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小丰像被噎了一样的沉默下去,视线游移。他应该是想要反驳的,但他截至目前的生活经验还不足以使他组织出足够尖刻的言辞。


    他最终只尽可能地扬起了头,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哈。我们这种人,从来都是这么刻薄的。对吧?”


    末了,他还很没底气地笑了一下。


    时云舒同样笑了一下:“这得分人。把自己的观点单方面强加在某个‘群体’的名号之上,并不会显得你更有说服力。别总说什么‘我们这种人’、‘他们那里人’、‘被以任何标准划分出来的任何人’,你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没有人真正属于哪个群体,不要妄图躲在虚伪的概念里扯面大旗寻找安全感了虽然我知道,论心理年龄你还只是个小婴儿,但很不幸这里没人把你当孩子。”


    小丰近乎恨恨地盯着他,不说话了。


    第317章 啃啃


    时云舒见状满意地离远了些,他放轻声音:“道德是很复杂的概念。如果你现在没法理解,也没必要凭着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瞎悟。把它当做生存规则就行,它是比法律更高的生存规则。”


    “哈。”小丰嗤笑一声,他被绳索束紧的手臂无意识地用力,好像在与无形的什么东西作对,“既得利益者当然会维护对自己有利的环境,你也不过是从中受益,才会维护它的存在。说到底你觉得申贵荣干的事情有多少合法?还‘生存规则’那样的烂人无视秩序、践踏法律、摧毁道德,不是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你不是不承认自己是‘申贵荣’吗?小丰。”


    “我当然不是!”


    “那你跟他比什么?”


    小丰哑口无言。


    半晌,他吐出一句:“这不公平。他并不遵守多少规则,却比很多遵守规则的人要活得更好。”


    “如果他真的活的很好,那么为什么会有像你我这样的人想要让你代替他?你想要永远活在随时可能被谁替代的恐惧里吗?你以为现在明里暗里有多少人想让他死?”时云舒缓慢地蹲下去,他仰头看着在沙发上被牢牢困住的人,“当坏人得有觉悟。你杀人,别人也会杀你。你没这个觉悟。当个活得久的坏人需要资本,你现在没这个资本。还是说,你希望就这样当个小坏蛋,很快地浪费掉自己本没机会拥有的这条命?”


    小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着头,眼睛短暂地瞥向时云舒,又很快看向别处。那神情像条心虚的幼犬。


    半晌,小丰讷讷问道:“那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呢?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在法律触及不到的地方,或者有机会钻空子的时候?或者极端情况下?”


    “那就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时云舒站起身,“但在平时,在寻常条件下,当地律法是规则底线。不要越过它。”


    “不然呢?”


    “不然我会杀了你。”


    “杀人在很多地方都违法。”


    “那我会把你带到杀人不违法的地方杀掉。”


    “咳。”在旁围观许久的余挽辰忍不住轻咳了声。


    时云舒回头看他。


    余挽辰看了小丰一眼,笔画起手语,意思是“我从刚刚就觉得你的教育方式不太对劲”。


    时云舒回给他一句“我没有责任义务教育陌生人”,然后继续对小丰道:“我刚刚开玩笑的。打打杀杀太暴力,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要维护和平。我不会杀你,我只会带你上法庭,告申贵荣,让他赔你钱,然后把你送去某个山好水好的平静地方,去当吉祥物和活招牌……”


    “我的天你闭嘴。”小丰惊恐地打断了他,“这太不人道了。你也是克隆人,你干什么这样对我?”


    “说得好像你对我很好似的。”时云舒说,“你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我是这种人,懂了吗?”


    小丰想了想,他现在手腕被绑着动不了,最终只尽自己可能地举起了手指,示意投降:“懂了。”


    然后他手指极灵活地一扫,指指余挽辰又指指时云舒:“你们刚刚用的是手语,资料上没写这个。是哪里的手语?不同地区手语有各自方言,你们是老乡?”


    “还没轮到你问我们。”余挽辰道,“你是怎么出的培养槽?”


    小丰想了想:“被某个申贵荣放出来的吧。大概率是上个申贵荣,他想给现在外面这个申贵荣添堵呗。现在记忆导入都难做,我已经有自我意识了。”


    “不难做。”时云舒淡淡道,“你看过资料,知道申贵荣的手段。清空、导入,就像对待一台电脑,当代技术非常发达便利,以你出生后仅几十天的浅薄记忆,很轻易就会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都留不下了。”


    “你可以不要再吓我了吗?”小丰恼道,“我哪里惹到你了?”


    余挽辰无视二人的拌嘴继续问道:“如果是某个申贵荣把你放出来的,那总要有人第一个出来,才能把别人放出来。”


    小丰想了想这一次他想得更久。最终他摇摇头:“不。如果是现在外面的那个申贵荣,他不需要到场,应该也有权限放所有人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余挽辰问,“但目的呢?”


    “就像其他所有申贵荣一样啊。”小丰满脸“这很难理解吗”的表情,他想尽可能表现得更知识渊博一点,“谁想被随随便便取代、命令?这有什么好处?什么好处都没有。下一个不愿意出生只为给上一个打工,上一个又担心会被下一个取代,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这就是申贵荣。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


    余挽辰对此说法提出质疑:“但之前的申贵荣都没有这样做过。”


    “也许变异了?就像我跟其他申贵荣不一样。也许外面的那个申贵荣也不一样”


    时云舒打断了他:“或者他认为自己快要找到想找的东西了,于是决定打破之前每一个申贵荣间微妙的‘外包平衡’。他想独吞成果。”


    外面的那个申贵荣已经搭建起能够去往中空地带的通路,而黄金城就在中空地带。在这二百余年间不知多少个申贵荣亲自或派人探索过多少天空城见证过多少奇迹,但都无法让他获得自己最想要的那个。


    只差黄金城了。他将一切都赌在了黄金城上。


    如此说来也是好笑。当夜余挽辰躺在床上时都还在想如果公开大家两次前往黄金城的报告,是否就能够止住许多人不怕死的步伐?亦或是这将会更加激励他们?


    那并非是什么好地方人们不能只盯着那些奇迹,那些奇妙的天贽和拥有了奇异能力的人能够让人生出一种对奇迹的向往和憧憬,但那不是只要全力以赴、做好觉悟就百分百会获得的东西。


    人人都觉得自己很特殊,觉得自己不会死,觉得自己配得上大的小的各种奇迹。但天空城不讲道理的,一切随机。在小小的奇迹之外,有无数畸形、变异甚至死亡,这是赌不起的东西。


    昏黄的小小的夜灯亮着。此时不远处的单人床上,小丰的鼾声震天响。


    不久前,他们出于人道主义给小丰让了一张床(沾了很多血迹的那张),并把他四肢呈大字型绑在了四条床腿上。这家伙也不知是内心强大还是纯心大,这样都能睡得这般迅速香甜,使人不堪其扰。


    这时余挽辰忽然感到枕边人翻了个身,正缓慢朝着自己这边蹭过来。


    “我去砸醒他。”他说着欲拎起枕头往隔壁丢,“他真的很吵。”


    与此同时,他感到时云舒的手爬上了自己的肩。


    他没来得及把枕头丢出去。


    时云舒不说话,只沉默着挤过去,不言不语地伸长手臂按灭了夜灯。然后用力地、用力地挤压着他的身体,手指灵活地碾压过他皮肉,手臂用力迫使他转过身来,亲吻他的嘴唇和脖颈。那人指尖力道之大已足以刺破人类脆弱的皮囊,为他不甚完好的肩颈手臂带来全新的伤痕。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哭又像叫,像闹又像笑,隐隐的像无形中有一只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异界的电台。


    这片吞噬过太多人命的大地孕育出幽灵,知晓一切的幽灵们渴望复仇但关几个外星人什么事呢?幽灵只是失去生命,又不是失了脑子。随他们去吧。


    余挽辰轻轻地倒抽口气,他无比包容地接纳了对方汹涌的无论是什么。无论是什么,无论是情绪、欲望、感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对方都那般湿漉漉、沉甸甸、主动地发泄在了他的身上。那是非常私人的东西。都是他的。


    他喜欢这个。


    他感到非常满足。


    虽然这一切都是疼痛、潮热、沉重的,但它们又同样亲密、温暖、扎实,他感到非常享受。


    都是他的。他自知非常不健康但依然如此想着。无论好的坏的、甜的疼的,都是他的。


    时云舒显然并不像他最初看起来的那样,此人骨子里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令人羡嫉的美好,那只是一层厚重的糖壳,能够满足许多看客的需要而如今糖壳化了,被黑暗中日益壮大的不理智的火焰高温融化,变作致命的滚烫的岩浆,会灼伤一切并牢牢地粘覆在一切伤口处,混杂着更深处的无数碎玻璃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嚎遍野。


    除了灰门还有哪里能容纳如此危险的东西呢?余挽辰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伸手抱住对方,抱得怀中满满当当。


    大概不会再有其他地方能够容纳如此危险的东西了。这是仅属于他的。就在他的怀里,是被他从五百年前觊觎到五百年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别这么急。”他小小地、低低地在那人耳边道,“往后余生我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着都行。”


    话音未落,他感到对方猛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就像野外兽类捕猎时会咬断猎物的喉管,他几乎有种就要被咬断喉管的错觉太用力了。太用力了。或许已经见血,但那人力道坚决,全不松口,好尖的犬齿


    这是一种对于他底线的试探吗?亦或是纯粹的失控、发泄或埋怨?还是说时云舒对余挽辰表现出的莫大宽容感到无比残忍,认为这般柔软的态度已生成他脖颈上太过牢靠的锁链?究竟他俩之间哪个是被熬的鹰哪个是熬鹰的人?究竟是谁熬驯了谁?


    余挽辰不晓得。他终于在某种喉咙受挤压变狭窄的阻塞感中、在无数幽灵大大小小的混杂的声音里被逼至极限,开始感到遥远的久违的恐惧,伸出手妄图抓住什么迫使对方暂且远离他抓住了那人的短发。滑滑的被洗干净了的爽利短发,有一点难抓,但他还是奋力抓住了,试图牵扯对方挪开一点。


    时云舒并不顺从,但最终还是被拖拽着头发松了口。他的头皮大概会痛一阵子。


    俗话说“他人即地狱”人与人的交往注定会磨损自我,关系再好也一样。他们在与彼此、在与这几百年后的许多人的交往中被改变,也改变了别人。每个人都是璞玉也是刻刀,彼此雕琢,形状善变。


    不远处,小丰的鼾声微弱下去。他像是终于被幽灵吵到了。


    余挽辰捂着自己的脖子,他感到自己在流血。他几乎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觉得保险起见,自己之后或许该为对方准备个口笼。


    黑暗中他看向对方模糊的影子,心说自己搞不好真是摊上了个很不得了的可怕东西他自找的。就像他说的,他犯贱。他活该。饮鸩止渴又甘之如饴。


    他们纠缠着下坠。


    没有人会再爬上去了。


    这时对方沙哑微弱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听到对方说


    “别再让我看到那种画面。”


    时云舒说:“我受够了。


    “……如果你再死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


    听上去这是纯粹的胡言乱语。


    “……好。”余挽辰应了声。他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不久前血流不止倒地的事。


    再加上在那之前他们还目睹了苏梦凉鲜血淋漓的直播画面,在那狭窄幽暗的蚁穴之底。真是惨剧。


    然后他听到对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你笑什么呢?”


    第318章 久别重逢


    他笑了吗?余挽辰没注意。


    或许他真的忍不住为这一切发笑,因亲眼目睹对方暴露出的某种极为私密的东西而无比满足。这是从前他绝瞧不见、窥不来的,可如今这一切竟暴露得如此赤裸。


    真是变态。


    而会容忍如此这般变态的他的人,自然也称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余某人忖思,心说这真是好相配的一对。


    “你不想看,所以现在自己动手?”他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


    这叫什么逻辑呢?就像“夜鹭为什么像洗衣机”一样。


    “真不好意思。”


    时云舒叹口气,他的语气很微妙地介于“我很抱歉”和“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健康但我真是太想这样做了我在犹豫过后决定姑且放任自己这样做一次并且以后也许还会继续这样做”之间。


    余挽辰沉默两秒,莫名其妙开始无声地笑,这次笑容更大。


    时云舒听到他在笑的气音,伸手开灯,一边拿了点干净的东西按住对方脖子上的破口止血,一边问他在笑什么。


    “笑我们。”余挽辰哑着嗓子答,“好奇怪的两个东西。”


    时云舒垂头看对方。他背着光,这会儿看着一点都不善良友好热情无害。他现在面无表情的,两只眼睛黑咕隆咚,深不见底,显出一点空荡荡的茫然,但眼神又非全然失焦。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