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什么善后?我没学过这个。我也没多少可选项。没人教过我这个。我只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在我有限的时间和认知里。”


    “那么就在离开不系舟号前,想一想。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那么出去后面临的注定是血雨腥风。


    “申贵荣涉嫌在重要实验数据上造假,几乎可以预想在座的每一条船都会告你。这次行动有监督船跟随,监督船也会控告你,并积极跟进一系列法律纠纷。巨额赔偿款也许会让申家破产。”


    “我根本不懂这些。”小丰露出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我没有学过。”


    “你会懂的。你很聪明。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申贵荣资源丰厚,你很快就能学会。”


    他终于扒开了对方的手,将其稳妥放置回治疗舱内。


    “……我真羡慕你。”小丰半哭半笑地喃喃,或许是精神疲惫加之伤重未愈,他身上某种远比看起来的年龄更小的东西一瞬间泛滥成灾,眸子里生出种实验动物似的空旷的绝望,“我们明明是一类人。可为什么你就可以顺利代替那个人,被他的家人养大,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为什么你不需要思考我需要思考的东西?为什么我只能自谋出路?”


    “羡慕我有什么用?”时云舒说,“在觉得好事落到别人头上时就羡慕,落在自己头上就觉得是理所应当。坏事落别人头上时至多只会有些象征性事不关己的怜悯,可等落自己头上,就要问‘为什么是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好事坏事都是运气,哪个落到谁头上,都没准。”


    小丰还欲说些什么,一旁余挽辰重启了治疗舱程序,让它的盖子终于完美闭合了,于是小丰再次陷入沉睡。


    时云舒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决定去冲个澡。


    “申贵荣”的许可已经公布,接下来需要的就是与其他各方船只进行信息同步,以及确定制造交叉通路建立二倍跃迁点的时间地点。


    由于联络网出现问题,此时不系舟号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离船四散开前去与各方船只进行信息同步,这本就人少的船只上就更是显得空空荡荡。


    两个人行走在这空荡荡的、极为现代化的、设备精良的飞船内部,一前一后不言不语。


    余挽辰盯着终端上无法发出的信息前的红色叹号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追上前方的人。


    时云舒正在看之前乙二看过的那份报告,现在那份报告已经更新。


    这次行动在全部船只都进入中空地带后统计过总人数和船数,不久前在联络网彻底断开前,大家又做过一次统计。


    非常简单的数学问题,整体幸存率现在已经不到上一次报告的75. 16%,只有74. 59%。


    即便是往好处想,也很难不考虑之后出去时,是否通过概率依然是75. 16%,甚至更低。


    鉴于现在真正的申贵荣已变身物资,他再也开不了口,也不会有人能告诉他们真正的实验数据是多少、如今的通过率究竟是不是意外。


    究竟是为什么通过率会比申贵荣公布的数据低这么多?


    当真是申贵荣冒险造假数据,还是行动时出现了实验室和拟真实践都无法预测、控制的变量?


    申贵荣曾意图销毁皂荚空间站中的申贵荣们,可他绝不会毁了自己,无论是物理意义还是社会意义。


    数据偏差如此之大,即便申贵荣本人能活着回去,也会摊上一大堆烂摊子。哪怕是他甩锅给研究员,也很难不会有人仍把他当作那个罪魁祸首,毕竟他在很多地方口碑都称不得好。


    ……会是因为时空乱流吗?那东西的确很难预测,也完全不可控制。时至今日遭遇时空乱流的人,能做的也只有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他们将毫无办法。没有人能保证在二倍跃迁点打开的时候不会突然出现时空乱流,这完全是当下人力说不能及的领域没有人能控制时空乱流。


    但话说回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洗澡的时候时云舒将自己的一系列猜测通过语音转文字录入终端,想着之后写报告时得把这部分加进去他讨厌文书工作,但该做的倒是从不马虎。


    等走出卫生间,直到走到那张原本并非分配给他的床位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走错了屋子两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他走错了。


    但很幸运的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并不在意他这不速之客的入侵,还对此接受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毫不客气地就把他拽过来摁床上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很久不做声。


    时云舒轻抓着对方长长的头发,又顺着往下捋,遇到细小的打结就慢慢地用指尖捻着解开。


    这于他几乎像一种新颖的解压游戏,他忽然很想劝说对方就这样把头发留长下去。


    “小丰有时候像个小孩。”他轻声道,“虽然他本就是小孩心智。只是不幸有着太大的身体,现在还顶着申贵荣的名号。不会有人对他有任何优待和友好。”


    余挽辰用耳朵贴着对方的身体,听那人身体里的声音,半晌他讷讷问道:“你不忍心?”


    “说实话吗?”


    “嗯。”


    “其实我没什么感觉。”时云舒没什么情绪地说,“我没什么余力可怜他。”


    这世界上的可怜人比星星还多,没人能有精力去可怜每一个。


    得是有什么样宽广胸襟和充足心力的人,才能成为同情全天下的圣人呢?


    “真可怜。”


    “他的确算不上不可怜。”


    “……我是说你。”


    第337章 “你这里的东西变了”


    余挽辰磨蹭着抬起头来看向对方,他的头还靠在时云舒身上,两条胳膊抱着那人的身体,动作又温柔又缠绵,充满或许早已自知却不肯放下的依恋。


    然后他伸出手,拨开对方脸上粘着的濡湿额发,又顺着向下蹭了蹭那人面上的水痕,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


    时云舒恍惚觉得自己像被条恶蟒纠缠,就要被缠死了。


    他说:“我可怜?”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应了声。


    他从未提起、从没说过。不过有些时候,他会觉得时云舒有些可怜。这可怜的即便已经非常拼命却还是常常充满了无力感的人,压榨自己压榨半天出的一点余力也只够对他一个人说出句“不忍心”。


    “在说什么?”时云舒扯着嘴角,露出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笑容,觉得对方的表情非常怪异。


    他用手钳住对方手臂,施力去推:“你好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奇怪。让开。”


    时云舒没下太大力气,余挽辰也颇为机灵地意识到对方不会真不管不顾地把他扯开,于是就仍那么搂着、缠着,像块恼人的恃宠而骄的口香糖。


    某一刻他开始用纯粹扰人的手法捏时云舒的肋间,看那人被他突袭得弹动一下、又一下,然后开始笑、开始挣扎,到最后翻身砸到床上,放松地蜷缩着,发丝散乱地挡着眼睛。


    他看着对方呼出口气,吹开一点刺到眼睛的头发。


    余挽辰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伸手拨弄那人的头发,觉得此人的样子好像一只肚子毛自然松弛垂下的乌鸦然后,他开始胡侃。


    “你知道吗?人的身体,贴近了能听到一些声音,比如‘咕噜咕噜’的,很有趣。那也许是内脏蠕动的声音。”


    时云舒闻言一边摇头一边笑:“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我听到了。刚刚。”


    “你的观察力怎么总会放在一些这么微妙的地方?”


    “呃……个人喜好?”余挽辰露出个有些躲闪的笑容,“我之前用听诊器听过自己。我肚子里是没有声音的。”


    时云舒持续地笑,他捋了把头发,但潮湿的发丝还是带着一点重量地散下去,扫过他眉眼。


    “我们要不要趁着没人注意去割申贵荣两下?”他抛开一切道德概念,抱着纯粹的私人恩怨问对方,“金子这东西现在在宇宙里也算是硬通货。整点没坏处。反正放在灰门里,也不会有人发现,而且小丰说那金子会自己长回去,也不怕给su造成什么损失。”


    余挽辰想了想,摇摇头。


    时云舒从床上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去衣柜里拿衣服余挽辰房间的衣柜里配了几套工装,他俩身形相仿,他也能穿。


    一边穿衣服,他一边问:“申老头折磨你那么久。不想亲自动手,报复一下?”


    余挽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声音很单薄,轻易就散在了空气里:“想。但把他的一部分装进肚子,我嫌恶心。”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过去给时云舒理了理衣服那人索性张开手臂让他帮自己整理,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不是个适合出现在这般时间地点下的样子,但这就是他现在呈现在对方面前的样子。


    “如果哪天我心情不好,我也许会坐飞船去卡米克,看工作人员切割他。或者我自己考个什么技工证,去当个临时工,切两下。这老家伙到最后成了个可持续利用的小型金矿,倒是环保。”余挽辰幽幽说道,他眼神没什么情绪地落到对方身上,眸子里有一片克制的、遥远的阴凉。


    现在想来,曾经为申家做事的那些日子已经变得太过遥远了。


    他完全不想回忆,一点都不想。尽管那就是他切实经历过的事。那部分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也时有闪回,每一次都会带来无可避免的焦虑、恐慌、罪恶感和自我厌恶。但像他这样的人可供闪回的糟糕记忆着实不少,他的焦虑、恐慌、罪恶感和自我厌恶来源实在不少。久而久之那些记忆相互倾轧,竟最后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想到这里他无可抑制地又凑了过去,把头搁在时云舒的肩膀上,很久不说话。


    说是吊桥效应也好、稚鸟情节也罢,管它是什么,是什么都无所谓。在他心里时云舒几乎已经成了个独属于他的“锚点”,就像许多强迫症患者在焦虑被触发时会进行强迫行为来获得安全感,余挽辰此人现在在焦虑被触发时便会想要触碰到时云舒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他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或许是从什比克开始的,他在那糟糕的宠物交流会上经历了无比糟糕的事,然而在那一切糟糕过后他却后知后觉自己并未在那糟糕过程中被摧毁,甚至还非常完好他被尽可能地照顾得很好。


    他的理智非常清晰明了地告诉他这样并不很健康。他们的关系不该这样。健康的依恋关系不该是这样的……但他又会非常情绪化地觉得自己凭什么不能这样呢?


    命运荒诞至这般地步,他凭什么不能这样?


    而且时云舒不是也很享受么。他享受他的依恋,这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能够被看到、被包容,他在他眼中切实地作为他本身存在,可以仅作为他自己而被人喜爱。


    两厢情愿,非常完美。


    “衣服又皱了。”时云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他只是实话实话,顺便非常配合地拍拍对方后背,“会没事的。”


    明明当下没有任何人对任何事能有任何把握,但时云舒就是可以用最沉着笃定的语气画起最理想主义的大饼。


    又或者,他心中早有打算。


    之前时云舒说,他能“摸到时空乱流”了。


    单凭着此人曾一遍遍杀死自我生生回溯了两百多天甚至更久的行动力,余挽辰一点都不怀疑此人很可能已经在准备单独驾个小飞船跑到二倍跃迁点前去指挥太空交通。


    或许时云舒之前对洛缇斯和黄山杉画的大饼并非全是在忽悠,也许他知道自己手里有面有水有炉灶,已经悄么声地在心里和起面了诚然,面临绝境,余挽辰毫不怀疑时云舒可以说出最能令人信服的谎言,以驱使任何一个或麻木或惶然的人。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我有个想法。”明知对方不会开口讲出实话,余挽辰先行一步道,“想请你帮个忙。”


    时云舒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与对方拉开距离,沉着一双眼睛盯着对方,如临大敌。


    “别这么看我。”那人露出个笑容,是那种“这事我没有把握但我觉得有可行性反正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的鼓励式笑容,这种表情很少会出现在他脸上,“我们没得选。该轮到我莽撞一次。”


    按余挽辰的说法,他现在跟灰门关系处得不错这话真怪灰门不会再轻易攻击他。当灰门即将出现时,他越来越有把握能拦住它不叫它出现,而并非只是能说服它勉为其难地出现在大概不碍事的某个地方。他也逐渐能有效利用灰门,可以尽可能让它出现在自己需要的时间地点,并且成功率越来越高。


    总的来讲,这真的是好事一件。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现在对时空乱流有一定感知能力,甚至能跟它对着干。”余挽辰继续说道。


    时云舒点点头:“我猜测二倍跃迁点通过率这么低,也许不是申贵荣的数据造假,毕竟他还没狂到得罪这么多亡命徒的份上。大概率是有什么不可控因素,比如受中空地带时空乱流的影响。这东西现在没得检测也全不可控。所以我……”


    “别这么做。”余挽辰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如果将时云舒看做一个“有能力自救的时空乱流检测器”,由他来把控各飞船通过二倍跃迁点的时机,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他们总得把能想到的都试一遍才罢休,才好接受最终的结局。


    但余挽辰不会让对方那么做。


    “我有办法让这次的行动参与者不会怀疑到我身上的天贽。”时云舒说。


    余挽辰摇头:“不是这回事。”


    “那是什么?”时云舒不解。


    余挽辰不说话,他沉默着伸出一只手,落到时云舒的胸口上,按在那里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两分钟。


    他说:“你这里的东西变了。”


    倏然一阵麻冷自时云舒的胸腔中炸开,他哆嗦一下,下意识探上自己胸口,却先摸到了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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