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苏梦凉听到这话并未生气,反倒笑了一下,眯起眼睛,像对自己逼出了时云舒尖锐刻薄的本性而感到无比兴奋。
真是糟糕的癖好。如今这苏梦凉四舍五入也已是奔三望四的年岁,她可真是长成了个糟糕的大人。
“你认为你该被无罪释放吗?”时云舒反问回去。
“谁知道呢?”苏梦凉摇摇头,“所有人都在做自以为正确的事,但也许时代一变,好事变坏事,忠烈变奸佞,也不是不可能。”
时云舒想了想:“所以,你认为你做的是正确的事?”
苏梦凉又摇头:“对于蒸发的土地、流失的财富而言,对于被搅乱生活、流离失所的人而言,对于那些不适应星光也不愿沐浴星光却被迫暴露在光下的人,当然不正确。”
“后悔吗?”
“我不知道。”苏梦凉短暂地斜眼看他,“我只知道,放在那个时候,那时的我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那样做。”
“为了kaya-yomi?”时云舒想起之前看到的另一块横幅,“我看有人说,你将星光带去了kaya-yomi身死之地。”
“好矫情又煽情的说辞。”苏梦凉翻了个白眼,“她当然可以被称作原因。但说实在的,现在有不少人就喜欢大搞特搞那些煽情戏码,只为了利用我跟我朋友们的感情为自己的目的铺路,完全拿我和她当工具人耍。死者的死亡就这样被生者赋予了看似温情实则功利的意义。我鄙视这个。”
见苏梦凉情绪陡然变差,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现在还画漫画吗?我上一次登录你以前发表作品的网站,看到有团队把融入你风格和设计的新作卖得相当不错。知识产权的官司现在比以前好打,你可以告它一笔。”
“不画了。”苏梦凉摇头,“官司……等我出去再告吧。我在里面看不到,不方便收集材料。”
“不想画了?”
“不。只是……”苏梦凉短暂地看了温红豆一眼,“我想现在我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要做。或者说,虽然我认为‘艺术革命’也很重要,创作应当归还人民,但这在漂浮之地消失后是必然的结果。即便什么都不做,短时间内也不会再出现造梦工厂了。之前ai生成的一些东西污染了数据库,导致出现很多假的东西却被人以为是真的,尤其是孩子和老人很难分辨,甚至有因此而造成的事故。而且现在没有那么多冗余的人力资源可以被浪费在无用的艺术流水线上,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那样的工业化生产创作品,更没有哪些人有足够的号召力再把一群人聚集起来,叫大家毫不迟疑不加思考地继续做那些在现在更显无用的事。现在人人都在怀疑一切、质疑一切,人人都想挣脱掉某种东西,却又不得章法。”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飘得更远,几乎显得有些涣散,语气如同梦呓:“久违的瘟疫和饥荒让所有人都脱下了麻木温吞的外壳,现在的卡米克就是纯粹的人造密林,林子里什么都有。就像宇宙是个臭水沟,每颗星球都是漂浮其中的大小件货和垃圾,被引力拉扯着不得自由自由你们听过那句话吗?‘我们都是自由的奴隶’,我们自以为自己是与旁人不同的某个个体,但其实大家都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殊。我在牢里听过一句话,‘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是进化最大的失误’,而抵抗自然是最大的自由意志,但我想自然造物的抵抗也属于自然……”
温红豆忽然打断了她的神游,问了个极其脚踏实地的问题:“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苏梦凉回过神来,老老实回答:“出去的话就是上天空城。我有过相关经验,虽然‘相关’得非常荒唐,但显然不会有人关注这一点。天空城好危险,我有几次感觉要死了,不过总之没有死,还减了一点刑。在里面的时候,我一般是在流水线上做工,给各类仪器装配件,这种工作繁琐无味重复无聊,既不能完全放空也没价值叫人完全投入,我认为ai的出现最应该解决这种工作。然而从前在卡米克,ai被大肆用于艺术创作,ai已经过上了人们想过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终结者噢。对了。我休息时间还会看看书考考证件。”
“证件?”
苏梦凉一点头,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啊。我现在有机械工程制图职业技能一级证书。还有……嗯,反正,我这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她看起来与五年前不大一样了。不光是外貌。她现在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一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又不知要去做什么,于是最后就惶惶然地胡乱做点什么的样子了。她神经质的刻薄被压抑进骨子里,沉积出了一根支楞巴翘又意外牢固的脊梁,虽然身心状态半死不活,但却意外的目标明确诚然,她现在也时常表现得对全世界都不满意。
这时候苏梦凉身后的门忽然开了,有狱警拿来了一套防伤防吞的餐具,还有一只被透明泡泡包裹起来的保温壶。壶被狱警打开,里面的是温红豆带来的红豆沙,她是在来的路上熬的,搞不好现在还温热着。
“哇。”苏梦凉的眼睛更亮了,“这是传说中的红豆沙?”
温红豆点头:“嗯。里面都是你能吃的东西。”
“谢谢。”这是从与他们见面开始苏梦凉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纯粹快乐的笑容,“谢谢你们能来看我……对了,吴二三有消息了吗?”
温红豆又一点头:“鸿影去接她了。和小七一起。”
“这么好?有机会我想见见她。”苏梦凉舀起红豆沙开始大吃特吃,“还有小七。可惜了余挽辰不让进……陆鸿影见不见我倒是无所谓。”
温红豆轻咳了声:“本来她这次也要来的,只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苏梦凉不咸不淡一摆手:“无所谓。她在我的‘想念排行榜’里是倒数第一位,我不在乎。”
她这边呼噜噜把红豆沙吃完,身后的门又开了。有狱警抱着一叠衣服进来,将其递给了她。
那看起来是大家给她带来的衣服。
时云舒原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只当是正常的流程。但一旁的温红豆却忽然坐直了些,还偏头看了眼斜上方墙角处的监控。
“怎么了?”时云舒问她。
“之前从没在这种时候把带来的东西交到她手里过。”温红豆低声道,“有点怪。我不记得狱方规定有改。”
时云舒于是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他看着玻璃那头的苏梦凉,那人正在狱警的注视下一件件翻看那些被折叠整齐的衣服。都是些五颜六色的里衣,只被允许穿在囚服里面。因为这地底常是潮湿阴冷,监狱方资金有限,所以这样的物品是允许探监者带给服刑人员的。
然而她翻着翻着,翻到倒数第二件,那衣服与衣服之间却出现了个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小袋熟红豆,因为被烤干而有些表皮脱落。
苏梦凉茫然地拿起那只袋子,看向玻璃另一头。
此时另一头的时云舒和温红豆已经站起身来,如临大敌。
这豆子,之前分明是被放在安检处储物柜里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她那一叠衣服里?
一瞬间无数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钻入脑海,时云舒开始对着自己这头的监控笔画“终止探视”的手势,而温红豆也敲碎了离自己更近的紧急按钮。
一时间警报声四起,而就在四处惶惶然的警报声中,玻璃那头的苏梦凉像是有些喘不上气似的抓着脖子,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用手支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呼吸,却最终还是缓慢地滑到了地上,身体痉挛、不省人事。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狱警直到这时才俯下身去,给她注射了不知什么东西,又一把将人扛起,利落跑出玻璃那边的门外。而另一个始终坐在苏梦凉斜后方的狱警也随之跟了出去。
时云舒猛然冲到自己这一侧的门前,试图离开这里。这门却像是焊死了一样,完全无法打开。他尝试将门撞开,然而这门的质量真是相当不卡米克的坚实。他们现在身上一点武器都无,门口对外的通讯设备按遍按钮也没能招来什么工作人员,探视房间内没有信号,现在他们完全无法与外界联系
“砰砰!”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口的视讯屏幕一下子亮起,余挽辰顶着半张脸的血出现在那。
“退后。”他说,“我得把门拆了。”
第304章 劫
门锁处被枪轰开,房门终于得以开启。时云舒同温红豆窜出门去,然而还未等他问余挽辰发生了什么,那人却已经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他接住他,余光里看到温红豆已经往某个方向跑去,只丢下一句:“你们在这里等治安官和救援队来。”
遥遥的不远处枪声四起,时云舒应了声,他谨慎地将余挽辰拖进探视房间,虚掩上门,检查那人身体,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因为除去身上的一点轻微擦伤和头上的一道口子,那人看起来非常完好。可他现在又虚弱得厉害,身体冷得要命,意识模糊,连呼吸和脉搏都无比微弱,几乎像具尸体。
半小时后,治安官和救援队姗姗来迟。那救援人员把余挽辰检查了好一通,异物质测量仪红光闪烁的频率不高,他血压心率都低得不正常。只是检查到最后检查不出个结果,不知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治,就只说反正应该死不了,毕竟都跟天贽结合了,再观察观察。并且由于他们在余挽辰身上发现了两个针孔,还有救援人员问是不是他注射了什么不该注射的东西,毕竟卡米克有太多存在镇定作用的食物、药剂,其中也有些有致幻作用,而这些东西一旦过量就有可能导致人体生理机能出现异常。
“你是认真的?”时云舒面无表情地问那人,“你告诉我他背上和脖子后面的针孔有可能是他自己扎的吗?”
“也说不好。”救援人员严肃但并不认真地回,“这世上什么人没有?”
时云舒没话了。他站在那,看着救援车里的余挽辰,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是天贽病?不。不像。而且余挽辰自从能与灰门相互礼貌友好地接触后,他天贽病也没机会犯了。他现在体温也不高,怎么就……
“嗷!”不远处,一位检查现场的治安官发出一声痛呼,跌坐到了地上。
时云舒看过去,看到那人摸索着从地上拾起了一只针管样的东西,装进了物证袋。
他心道不对,走过去不客气地把物证袋拿过来看,通过具有视觉翻译功能的隐形眼镜,在物证袋被夺回之前,他看到了那只针管上的文字。
这是一支缓解剂。产地恩桦德,但总之这是一支缓解剂,还是高浓度版这可是个新鲜玩意,五年前没有的。
“男士,不让我工作是不合法的。”治安官操着一口卡米克语说道。他有着典型的卡米克地上人外貌。
“我没有不让你工作。”时云舒明白对方实际的意思大概是“妨碍”或“打扰”,但他现在并没心情提醒对方。
“这样的东西,你找到了几个?”他问。
“我不能让你知……”
“两个。”温红豆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另一个物证袋,身后还跟着个气急败坏的治安官,“高浓度版,没稀释过,足够十几个犯天贽病的普通患者缓解病情了。几个被击倒的狱警身上用的是麻醉剂,只有这两支是缓解剂。”
闻言时云舒看向不远处的救援车,那边的工作人员正在闲聊,显然并不打算拿余挽辰当回事。而余挽辰正蔫蔫地靠在那,他额头上刚被缝了两针。近来他的脑壳子可真是多灾多难。
“缓解剂使用过量会使体温血压和心率降低?”时云舒问。
温红豆摇摇头,她手中的物证袋被治安官抢走了。
“按理说不会。鸿影之前被偷袭注射缓解剂,只是很难使用天贽而已,并不会影响她原本的生理机能。不过……余挽辰不像鸿影,也不像你。缓解剂在他身上如果控制不好计量,恐怕会出大问题。只是目前没有他这类实验样本能做参考,所以他究竟会怎么样,不好说。”
时云舒明白温红豆的意思。
余挽辰是靠着天贽活下来的,如果身上的天贽被过分抑制,难保他不会死翘翘。
这时救援队那边有人表示可以把余挽辰接去医院,详细查查也许能查出他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的血压比之前高了一点点点。”救援人员说,“他留在这里,还是去医院?”
“哪家医院?”时云舒并不抱太大希望地问。
“卡米克第三综合医院。”
时云舒沉默下去。
他对那家医院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而且这情况缓解剂使用过量,目前连能参考的相似样本都没有,到了那不靠谱的医院,怕不是更容易变身小白鼠。
而余挽辰闻言也对时云舒晃了晃手指,表示自己不去。
“不去。”时云舒说。
于是救援人员点点头,帮着把余挽辰搀下救援车,干脆利落开车走人。
余挽辰被时云舒用力架在肩上,身体仍止不住地往下坠。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感到如此虚弱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在阿喀琉斯的脚后跟之城上时,又或是更早之前,他濒临死亡的时候他连抬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听不清,东西看不清,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包括他的意识。他只能感觉到冷,像就要死去一样的冷。这样的冷就要把他的意识带到很久很久之前,带到致他濒死的那一场深空灾难里。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那件事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记得这样清楚。
“嘿。”时云舒轻轻晃晃他,又把他往自己肩上扯了扯,“先别睡。”
余挽辰不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一个劲地往地上出溜,身体又冷又软,脸上毫无血色,也没什么表情他没什么力气做出表情了,只有口中偶尔发出的一点含糊音节在传达他肉体的痛苦。
时云舒见状索性将人背到背上,去找治安官,表示他们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治安官那边正勤勤恳恳地勘察着现场,虽然显然他们一个个都没什么工作动力,但工作流程还是走得严谨他们要求时云舒等人暂且留在卡米克,短时间内不要离开这里,至少要等到把苏梦凉找回为止。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苏梦凉吃的红豆沙里检测出含有蓝星原生种莲子,莲子芯会使卡米克人过敏,进而导致呼吸困难、肌肉痉挛。即便是及时注射拮抗剂,人也会意识不清几个小时根据现场遗留的针管,她显然有被注射拮抗剂。而且她就是在与他们的会面中被人劫走的,所以他们这一行三人都有嫌疑。
时云舒据理力争:“我们把东西带来时都经过了严格检测,那碗红豆沙测过三遍,里面都没有查出有莲子。”
“是的。检查记录上是这样的。”其中一个治安官说,“但你们还是要留下与我们一起工作。直到找到她。人是在你们面对面时不见的,她曾借住你们的家庭。你们有可能带她走。”
最后,另一个治安官表示:“我们会给你们确定居住的地方。那位灰色头发的男士身体变好后,请来做笔录。”
这就是为什么当天中午,一行三人会出现在mo地区中城部104厅7b的宾馆里。
mo地区算是卡米克如今典型的“中立地区”。在这里生活的深渊人与地上人各半,还有不少卜布鲁之类人士穿梭其中,相对而言包容性更好,对外星人也更友好。而一行人落地的po地区,或许是长久以来的高空技术都被地上人掌握,因此那个与星外轨道对接的地方是属于地上人的地区。
令人意外的是,存在着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的ta地区关押着苏梦凉的ta地区,居然是属于深渊人掌控实权的地区。
时云舒本以为深渊人会对苏梦凉更友好,毕竟她使得他们再不用被飘飘吞噬、用生命承托漂浮之地。但后来转念一想或许这已经是友好的结局了,甚至于这大几十年的关押都可能是保护她的手段。
又或者某些留恋旧权威或安于困在不见星光之地的深渊人会比地上人更憎恶苏梦凉也说不定,毕竟她搅乱了一切。当然也有些她的狂热粉丝,总在试图劫狱。
而地上人想要趁机对卡米克地上人权力进行洗牌的地上人自然也乐得见苏梦凉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对她尊敬有加毕竟她都稀里糊涂背了锅平了账,又何至于再踩她一脚?
那些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就无家可归的人大多是不会喜欢苏梦凉的,这些人大致能分成四种一种是“又不是我让飘飘吃人的凭什么把我家搞没了”。一种是“虽然不是我让飘飘吃人的,但我也受其影响生活多年,想来多少有点心虚”。还有一类始终保持着不停吃镇静蘑菇的卡米克式麻木,觉得反正生命自有其出路。最后一类则是唯恐天下不乱,搞不好还热烈追捧苏梦凉,就像追捧一个恶劣的偶像。
而至于卜布鲁说来卜布鲁的生活也许是受漂浮之地坠落影响最小的,毕竟这些人原本的生活就十分动荡。
如此复杂的局面里任何人对苏梦凉有任何情绪都正常,因此更是难分析究竟是哪些人劫走了她的可能性更大。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或许有关苏梦凉的去向,还是等待治安局那边调查的好。
第305章 城里发财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