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余挽辰迟疑着,他想说不可以,但他知道自己该放对方去平复心情而且对方看上去心情不佳于是还是点点头。


    “我出去等你。有事叫我。衣服在架子上。”


    语罢,时云舒带着半身潮湿半身血污转身离去。


    半小时后,余挽辰收拾好自己。他依然感到有些虚脱,不太能行动如常,但至少还能自己穿上衣服。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刚巧看到小丰正在给时云舒展示着什么东西。


    “……申贵荣发给mi-biliya的邮件。他写了‘可以尝试通过注射大剂量缓解剂对付灰色头发的人类’。”小丰指着自己申贵荣终端上的一则邮件,言辞振振,“他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他就是想帮mi-biliya趁机劫走su-menng。”


    “但目的是什么?”时云舒阴沉沉地盯着那则邮件,他穿着湿乎乎脏兮兮的衣服站在那,看起来很需要被丢进洗衣机,然后挂在阳光下去晒个通透彻底。


    小丰猜测:“也许,嫁祸?”


    “他没那么蠢。”时云舒注意到余挽辰出来,忽然转头问了句,“你饿不饿?”


    这话听起来太寻常又太日常,他的语气和神情也同样,与刚刚他盯着那封邮件时仿佛要杀人的样子相去甚远。


    余挽辰摇摇头,他走过来拉对方去浴室,留小丰一个人手脚被捆在沙发的四条腿上,一只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艰难拿着那只终端,拿不住也放不下,半晌只骂了句什么,将终端丢在了地上。


    时云舒不明所以地被人拉进那间窄小浴室,直到身上的衣服开始被缓慢扒开,他才恍然回神,放松了身体靠上墙壁,任对方为自己服务,还半开玩笑的问:“你现在这状态可以吗?”


    “闭上你的嘴。”余挽辰冷声道,“我没想干什么。”


    他手也有点哆嗦,但还是好好地把对方身上的湿衣服脱了大半,然后开了水去冲对方的花脸血迹凝固在那,看起来真的很烂。


    时云舒张着眼睛靠在那看他,水流缓慢地冲掉他脸上的血迹,也冲掉了他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余挽辰,任由对方的手指蹭过自己脸颊,确保那里被洗得很干净。


    余挽辰短暂地与对方对视,心说这地方好暗,衬得时云舒眸色好暗,他眼神一点都不专注,近乎恍惚。他该去睡一觉。


    “眼睛闭上。”余挽辰说。


    时云舒垂下眼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闭上了眼水温在升高,再不闭眼他眼睛是不想要了。


    睫毛在他脸上打下含糊的阴影。余挽辰伸手顺了顺对方的头发。


    浴室在升温。


    也就在这时,余挽辰听到对方问:“如果抛开‘我’,如果你有的选,你还会想继续进入一座又一座蜃楼吗?”


    余挽辰顺着对方头发的手指一顿,随后他动作恢复如常,轻声道:“会。”


    “为什么?”时云舒问。


    “我们有太多人折在蜃楼里、有太多人死在探索道路上。”余挽辰轻轻蹭蹭对方的眼睑,“濒死的人很多,但活下来的只有我。想活的人很多,但获救的只有我。”


    “你不欠任何人的。一切条件就在你身上恰到好处地满足,于是你活下来,仅此而已。这件事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放在同一时刻同一情况,结果都一样。”


    “我知道。”余挽辰声音更轻,他的话音伴着水声落在时云舒的耳朵里,很快便溜走,“只是这条大家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我想走下去。”


    自几个世纪后在宇宙漫游时代重逢到现在,这似乎还是余挽辰第一次如此清晰、确切地讲述自我一个完整的、把过去捞回又容纳下如今的自我有关未来的意愿。


    时云舒沉默下去,他闭着眼睛,被水流浇灌,像一棵安静的树。


    某一刻他轻微向前晃动一下,微妙的移动使得流经他双眼的细小河流移位,仅余一点微温的水珠不懂事地滑落,溅入他悄然张开的双眼,逼得两个眼眶有些生理性的泛红,盈着轻颤的微光。


    他用力眨两下眼睛,挤走里头温热的水。


    不知不觉间,他距离对方很近了。


    余挽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被异物质染成非本色的眼睛看着他,余某人眸子里的东西这些年实在变了不少,但却也到底有些始终不曾改变的。


    “你呢?”余挽辰伸手捋过对方的头发,看对方的额发翘起又翻落,像小兽摇动的尾巴,“你还想与蜃楼打交道吗?”


    时云舒身体微动,闭了闭眼,于是曾流经双眼的小河移动归位,给他的面皮带来熨帖的温度。


    “探索未知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好奇心刻在基因里,从第一只古猿下树,人类的选择就已注定。我们步入宇宙漫游时代,就如古猿开始直立行走探索大地。”时云舒轻声道,“只是过去牺牲太大。如果牺牲在所难免,我也希望能把它控制在最低限度。”


    其实稍一细想,探索的手段又何尝不是在进步呢?且不说基础设施和随身设备的更新迭代有多么简明高效,单是利用天贽救回人命的这一条,在几百年前几乎无法实现,但现在却能做到得如此轻易。


    余挽辰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拾起对方的手,确认它现在不会再轻易将花洒砸到谁的头上,然后把花洒交了过去。


    “你自己可以吧?”他轻声道,“我去外面等你。”


    时云舒睁开眼,只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


    他从浴室里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余挽辰正靠在沙发边对小丰讲话。他们在谈论申贵荣,“那个大变态”。


    “有个秘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现在除了我,没几个人知道。想不想听?”小丰一副年轻叛逆跃跃欲试着想要耍酷的样子,非常极力地想要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时云舒对他的秘密毫无兴趣。他看着这位于蚁穴中部狭小旅店房间里的两张床,思考起是把它们拼在一起,还是干脆今晚他俩挤到一起去睡。


    他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一点活人的体温。


    “什么秘密?”余挽辰倒是很捧场地顺着小丰的话问了下去。


    “现在在搞发布会的那个‘申贵荣’,其实也不是‘申贵荣’。”这话有点绕,“在他之前,还有不止一个‘申贵荣’。他们都在皂荚空间站。”


    原来这就是所谓申贵荣的“养生有道”,这就是为什么他历经二百余年依然年轻挺拔。


    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就这。这感觉真荒唐。就好像一部充满悬疑感的影片,开头发展无比吊人胃口,却在结尾揭秘时搞了个大砸:一切都不过是精神病人的幻想。原来这就是真相,远不如人们最初设想的那般复杂。


    没有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天贽,也没有什么时间穿越,只是不同的人罢了。


    时云舒闻言冷不丁问道:“你把他们都炸死了?”


    小丰张着他那两只年轻又单纯的眼睛,神情中有一种天真且清澈的残忍。


    他说:“他们都死了。空间站是我炸的。但我炸空间站,不是为了让他们死。我只是不想留下痕迹。就像你说的,克隆人在很多地方不合法,也没有人权。”


    余挽辰看向时云舒,他注意到对方莫名其妙地用脚踹了两下床铺,但那床似乎是用螺丝固定在地上的,纹丝不动。


    他走过去,确认那床确实是挪不动,就坐了下去,顺便问道:“那人是怎么死的?”


    小丰四仰八叉地被捆在沙发上,他就那样呈大字型瘫在那,不知是该说没心没肺,还是无知者无畏。


    “事情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喉咙,一副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腔调,这可能是他从电视节目里学来的。


    第316章 层层转包


    按小丰的说法,他本来迷迷糊糊的睡着,睡了不知多久,感觉越来越冷,最后冷得受不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处的培养槽水位在下降。


    而就在培养槽外面,正站着好几个跟他长得很像,但明显比他年龄大的人其实他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跟他们长得很像,是后来无意中照镜子时才发现的。


    外头估摸有十几个人,都大概是中年模样,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又怒气冲冲。那些人原本都是赤裸的,后来又都找了衣服来穿,但衣服都是偷来的工装,长得都大差不差,小丰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小小的舱室内站着十几个人,小丰看到周围所有的培养槽中都已无内容物,看起来自己是最后一个出槽的。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赤裸,但又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衣服,就捡了两块床单一样的东西围上了。


    他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感到茫然。他在培养槽中进行过催眠基础教育,但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过记忆植入。他就像个早慧的婴儿一样对一切一无所知,并且因为并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出过槽而感到对一切都不大适应。


    这培养槽高级得很,他有着在这个年龄段最恰到好处的肌肉含量,但他并不会用它们。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学会走路。


    周围那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们吵吵嚷嚷的,没几个人在意大号婴儿小丰。他们那时都很生气。


    其中有一个人就叫他0号申贵荣吧很生气地对另一个人说:“我制造你是为了让你帮我找到能延长生命的方法,不是让你再造一个自己把工作外包。”


    另一个人1号申贵荣回:“我找了十几年找不出,我也想活得更长。”


    然后又有一个人2号申贵荣说:“所以你就造了我?”


    紧跟着马上有下一个人3号申贵荣给了他一拳:“你还不是也造了我?!”


    被他揍的2号当即回了他一拳头:“所以我也算得上你生身父母,放尊重点!”


    1号申贵荣马上也给了2号一拳:“那要这么算我也是你的生身父母!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去做?”


    0号申贵荣立刻踹了1号申贵荣一脚:“这话该我问你!今年都哪一年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你在搞什么外包叠套?”


    这时又冲上去一个人叫他5号申贵荣吧梆梆给了0号申贵荣几拳,痛斥他的自私,说如果不是最初他对宇宙漫游时代人类永生的极端妄想,根本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可怜的克隆人。


    6号闻言一肘子砸在5号脸上说他怎么有脸这么讲的。


    7号于是也送给了6号一个头槌。


    接下来更多的人加入混战,冲突愈发升级,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抡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攻击所有人太多张一模一样的脸彼此相对,引发了所有人心底一些微妙的深藏的生存危机。


    到最后就只有小丰还在边上站着,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即便他知道一切,那造他的那个不知道多少号申贵荣也不在这里,因此也没有人去揍造造小丰的那个申贵荣的申贵荣,不过真混打起来也没人在乎谁是谁了,所以那个人当时也在挨揍。


    这就是小丰“出生”后几个小时不断在他身边播放的画面。他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谁也没得罪,得罪他的人也不在,没有哪个申贵荣来找他的麻烦,他又好奇心旺盛,就随手点开许多资料来看,用那些陌生的知识填塞脑子在不远处不断的嘶吼、崩溃的大叫和摔砸声中。


    这间舱室主要用途就是保存“申贵荣们”,因此储存的资料也都与申贵荣本身相关。小丰在这里学到了许多关于申贵荣的知识,后来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意识到自己也是“申贵荣们”中的一员,于是他决定做点什么他没有其他那些申贵荣的记忆,也没有任何经验,所以他做出的选择与其他任何一个申贵荣都不同。


    他无视了那些仍在崩溃互殴的人们,打开舱室大门基因锁,开门跑了出去。


    后来皂荚空间站的负责人大概是某个申贵荣的手下发现了这件事,他的级别显然不够知道“申贵荣们”的事,吓得大惊失色,后来不知为何他下令封锁空间站,并开始联合许多内部工作人员击杀申贵荣们。


    当时陆鸿影人已经在皂荚空间站上,夕绒绒的登入申请也已经通过,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到异常,皂荚空间站没有拒绝夕绒绒的到来。


    再后来就是非常俗套的“太空大逃杀”了。从那间舱室中跑出来的“申贵荣”数量并不算少,但死在舱室内的也挺多。申贵荣们就这样与空间站员工们杀来杀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被小丰摸到自毁程序把那空间站给炸了个灰扑扑真肮脏,什么都没剩下。


    “一开始我总是被找到。”小丰最后说道,“后来我抓了个申贵荣,把钉子一个个钉进他指头,他才说起芯片定位的事,我就对着镜子自己把它剜出来了。还挺疼的。我不会后续处理,有点感染,再后来撞上你们叫缪依的那个女人,她帮我处理了伤口。再再后来等到了家申贵荣那个大房子里,我又用了治疗仪,它才好得差不多。”


    当他讲起这种会令人幻痛的事,却满面平静,一派坦然。


    时云舒沉默片刻,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谁教你这拷问手法的?”


    小丰说:“我看有申贵荣对申贵荣是这么做的。”


    余挽辰并不委婉地道:“听起来催眠教育里并不包含德育课程。”


    “道德是被人为发明虚构的概念。是野兽在吃饱了之后为奴仆创造的枷锁。是当权者为了组织起大众而创造的集体幻想、抽象意义。”小丰歪过脑袋看向余挽辰,他一双年轻的眼睛看起来清澈又残忍,“这东西很容易泯灭。只要一个极端条件甚至在很多时候都不用很极端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这种复杂论调不会出现在催眠教育里。”


    时云舒说着逼近小丰,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他这样子还是很唬人的。他人生得高大,加之背光又是俯视,再配合上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当他不想表现得友好纯良,看起来比余挽辰更像个反派,还是放到游戏里血条会像音量键一样来回反复砍不完的那种。


    “这话你从哪学的?”他略微俯下身问道。


    “不是学的。”小丰尽可能地仰起头他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人,“这是我悟出来的。‘悟’你懂吧,有很多外星人根本不懂这个概念,没法翻译。”


    时云舒闻言眯着眼睛笑起来,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一点都不觉得小丰的话好笑:“你怎么悟的?你才出生多久,一个月?”


    “你不要倚老卖老。”小丰嚷道,“岁数大了不起啊老头子?我告诉你我在申贵荣的数据库里看到了你的资料噢,我很清楚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看起来实际心智要比他外表更年轻的青年人尽他所能用他能表现出最轻蔑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二人,虽然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单纯在并不熟练地抽搐五官。


    打量一轮过后,他大声说道:“你们就是两个旧人类老头。而且一个曾经被申贵荣洗脑洗得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完全成了他手底下的一条狗,连吃喝都不能自主。另一个则是特殊医疗研究所出品,代替本体活下来的‘医疗用品’,你代替器官移植对象活到现在,比我更肮脏。”


    他或许是想要激怒谁,但遗憾的是在场没有人吃这一套很多时候人们妄图伤人的语句,其实是自己最害怕的尖刀。


    时云舒幽幽盯着小丰的眼睛,他的尖刻连草稿都不需要打:“而你是在错误的时间地点醒来,不知道被套娃一样克隆了多少次的‘医疗废物’,基因指不定在这个过程里出现了什么变异。你原本的归宿是被装进带有生物危险标志的黄色垃圾袋打包送进蛋白饲料厂,就像鸡场里死掉的千万只小鸡,没有人会为你哀悼不。鸡都可能有人会为它哀悼,毕竟这世界上有动物保护组织,但目前我还没听说有克隆人保护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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