情,只要想瞒,总也能压下来。就看谁力气大了。
“我听说尼木卡年轻的时候,在家里过得很差很惨。她被牙牙送回家后,就更惨了。她整个脑子都被家里人翻出来看过,一切记忆都被人当做笑谈。直到后来她开始管理瓦伊姆家,有关那时的一切记录都被她销毁……”
话说到这,缪依忽然从远处跑来,凑到夕绒绒耳边说了些什么。
“牙牙叫我过去。”夕绒绒说,“好像尼木卡的尸体出了点问题。”
夕绒绒匆匆跑远,缪依却没第一时间跟过去。她大概也是忙一上午饿了,就随手拿了点东西吃。
“好久不见。”时云舒说,“最终你还是到了茂赛。”
“你们好。”缪依那一张脸上满是温和驯顺的笑容,不见丝毫负面情绪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喜悦,有的只是象征性的礼貌和生存经验造就的驯良,“毕竟现在再跑也没意义。我终究没能回避她的死亡。”
说来缪依此人的逻辑也甚是怪异。明明当初受人收买使得尼木卡被诱骗回茂赛的人是她,一定程度上她促成了尼木卡早亡的结局,可她却偏针对牙牙针对个没完,还声称是因不愿面对尼木卡的死亡而频频逃离牙牙等人的抓捕。
这样的行为与当初阿白弥对琉阿克的回避或许不可谓不是一种异曲同工他们有着相似的虚伪,类同的懦弱。
“我以前很羡慕尼木卡。”缪依没头没尾地说,没有人知道她在对谁说话,“我来瓦伊姆家工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死,而这个注定比我短命的小孩却说自己要成为全家最长寿的人。
“她自由自在,有着自由的头脑,不像我,我在很早之前就被迫删去了头脑里的许多东西。诚然她生在这样一个荒唐家庭有她的凄惨,但这并不妨碍我羡慕她。
“我从小就被告知,‘活着是为了取悦上位者’与‘人被杀就会死’是同个程度的常识。而能够被权利上位者记住,便能实现我生命的价值,从而以另一种形式得到永生。
“我想活下去,我不满意现有规则却又无力改变什么,我不知道取悦他人之外的活路,我也不敢询问任何人,更没有书籍可以解答我的疑惑。
“但当我看到尼木卡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全然不同于我的生命只是,我想或许她身上也没有我的答案。她帮不了我,最终我对她除了羡慕,就只剩嫉妒了。”
“所以你骗她回来?”余挽辰问。
“也许,一部分原因?”缪依笑起来,“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这事说到底也不能剥了利兹文的责任。我需要钱来给我的脑容量续费,利兹文能给我钱,条件只是我隐姓埋名假死,这交易不是很划算吗?
“至于被尼木卡看到我没死……我无法控制那局面,那是利兹文的恶趣味。他就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毫无怜悯。
“我以前还挺怕他的,又爱又怕。直到前两天牙牙跟我说,利兹文是假死然后从停尸间跑的,不着寸缕,赤身裸体她给我看过那段监控视频,她说尼木卡之前说过,因为她哥太会给她找乐子,她才放他活到了现在。确实很有乐子,在看过那段监控之后,他在我心里的一切可怕都荡然无存。”
“利兹文?”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第354章 “诈尸”
“瓦伊姆家排行十二的孩子。”缪依说,“一个自我中心的自恋疯子。比方说当他受人帮助,他不会感激别人或觉得对方人真好,而只会觉得自己真了不起能走出困境,又或是自己真了不起能吸引这么有用的人来帮。虽然瓦伊姆家的人都这样,但他疯得格外隐蔽。
“他现在还活着,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他一边躲尼木卡一边找我,也是挺忙……”
时云舒看着远处在尼木卡旁不远处静立良久的夕绒绒和牙牙,冷不丁问:“这里的葬礼有瞻仰遗容的流程吗?”
“瞻仰遗容?”缪依侧耳重复了一遍,像在听取耳机里的翻译,“嗯,流程里是没有的,但你们可以自由观看。”
于是余挽辰眼看着时云舒放下餐具,绕过长桌,走到三角形其中一个顶点的缺口处,走向中间尼木卡的棺椁。
此时,牙牙正与夕绒绒在那棺椁旁不远处讨论着什么。
这棺椁整体是反重力的款式,如今上盖打开,可以看到其中的逝者。
其中椁形如长卵,搭配了闪亮亮又坚实牢靠的金属外壳,以及柔软温厚的内壁。而棺则单薄合体,如同一只金属匣子盛放着死去的肉块。
棺椁之间的夹层用于安放反重力装置、通讯装置及一系列用于保持尸身不腐的材料,整体看起来极为厚重。
不久前余挽辰一时好奇搜索了这套棺椁的图片,搜出来的正版棺椁价格惊人,已经抵得上一艘小型飞船。
丝毫不夸张地讲,这东西的功能之全面完善,哪怕是活人被关进去个十天半个月又丢进火山口里都还能活。
换言之躺在这东西里的死人,也就是真死得不能再死了。
棺椁里的尼木卡看起来与平时有种微妙的分别,她看起来更冷更灰败了些,还显出种异样的、不合年龄似的衰老。
或许是因为死前身体崩溃式的迅速衰弱,使得她看起来要比生前更小、更瘦,瘦嶙嶙的枯骨架子支棱起缺乏弹性的皮肉,其下是死神的牙齿在跳舞。
她那面色几乎是发青的,双唇微张,露出其中惨白的鲨鱼牙当地人似乎并不流行给遗体化妆,更崇尚原生态尸骨,毕竟按照习俗尸体就是食物,化了妆不好下锅。她穿的是生前常穿的白衣服,那衣服像只巨大的塑料袋一样包裹了她,包裹她干瘦的身躯。
“怎么了?”见时云舒前来,牙牙遥遥问道,“噢。你想看看她吗?毕竟是被你救过一条命的孩子。”
她仍觉得尼木卡还是那个会抱怨鲨鱼号环境的孩子。
“听说她尸体出了问题,想来看看。”时云舒说,“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出什么事了?”
“她嘴刚才突然张开了。”牙牙示意时云舒去看,“你看,现在张得更大了。”
怪了。茂赛人也有诈尸一说?
时云舒看过去,刚巧看到尼木卡的嘴正以一种微妙而缓慢的速度张大、张大,那样子看得他一阵心惊肉跳,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有可能是为什么。
她那一口白骨余。
他险些忘记了。尼木卡口中生满白骨余,在她还是胚胎时那执行胚胎计划试运营的巨人空间站曾遭天空城撞击,她受过污染,她比普通与天贽结合的人距离天空城更近。
时至今日,有件事时云舒未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与天贽结合的人,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尽管四百多年前余挽辰就与灰门结合,但与天贽结合的技术大范围铺开流行起来也不过是近几十上百年的事,加之不同种族间生理差异过大,这样的问题还未能有足够多的样本量积累出有效数据分析结论供人参考。
他们能够普通地死去吗?还是说
“咔、咔。”
不过稍一晃神,惨白的鲨鱼牙霎时间自尼木卡口中疯长,那数不清的带毒利齿如无序增殖的肿瘤一般生出,短短数秒便已不见了尼木卡的踪影。
时云舒距离棺椁最近,那数十公分长的利齿转瞬间逼近,几乎就要刺穿他的身体然而下一秒视野变换,他意识到自己被某种东西拽开到了半空,并且一直被拽到了非常远的安全距离或许是安全的,大概。
低头看去,他看到了一条抹布似的东西,长长的斑驳破烂的莫名其妙的,那东西遥遥一路自灰门中延伸而来,救他性命也牵扯来无数人的视线。
远处,牙牙已极迅速地护着夕绒绒蹿了开去。不幸中的万幸,她们与棺椁的距离足够逃开。
下一秒,枪声响起。不知是谁突放冷枪,这一枪炸了到访宾客脑中紧绷的弦,也炸了棺椁附近散落放置的礼花炮弹。
也不知怎的就这样巧,那一枪刚好搞炸了一桶烟花。
而那烟花桶又恰好并未竖直放置。于是接二连三的烟花突突着向四周飞散,连带着点燃更多烟花。
无数烟花天上地下突突突地炸,四周围的宾客顾不得许多纷纷抱头鼠窜地逃,忽然之间无数黑色犬齿从天而降为人们充作盾牌,那烧开了水的大锅不甚被掀翻在地,余挽辰招呼着灰门把时云舒塞进门内,自己则撒丫子就跑,一路不知跑了多远爬上一颗敦实矮树,才把时云舒放出来。
此时那原本停放着尼木卡棺椁的地方已是一片乌烟瘴气,灰蒙蒙的一片像被投放了数枚烟雾弹,什么都看不分明。
余挽辰扶着树干,仍有些心有余悸但凡他慢了半秒,时云舒就死那了。那时候有多少人在看他?一旦一切重新来过,有多少人会暗地里猜测他身上是否有什么可疑的天贽?他会被麻烦缠身的。他麻烦已经很多了。
“刚才太多人看到了。”时云舒蹲在树上说,“我猜我们可能要惹上麻烦了。”
余挽辰看过去,他不是不知道时云舒的意思。
“你与灰门结合这事在申贵荣相关人员里算不得十分机密的东西。中空地带‘有人类从灰门里走出’的消息最近传得很快,刚刚我被灰门里的东西救了今天这里来了不止一个记者,我们很可能会惹上麻烦。也许我们该提前对下说辞,往最坏处考虑,到时候恐怕要请调查局帮忙才能稳住事态。”时云舒紧盯着远处的一片烟尘说道,“当然,往最好处考虑,也许根本不会有人把‘灰门救人’这事当什么新闻。”
然而十分不幸的是,在这个时代,“灰门救人”和“太阳从西边升起”是同等程度的奇观。
“这样总比你的天贽暴露要好。”余挽辰说,“你的天贽一旦暴露,就不是遇到麻烦那么简单了。奇兔鲁一直在盯着你,我相信柴布也一直在关注你。哪怕是如今背靠人类圈,但有些事……绝冒不得风险。”
时云舒闻言偏头看了余挽辰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不做声了。
直到很多年后,余挽辰回想起这时候的事,也依然很难讲明那时时云舒看他那一眼究竟含着怎样的情绪并不柔软,甚至于显得有些凉薄,幽幽的仿佛他是深井之下一汪水,水上映着遥远的星星,遥远得几不可见星星在透过井水,遥望自己的倒影。
他在通过余挽辰的眼睛凝视自己。余挽辰不晓得对方看到了什么。
然后余挽辰听到对方说了句:“你现在简直完好得可怕。”
倒衬得时云舒愈发像个跟不上对方步子的怪胎了。
余挽辰不解:“什么?”
“没什么。”
沉默片刻后,余挽辰问:“你刚刚过去,是为什么?”
时云舒开始向树下爬去,他一边爬一边道:“想最后看看她。我能救下的人很少,救下后没几年我又去参加她葬礼的人更少。”
“……还有呢?”
“还有”时云舒步子轻快地落了地,“想知道她这样一个……从胚胎时期就被污染,与天空城联系如此紧密的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难讲尼木卡死后变成了什么。
直到一小时后,原本四散逃开的人们才陆续回到了围成三角形的长桌旁,看向三角形的正中此时烟雾散得大差不差,空气里仍有硝烟的味道,但已经足够人们看清远处的那东西。
那里现在已经没有棺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巨大的、形如贝壳的东西,它此刻严密地闭合着,位于它正面的人们能够通过它闭合的细细密齿,看到齿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而对这东西更为熟悉的陆鸿影此刻位于这东西的背面,它背面犹如无数惨白管道纠结盘绕,并最终铺展开来形成镂空的花纹,连接着那些细细的密齿那是鲨鱼的牙齿。
如果忽略掉它的背面,它看起来就像一副苍白的鲨鱼颌骨骨架。
“像黑骨余。只是它是白色的,而且比寻常黑骨余个头小了不少。”陆鸿影轻声说,“应该是所谓的‘白骨余’吧?原先我只在尼木卡的嘴里见过。这东西是不是有毒的来着?需不需要躲远点?”
第355章 “空心人”
她在问面前三个“天空城相关行业从业者”。
闻言余挽辰看时云舒,时云舒看温红豆,温红豆看白骨余,看了两秒钟她表示不如大家该吃吃该喝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周围此时已陆续有人开始继续吃喝,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这些长桌似乎是都有安装了防护罩和定向重力控制装置,刚刚这附近一片乌烟瘴气打打砸砸,到头来粮食倒是完全不怕被浪费。
“这些人怎么看起来完全对这种突发情况习以为常?”余挽辰小小声地咕哝。
然后他看到时云舒拿起只干净的碗,盛了几只什锦汤圆来吃。
“唔。还是热的。这科技太变态了。你能想象这一张桌子上堆了多少技术、市场价有多少吗?”他说。
余挽辰摇头,并开始拍照搜图。
“哎。”搜图页面还在加载,吴二三不知从哪冒出来拍了他一下,“你们看到小七没?”
余挽辰摇头,时云舒也表示自己没有看到。
“他之前跟一个沐洲人在聊天,位置离尼木卡很远,足够他们遇到意外及时反应,应该没有被白骨余波及。”时云舒说,“现在庄园防护罩还关着,他也跑不出去。这个地方相对于外面还是安全的。”
而且龙七潼独自在外混迹多年,还在那挨千刀的皂荚空间站工作了那么久,面临的突发情况数不胜数,寻常人事物奈何不了他。
“可能刚刚跑太远了,我去找找。”吴二三一边说着,一边在终端上给小七发起消息。
于是就此这一场葬礼上的大变故变成了个小插曲,宾客们继续吃喝社交好不热闹,只是被掀翻了的大锅还在地上扣着,半灭不灭的火堆终究是蔫蔫只剩了烟,而葬礼的主角也已不见踪影,只剩牙牙郁卒地蹲在那三米高的白骨余面前,试图看看它是不是把尼木卡给吞进去了、能不能把人给扯出来。
“这家伙怎么死都死得这么不让人省心。”她说,“我恨这样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