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旧时代的卡米克造就了太多沉默的牺牲,也正因这些沉默的深渊英雄,我们才有了过往那无比辉煌的成就。”mi-biliya声线颤抖,听上去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吓死他所说的内容,也的确令人心惊,“如今不光是mo地区,整个卡米克都面临着极为严峻的生存危机。我呼吁大家团结起来,凝聚力量、积极奉献,将热诚的生命投入进建设星球发展的事业当中尤其是曾蒙受深渊恩惠的深渊人。
“深渊愈黑,而光愈亮。
“诚然。生命是宝贵的,但以生命托举星球的壮举是无价的。这般无价的荣誉,却只能由深渊人成就。这是他们的天赋,也是深渊瓦神的恩宠。深渊赋予了他们别样的能力,能力足而责任至,相信深渊人会铭记这份责任……我们将永远将他们铭记于心,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这就是你看好的人?”时云舒看向卡尔,“听起来他是个极端的‘地上人派’。这就像外来者入侵原住民领地把原住民赶尽杀绝后又设立节日感谢原住民的恩惠一样,纯粹在恶心人。”
全包裹式的墨镜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卡尔的眼睛,他盯着投影上的画面,像在看一出庞大的劣质戏剧。
“……他骗了我。”半晌,卡尔默默叹口气,坐到了沙发上,“他骗了我。”
缪依背着两只被牢牢捆绑的手缓步走到卡尔身旁坐下,她言辞柔和地安慰起对方或许是安慰吧。大概。
“在我的老家有一句谚语,‘背叛是比忠诚更忠诚的朋友’。”她说。
“噢。”卡尔偏头看了她一眼,“明河人。”
缪依一如既往平等地为一切人提供情绪价值:“很高兴能被你认出来。明河星距离这里那么遥远,你真是博学。”
“他抛开了你,但竞选还未结束。”时云舒提醒道,“也就是说,他现在很可能有了一个远比你更有力的支持者。一个比起你所能提供的金钱,更能够支持他赢下竞选的伙伴。”
这样的人还有谁呢?除了苏梦凉他想不到其他人了。坠落之日事件让苏梦凉常年处于风口浪尖,绝望中太容易诞生出崇拜、追随、狂热的迷恋和歇斯底里的憎恨。而她本身是个地上人,地上人支持地上人再合理不过。她如今不过是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招牌,每一个行为动作都可以根据不同需要被解读出完全相反的含义。
但如果是mi-biliya劫走了苏梦凉,那么苏梦凉现在人会在哪里呢?
狭小的房间中忽然铃声骤响,温红豆接起通讯,应了几声,然后挂断了它。
“找到苏梦凉了。”温红豆说,“治安官在mo地区下城部一间空库房里发现了她。那间库房里没有水和食物,只有一个电视投影,在实时转播竞选节目。”
苏梦凉作为服刑人员是没有投票权的。她没有投票权,但同样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她有影响力。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是在如此资源紧缺的情况下,在竞选进行时,治安官们依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不遗余力地去寻找苏梦凉。
温红豆留在屋子里看管小丰、缪依和卡尔,而余挽辰则与时云舒一同前往苏梦凉被发现的地方不知消息是被谁泄露,他们到时本就狭窄的通道已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还有人正利用某种特殊装备倒挂在天花板上,试图对其进行采访。
无数衣着光鲜的地上人和深渊人自四面八方挤来了这里,把这狭窄阴暗拥挤的下城部挤得狭窄阴暗拥挤且五颜六色。
这里当然存在着治安官在试图维持秩序,但显然情况已经近乎失控,仅有的一点秩序是出于没人想这时候搞出人命,所以给救援人员让出了空间,却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救援人员把苏梦凉带走。
时云舒和余挽辰甚至没能瞧见苏梦凉本人,那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最后只能在人群外围的外围的外围那里看实时转播。
画面上的苏梦凉看起来有些狼狈,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但鉴于她平时的精神状态就很差,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身上连着一堆救援人员带来的检测设备,站在那里站在十字路口处,站在人群中间,并不显得有多么不知所措。她就只是站在那,盯着某个黑漆漆的摄像头,听到有人在问她对现在临近尾声的mo地区区长竞选有什么看法。
苏梦凉想了想,或许是太久没有进食,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微弱。
她说:“mi-biliya的想法非常有趣。”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她继续说道:“他曾是地上人,后来成了深渊人。现在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占着中立名号打着深渊招牌的不伦不类地上人。”
不知为什么,她身上连接着的某些仪器忽然发出几声警报,她开始流鼻血。有救援人员匆忙地查看起数据,其中有人开始大声地让她闭嘴。
一个举着话筒的人遥遥地、不顾治安官阻拦地扯着喉咙问:“哪个人在监狱带走你?!”
苏梦凉看向那个人,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拖着仪器走过去 忽然开始讲起似乎与现况没什么关联的事情。
“不久前我完成了一套设计图纸。”她说,“工程估价昂贵。我知道。但我想这并非一个梦,这是有可能实现的。
“对于如今的卡米克不,对于旧日的卡米克人也一样,对于我们而言,最昂贵却又本该生而有权享受的,就是生活于星光之下的权力。”
第314章 活动阶梯城市
“我能力有限,能做的不多。我只能提供一个可能。我不会站在任何人那一边,但如果有人想要实现我天方夜谭的梦,我会提供图纸给这个人。愿终有一天,这颗小小星球上承载的这样多的人,能够拥有平等的沐浴星光的权力当然。终会有人生而不喜光,但选择不见光,和无权可见光,这是两码事。我们应当有选择的自由!卡米克的人民应当有选择的权力!我们配得上更多选择!”
“不要说了!”有救援人员冲上来阻拦她,“你身体里有东西”
更多的血从她口鼻中涌出,她呛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有人绑架了我。”她的声音变得含糊、艰涩,咕哝哝的如在陆地上溺水,她连皮肤表面都开始渗血,“他用我的性命威胁我站在他那一边。”
然后她露出个血淋淋的笑容:“他还真是不了解我。”
周遭包围着她的人群愈发沸腾,争先恐后地记录下这一幕,一个个看起来简直巴不得她就在此时此地上演一出“殉道者之死”,就此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符号死者又提不了意见,等她死后无论被编撰成何许人物,就都由不得她啦。
环境变得比一开始更加拥挤,救援人员开始发出焦急的声音试图疏散人群,在这样狭窄的环境下他们根本无法将苏梦凉运出这蚁穴深处
直到,有个东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人群中间。
一扇门。是灰色的。大概两米多高。它比层高都高,看上去像嵌到了房顶上一样。它门扉紧闭,门板上带着一点花纹,它就像你会在任何地方见到的门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但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了它,一个接一个的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它,有谁开始尖叫“潘多拉的门出现了”,有人开始逃窜向四方,一时间原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作鸟兽散,但仪器倒是都有好好一起带走不得不说他们的疏散堪称教科书水平,每个人都鱼一样的溜走,顺着墙壁、地面和天花板,没有任何人被踩踏。
道路很快被让出来。救援人员将苏梦凉转移至反重力担架,一路风驰电掣地将人向外运走。
某一刻那只担架与余挽辰和时云舒擦肩而过,他们站在一旁的岔路口处目送它离开然后余挽辰缓慢地、缓慢地顺着墙边滑了下去。
现在他也开始到处流血了。眼鼻口耳,甚至连肚子上的那道痕迹都开始流血。他身体里的血怎的会那样多?源源不断的像肚子里凭空长出了一只磨,有来自天空城的驴子转着磨碾压他血肉,榨出源源不断的鲜血。
他身体里的缓解剂还未完全被代谢干净,他如今使用起灰门来太过勉强。
不远处,灰门烟一样消失。
在余挽辰倒下后,周围又有人开始尖叫起“瘟疫、传染病”之类的东西现在卡米克人对于瘟疫相当敏感人们瞬间给余挽辰让出好大一块空间。
时云舒拉住对方,但那人显然已经完全脱力、无法行动,而他们现在又身处蚁穴深处
“传染病,什么传染病?”坠在靠后位置的救援人员折返回来问道。
时云舒当机立断指向余挽辰:“这个人突然倒下了。”
身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二话不说招呼来人手将余挽辰搬上反重力担架,还顺带将时云舒安置上一个陪同的反重力装置那东西有点像有牵引的反重力滑板,方便他一同前往。同时救援人员也开始呼叫对接的医院,要求再派一辆车来。
路上,时云舒向一个救援人员询问苏梦凉是否会没事。
对方给出的答案是不确定。苏梦凉身体里被人注射了某种纳米机器人,那东西可以为她治疗一切,也可以彻底地摧毁她一切全凭机器人控制者的意愿。这东西不好清理,但也不是不能清理。
半小时后,余挽辰沾着满身满脸的血蔫蔫地靠在救援车里,时云舒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听着在异物质测量仪有反应后瞬间松弛下来的救援人员同他绕圈子,问他要是实在担心,要不要把人送去医院。
时云舒并不抱什么希望地问:“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
救援人员齐齐点头。
时云舒和余挽辰齐齐摇头。
于是救援车开走,时云舒连架带扛地把余挽辰一路弄回旅店。
此时天色已晚,夜色如墨,星光闪烁。这一片大地之上蚁穴连绵千里而不止,其上星星点点灯光闪烁,如同倒悬的星海,波澜不息。
到达旅店时,mo地区区长竞选刚巧落入尾声。所有人都在盯着电视,时云舒路过了屋子里的所有人,把余挽辰搁在其中一张床上,看对方像具尸体一样倒在那。
“……最后,这是我一位旧友在地底幽灵的频繁骚扰中提出的构想。非常有趣。这是从前我从未在任何ai制造图纸中见过的设计,不如说这更像是会在外星漫画里见到的东西,充满魔幻未来色彩。我或许该说她想象力丰富,即便她曾在造梦工厂工作。
“诚然,造梦工厂只能造些字画,而不能造梦这似乎是个小小的比喻修辞,也许有人会不适应,但我认为这是我们从用人命承托起大地的蛮荒旧时代夺回人文艺术的一个进步,我们找回了修辞我想我这位旧友的确为我描绘了一个仅凭我自己做不出的梦。这也是旧日卡米克那些为ai设计规则、制定秩序、提供食粮的人,未能提出的设想。人无法描述无法描述的东西,而这也就是我这位朋友在太空遨游之后,给家乡带来的最好的礼物。”飞翔泥鳅正在进行她最后的演讲,“‘活动阶梯城市’,她是这样命名的。很没有创意,但非常直观。之后我会把她的图纸公开,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进来……就从mo地区开始。每一个人都将平等地拥有沐浴星光的权力。
“我们应当永远铭记于心:蚁穴之顶风云莫测,践踏他人一路攀爬而上的人也终将会被践踏。而在活动阶梯城市的设想中,我们将不再立于蚁穴之上。就让我们从此开始、以此为基础,开始重建我们的家园……”
“活动阶梯城市”,就如它的名字所传递的,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改造计划,意图将如今这卡米克满处蚁穴亦或金字塔般的城市,改造成如同扶梯台阶一样的、会周期性轮转的区块群,致力于使每个区块都享有平等沐浴星光的权力,以尽可能减小地底幽灵对居民生活的影响。
“真是不消停。”小丰非常尖刻地评价,“这根本毫无意义,真是天方夜谭,这个策划太想当然了。人们才不会只是因为都能晒到太阳就平等和谐共处,大自然优胜劣汰,歧视和等级划分永远存在,没了这个划分标准也会有下一个。而且这工程造价简直高得没边,有什么意义?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到最后,无论天上的地下的,谁还不是个死”
时云舒冷不丁开口,声音冰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躲到扭扭号上,而不是留在空间站里等死?”
然后他又补充上一句:“这样我们都能少很多麻烦。”
时某人此时刚从背包里抽出来几张聊胜于无的湿巾,在没什么意义地擦手。他擦也擦不干净,血迹越擦越多,糊满了手。余挽辰跟具尸体一样躺在他边上,整个人血淋淋地倒在那里,胸口甚至没什么起伏。
这一切让他看起来像个刚杀过人的精神病人,已然病得不知道给浴缸放水是该拔掉塞子,而非要用桶子去舀水。
小丰忽然被噎这一下,顿时住了嘴他还是会那么一点察言观色的,而现在时云舒明显心情不佳。
那人现在满手是血,身上也沾了不少红,神情看上去很凉又带着一点空白和茫然,不是很正常的样子,倒是有些像小丰曾在皂荚空间站上看到的“同类”他们总是那样,无论走过多少时间,骨子里都茫茫然的不知所措,没有根基、失去支点,一个个暴戾、冷漠又尖刻,在小丰看来就像傻子一样。小丰认为自己同那些人是不同的,自己才不会那样迷茫又暴戾。
然后时云舒用被湿巾糊匀了血的手蹭了蹭脸上的血迹,把脸蹭得更花,语气缓和了一点:“好了朋友们。现在su找到了,人在医院躺着,问题姑且解决。外星人理应不干涉别星任何事务,再休息一晚我们就该走了,大家各回各家吧。”
非常直白简练的驱逐令。是个人都能听得懂。
卡尔于是梦游一般的走了,这个可怜的深渊人如今即便是坐拥再多财富,却最终没能逃过遭人背叛的命运。盟友背刺自己拥抱地上人一方,自己视为奇迹缔造者的人与自己鄙夷的中立方达成合作,而他作为深渊人却几乎没从这事上捞到什么好处,还白搭了从前尝试过的那么多次劫狱。
小丰想走但没走成,他被时云舒给摁在沙发上栓起来了,四仰八叉的,手脚分别被拉长了捆在沙发四条腿上,像只被架上烤架的羊。缪依更是在意图告辞跑路时被温红豆干脆利落地捂了嘴拖走。
现在这一间窄房内只剩了三个人,其中两个都不能大范围行动。时云舒看了不远处那小丰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跑,不然后果自负。
小丰举起被束缚的双手的手指,试图做个“投降”的手势:“我不会跑的。我现在没处可去。至少帮我把投影打开?这屋子太小了,全封闭。你不闷吗?”
时云舒去开了投影,让整间屋子陷入进一种虚假的蓝天白云中。而后他折返回去,查了查这个区域的热水供应时间,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就从背包里找了两身衣服和一些药品,叫醒昏昏欲睡的余挽辰,把人扶去浴室。
余挽辰坐在浴室的折叠凳上,任由温热的水流浸湿衣物包裹自己,迷迷糊糊地被人捋过头发、脸颊,垂着脑袋看自己手上的那些血迹被冲刷干净。
“真狼狈。”他闭上眼睛小声道,感觉嘴里进了水。异星的水混着自身的血,那味道真烂透了。
“是啊。”时云舒声音平淡地应了声,“都怪申贵荣。”
第315章 未能走下去的路
余挽辰点点头:“都怪申贵荣。”
“都怪缪依。”
余挽辰继续点头:“都怪缪依。”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人被打湿的衣衫,想说不如一起洗个澡,免得热水供应时段过去了没有水用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一个硬物却冷不丁砸在了他的头上又滚落于地面,直给他砸出了恍惚若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整个人都吓了个激灵。
他这些天脑壳子受的伤实在不少。这一下牵连了他脑后刚拆线不久的伤,疼得要命。
地上落着个花洒。不甚充裕的水流还在哗啦啦地淌,带走一些血液流向远方,流成一条蜿蜒的渐隐的河。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时云舒。
然而时云舒这时却缓慢地蹲了下去。他低着头蹲在那,一双手相互紧握着,似乎想要止住双手无意识的震颤,却完全止不住它。
余挽辰沉默着看着对方。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只滑到地面半跪着按上对方肩膀,半晌才问了句:“云舒?”
他从没见过对方这样子。这样子太狼狈又太薄脆,像一只被暴力运输过后又沾了水的可怜蛋卷,因酥脆而破碎,又因潮湿而失去了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变得稀碎又软踏踏,好像一摊烂泥。
时云舒松开手,其中一只手摆了摆,顺便拿开对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跟着他站起身,甩了甩蹲麻的腿,声音冷淡而迅速:“你自己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