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那是已经完全隐身了的黄山杉。


    “不用怕。”时云舒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轻快、积极又充满力量,尽管他现在状态并不算好,“我们会没事的。”


    “真的?”黄山杉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怀疑,“时代变了老哥,这种空洞洞的大饼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吃了哦?都过去五百年了,你好歹更新一下话术啊。”


    “真的。”时云舒是这么说的,“我好歹从灰门里幸存,对这种事还是有点经验的。”


    他话语间满是信誓旦旦的笃定,余挽辰闻言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人对这般无定的状态能够做下任何保证,这一切都是诡谲多变的。


    时云舒即便是经验再丰富能力再出众面对这中空地带的情况也照样是两眼一抹黑,更别提那75%的通过率其实说低似乎并不算低。但若是把这概率安到一条条人命头上,又实在不高。


    或许他只是依旧在画大饼。精装大饼。就像从前一样。类似的大饼很多很多年前余挽辰也吃过不少,那时某人甚至曾画大饼都画到天空城上去给那个守卫之城的管理员吃了虽说最终那大饼以诡异的方式实现,但归其根本,当时时云舒依然是在画饼。


    话又说回来,放在这种时候,如果能够被这般大饼安慰到,因而冷静下来,也并不能说它毫无用处不是吗?总归了曾作为天空城调查处负责人的时云舒确确实实能靠着某些大饼稳定军心。


    这时候玛玛尔忽然问了句:“所以你从灰门中幸存下来的经验是什么?”


    此人虽字面意义上的有病,但很多时候却比正常人还会抓重点。


    时云舒沉默片刻,说:“尽人事,听天命。”


    一行五人陷入沉默。


    半晌,半空传来了黄山杉微弱的哭声。


    “哭什么?”时云舒看向半空中空荡荡的声音来源,“尽人事,意味着尽最大可能不留遗憾。听天命,也是在尽人事的基础上,去顺应一切不可抗力。这就是我们一切行动的根本逻辑。”


    黄山杉不语,只一味呜咽。


    时云舒叹口气,话锋一转:“之前在卡米克星外停泊港,玛玛尔追着一块石头咬,那块石头是一种叫锚点的天贽你们应该听说过锚点。”


    “听过,但是……”


    “尽管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很难解释,但姑且可以认为锚点的存在本身便可以成就因果。无论过去未来,只要见过它,存在便被锚定。而被锚定的人本身也将成为锚点,足以锚定更多的人,让更多人可以最终落回自己该在的地方。”他这话里只有一少半是确凿的真相,余下大半都是猜测和胡扯,“无论去往多远的地方,我们都总有一天可以回家。在那之前,我们只需要活下来。我了解自己,也了解你们。我们都是很擅长活下去的人,蟑螂一样顽强。所以不用怕也不要担心任何事,我们甚至可以先想想之后休假要去哪里耍。”


    他语气稀松平常,就与好几个世纪前在他还作为余挽辰等一众刺头的教官时没什么两样,直听得余挽辰有那么片刻恍惚,仿佛自己手里还在有商有量地写着检查,而身旁还一同罚站着一些早已不在此地的人。


    黄山杉迟疑着,哭声渐止。


    而堪称得上这一切人们悲剧源泉始作俑者的申贵荣,此时正躺在医疗层某单间内的治疗舱里,睡得昏天黑地。


    甚至于直到余挽辰按照操作手册执行唤醒程序之后,连治疗舱门都已经打开了,那人却仍在治疗舱内酣睡,鼾声如雷。


    此刻那申贵荣身体内外的许多伤口都已恢复,但他体表部分溃烂发脓的伤口即便经过治疗舱治疗也无法恢复如初,在他的脸上身上留下了许多狰狞的痕迹,还令他头侧有一片皮肤显然无法再生长出头发,几乎令人认不出他原本的长相。


    见此情形余挽辰疑惑地与时云舒对视,两人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这人真是申贵荣吗?”


    但不论是不是,他现在都必须醒来。他现在并非出于治疗性的昏迷,而是纯粹的熟睡。


    “扑街。”黄山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睡得好香。我好生气。我能抽他一巴掌吗?”


    没人有意见。监控现在拍不到黄山杉,她抡起胳膊一巴掌就抽醒了申贵荣。


    那申贵荣“嗷”一声惊醒过来,瞪着两只大眼滴溜溜地乱转,最终他视线落到时云舒和余挽辰身上,猛然嚎出一嗓子:“卧槽我眼睛好像瞎了一只。”


    他右眼的确看起来不太对劲,像蒙了层白霜。


    时云舒轻咳了声,公事公办地解释道:“你的伤势比较复杂,为了保命我们首先选择将你放入治疗舱进行综合治疗。至于部分肢体的功能性及使用问题,治疗舱无法解决,只能等待脱险之后,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


    一旁余挽辰发出了疑惑的咕哝:“申贵荣声音听起来有这么年轻吗?”


    “好活泼的老年人。”黄山杉也不由吐槽,“呢个人真系二百多岁?”


    那申贵荣顿时又嚎了一嗓子,直接破了音,听起来更年轻了:“大爷呀!谁在说话?!”


    时云舒与余挽辰对视一眼,彼此都确认这玩意绝对不是那个老奸巨猾牛马襟裾沐猴而冠人面兽心的申贵荣。


    思索片刻,余挽辰决定先说要紧的正事:“现在情况比较紧急,我简单说明一下情况。因为当下整体参与行动的人员损失已经超过四分之一,符合行动终止条例。因此我们在与各船人员沟通过后,决定放弃对破浪号残余本体的维修,直接通过技术人员远程开启交叉通路,制造二倍跃迁点,让大家回到世界表面。”


    “申贵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挽辰递过去一只终端,终端上有份电子协议,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这样一来破浪号将无法返航,需要你签署许可协议。”


    “申贵荣”接过终端他因为看到了自己右手上延伸至肩膀一路纠结狰狞的疤痕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然后把协议从头看到了尾。


    看到最后,他讷讷问了句:“破浪号上的人呢?”


    余挽辰调出了截至目前的记录:“破浪号登记船员共三千一百五十二人,截至目前一共寻回两千九百七十三人,其中两千零四十八人确认存活。”


    “申贵荣”沉默片刻后问:“还有可能再找找幸存者吗?”


    “目前破浪号维修终止的两截船体已整体搜救过三轮,另外两截已经完全变成类天空城存在的船体则已完全被各方船只分割装载上船,在此之前已经彻底确认过里面没有成型尸体或幸存者。”


    这一次“申贵荣”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挪动手指,非常不熟练地在终端上试图签下自己的名字。但在歪歪扭扭写完“申”字之后,他就愣在了那里。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余挽辰问。


    “‘贵’字怎么写来着?”


    催眠教育让他认得一些字,但却不会写。


    黄山杉:“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时云舒:“是。”


    黄山杉:“你肯定吗?”


    时云舒:“是。”


    余挽辰:“你可以使用生物信息认证功能。”


    “申贵荣”:“噢。好。”


    生物信息认证通过。


    协议签署完成,黄山杉先行拎着认可协议跑出去找另个房间里的洛缇斯商议后续工作,留了余挽辰和时云舒在这边室内。


    在离开之前,她表示要他们负责执行后续的治疗舱继续治疗程序,并留守船只。之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两位临时工可以先回房间等通知。


    但这边二人都并未急着合上治疗舱,只都沉默着望向那躺在里头的申贵荣或者说,小丰。


    他现在看起来不像申贵荣,也不像小丰,而更像是那二者之外的什么东西,已经全然看不出他原本的样子了。


    “‘一切行为都有其代价’。这句话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小丰躺在那里露齿一笑,笑得非常狰狞,“我以前不懂。但现在懂了。这就叫‘事教人一教就会’,对吧?”


    他要夺了申贵荣的利,就注定要承了申贵荣的业。人人都喜欢盯着那些自己有可能获得的好东西,却常常忽略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今小丰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个一夜之间倏然长大的娃娃,有种不可思议的、出人意料的成熟。


    或许当明白事情无法如愿理想、梦想注定不会实现的那刻,孩子才真正开始长大。


    不知小丰是否会觉得可惜既然如此,当初他又为何要对一切抱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什么没有人提前警告过他?


    时云舒和余挽辰并未对小丰的选择和作为指指点点,尤其是时云舒毕竟严格说来,小丰如今的一切得失也有他的因果混杂其间,其实他并无什么立场讲些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个金坨子,怎么回事?”


    小丰持续地笑,并不算特别开心的那种,反倒显出种小小的空虚和茫然。


    他说:“你知道一个成年人如果变成等体积的黄金,会有多重吗?”


    时云舒不说话,小丰就自顾自地持续地说了下去:“他当时就在我面前。他离得太近了。即便船体内的封控网很快就启动,没有人暴露于真空,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离得太近了。他碰到了它。他蹲了下去。转瞬间他就开始融化,露出金灿灿的内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就那样消失,变成金子。我咬过一口,真金,纯度很高,而且割下一部分后它还会复原,就像没有碗的米半碗金半碗我听说它……那个黄金城,能实现人的愿望。哪怕是再肮脏的垃圾,到了黄金城,也能变成珍贵的天贽。你们说他有意识到自己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吗?”


    一个又一个申贵荣跨越百年反复克隆自我,求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长生不老吗?是幸福生活吗?


    他有意识到归根结底,自己最大的欲望之一仍是金钱吗?


    以至于到生命尽头,那一切的愿望啊欲望的通通都混杂在一起,被那神奇的黄金城一股脑实现了,他于是就此化为一块永生的纯粹的金坨子。


    小丰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他是累了,还是他单纯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联系上的苏?”


    小丰眨了眨眼,他有些迟钝地解释道:“事情发生后,那里变得很危险。并且船体好像又断开成了更多节,我被困在那个很危险的地方,好多东西都变了……变得很奇怪。我没有办法。我联系不上你。我先联系的石头号船长。牙牙那里有她的联系方式,是我被丢出扭扭号前记下来的。然后石头号船长又把信息转移给了与su同在一条船上的那个小蓝人,最后由小蓝人把消息传给su……”


    “为什么是su?”


    小丰沉默片刻,说:“‘申贵荣’不是个讨喜的人,很多人都想杀之后快,又或者趁火打劫。我借他身份,在那种情况下,没几个人会帮我。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和su会很有共同语言。我想也许她会帮我。刚好,她很需要钱去建设家乡,我把金坨子给她,我们双赢。”


    第336章 真可怜


    就只是因为这个就只是因为一句话,他就在那种情况下通过一个又一个人联系了苏梦凉。


    没有人知道小丰究竟在那封控区里经历了什么。他伤得太重,那地方太险,也不知他这一身伤中有几分天灾几分人祸。


    他大概只在那地方受困十小时左右,但却比许多受困二十几个小时的人状态更惨。他如今看什么都恍若隔世,好像已经远离人间走了太久。


    “她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而且她嘴好毒。她总在拼尽全力找别人身上糟糕的地方,用刻薄的字词讥讽一切。在被所有人抛弃嫌厌之前,她选择先所有人一步厌弃他人。”小丰是这样形容苏梦凉的,“而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无经无道,那么离经叛道也将失去意义。所以从这一层面上讲,她才是最依赖规则存在的人。她破坏,然后她建立。直到未来某天,也许是她,也许是另一个她,会再破坏这一切。历史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直到时间尽头,我们通通都会坍缩为一个确凿的点。”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们知道吗?”小丰漫无目的地讲述起来,“申贵荣之所以在卡米克利用那个mi什么的用缓解剂袭击你们,就是为了不让你们碍事。


    “他需要飞翔泥鳅上位,因为他知道su在狱中所为。他料到飞翔泥鳅最终会推广那个活动阶梯城市,而卡米克现在没有哪个地区有钱做这种事,卡米克需要钱。


    “现在什么东西来钱最快、拿钱最多、性价比最高?当然是与天空城有关的一切。飞翔泥鳅拉动资金的策划里有超过七成与天空城有关。申贵荣需要更多人被拉下水,一起来中空地带,一起去黄金城,他怕自己是99. 999%之外的那个0. 001%。”


    说到这里,小丰深呼吸了一下,呼吸动作牵扯得他胸腔一阵钝痛。


    他喃喃道:“人好复杂。这个世界好难应付。”


    看他状态太差,时云舒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他看向一旁的余挽辰,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还有什么问题。


    不知余挽辰是否会为此感到心情复杂他在四百多年后的这个时代中有相当大一部分苦难都来自申贵荣,如今这申贵荣就这样轻飘飘地变作个沉甸甸的金坨子,被小丰取而代之利用其名义将其送给苏梦凉当做建设卡米克的工程款,总的来讲这其实于所有人而言都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但难免会叫人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就好像自己追杀许久的仇人最后死于意外车祸还被第三方把全身器官给捐献了一样,有种轻描淡写又无处言说的荒唐。


    余挽辰回望过时云舒一眼,摇摇头,又转而开始执行治疗舱的继续治疗程序。


    治疗舱的盖子缓慢闭合,小丰就要陷入治疗性的沉眠。


    他神情仍有些恍惚。在盖子即将合拢的那刻,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忽然将手伸出治疗舱,死死攥住了时云舒的手臂。


    治疗舱舱门当即暂停闭合,亮起红灯。


    时云舒看着那只手,以及那只手上蜿蜒狰狞的伤疤。那伤像被人有意一路烧过又像被化学品一路流淌着腐蚀过,留下的疤实在触目惊心。


    小丰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时云舒试图扒开对方的手,但那人力气用得意外的大。


    “不要问我。”他说,“这是你自己选的。也许在这之前,你该想好善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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