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温红豆头也不回:“收到。”


    他们当然又讨论了一番有关时某人的旧事。只是谈着谈着话题难免跑偏,偏着偏着主体就从“时某人的旧事”变成了更为笼统的“旧事”。


    余挽辰有意探寻,问出一句:“关于黄金城的事,你记得多少?”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时云舒也同样好奇,关于温红豆她究竟是不是所谓“天空城的孩子”这一点。


    当年在黄金城上只有被黄金城判定为同类的人才留下了全部记忆(或者说是自以为留下了)。那么温红豆还记得多少呢?


    温红豆打起太极:“我能记得的全部。”


    余挽辰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他又问道:“意识到只剩自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温红豆很久没说话,她视线游移向一旁的空气,像被一句话将意识拉回了太遥远的过去。


    “我很生气。”她平静地说,“凭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尽力了,最终却获得了什么?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换得所有人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余挽辰:“你呢?”


    余挽辰想了想,说:“我那时可能有点混乱……我想把已经坠毁的航行机修好,想把不成人形的队友搬上去,把机子开回蓝星。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我做不到。


    “……我也可能做了个梦,梦里做到了。”


    又过一周,有关黄金城的消息已在各星域情报网中弥散开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无论是海盗亦或是各星域私营或非私营的组织,都在暗暗观察情况。深空之中暗流翻涌,大家摩拳擦掌,似乎只欠东风。


    也就是在默默关注着各地方情报动向的同时,余挽辰发现了一件事:有一个网站已有近两周时间无人运营,也没再有过新的交易达成,像是忽然之间运营人撂挑子跑路不干了。


    那是一个小型的情报贩卖网站,比起赏金猎人网站一类显得太过不起眼,流水也不高,只在一少部分人间小有名气。其中每一件商品页面都经过加密,解密后的信息也都含糊不清,只隐晦地提及了恐怕只有当事人和深究者才会知晓的一些暗语,并表示欲知后事如何请付费私联。


    余挽辰一时好奇顺着往下查了查,联系到了几个买家,汇总得出一条信息:该网站的运营人声称自己身在回忆之城,也是因此才得知了众多隐秘的消息。


    身在回忆之城。两周无人运营。或许这就是这些年来缪依的赚钱方式。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时,卡米克历二百六十一年一月十五日凌晨五时,悬浮号到达卡米克星星外停泊港。


    如今卡米克星已完全不允许外来飞船停泊至星球地表,几年前的事件令这颗格外独特的星球失去了大量土地,如今地表拥挤不堪,没有更多的资源修建停泊港,而刚好曾经的一系列星外设施在简单重建后派上用场,从前用于承载旅游旺季大量游客到达漂浮之地的星外轨道如今直达地表,被更多用于运输各方物资和少量外来访客。


    在这里,一行三人短暂地与扭扭号上的牙牙等人碰了个面。那一群人现在暂居停泊港,既不被允许离开,也不被允许落地卡米克,说是等着鲨鱼号来赎。


    扭扭号虽然意外撞击上卡米克星外轨道,且有部分损毁,但还不至于报废,修修就能继续用。船上的人虽然受伤过半,但情况并不严重,卡米克方在这一方面还是给到了他们很好的人道主义救助。


    在温红豆去买星外轨道车票的时候,时云舒和余挽辰同牙牙在一家小吃店外聊了聊。三个人的大背包堆在地上,看起来他们就像三个迷茫的背包客温红豆要带着小石头,而余挽辰近来习惯背包,时云舒见状也打了个背包,还很入戏地在里面装满了东西。


    “这些天我们把扭扭号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牙牙吊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烟,满面郁卒,脸黑的要命,“还清点了几遍物资,然后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时云舒:“什么事?”


    “物资少了大概一人份。”


    “是缪依拿的?”


    “不。不是。缪依只拿走了值钱的东西。”牙牙摇头,“我们在飞船的下甲板、轮机室、通风口、机房之类很多地方的角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都发现了食品包装。我猜是有人藏在船上,并且吃掉了那些东西。”


    也就是说,扭扭号上有个偷渡客。


    “你们之前没发现?”


    按理说这群精明的雇佣兵不该这般大意才是。


    “船太大,船员少。而且这船开得急,船员跟船都没磨合过,我们对这艘船并不十分了解,之前我甚至都没接触过有跃迁功能的船。尼木卡那里唯一有跃迁功能的船就是它,尼木卡急着抓缪依,我们就匆忙把它开去了回忆之城,没想到船上居然有个偷渡客。缪依中途还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她更改了航线。”


    余挽辰问:“是偷渡客帮了缪依?”


    “不确定。不过这事说起来也真是……诡异。”说到这里,牙牙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她幽幽地看向对面二人,“你们说这偷渡客,是在哪里上的船?这船从皂荚空间站出发,直接砸到了蛤喇喇庄园。当时情况混乱,说容易混进去人倒也容易。后来救援队之类人手都撤出庄园,机修师修理船只,也没发现什么外人倒也正常,机修师专心修船,没空在意是不是有人在船上躲猫猫。再后来船开出蛤喇喇庄园,就直奔回忆之城了。只是,如果说人真是在飞船砸到蛤喇喇庄园之后混进去的,并且这人现在跑了,那这人图什么?就为了当个非法移民?而且还移民卡米克?现在卡米克人能跑的都跑外星去拿永驻了,怎么会有人往卡米克跑?”


    “飞船到卡米克是个意外。”时云舒说道,“也许这个人只是在这里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发现,一时情急就跑了。”


    “没查出来人是谁吗?”余挽辰忽然问道,“星外轨道车站那边”


    “卡米克现在乱成一锅粥。还是夹了咯咯屎的那种。”牙牙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我说我们船上的人找不回来就不赔钱,卡米克根本不会严卡关卡,缪依说不定早都跑路了。但是缪依的资料我有,偷渡客谁知道他是谁?”


    如此看来这可真是个无解的难题。


    这时候温红豆走过来,说是车票已经买好,该出发了。


    于是暂且别过牙牙,三人前往星外轨道车站。


    悬浮号停于停泊港,piqu被留在船上看守,其余一行三人则通过星外轨道车直达地表他们将会首先到达po地区,再租借飞行器,前往位于ta地区下城部265厅34a的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


    此时的卡米克正值春季,天气微凉。一行人被噪音如置身风箱般的星外轨道车送往卡米克地表,见那曾被笼罩于黑幕之下的土地失去了曾将其牢牢遮盖的重重漂浮之地,如今被建造成了另一番拥挤的模样。


    就像一片黑压压的蚁穴。


    第302章 高塔之下


    几年过去,这颗没什么人类概念中自然灾害的星球地表被建筑打印机垒砌出一叠又一叠高塔,如同一座又一座人造的山峦。远望过去一切都是黑压压密麻麻的,再一细看就更是令人倍感压抑,这一座又一座人造山峦如同一片又一片倒扣的漂浮之地,形似金字塔。


    从前漂浮之地地块的尖端在下头,现如今蚁穴的尖端在上头。


    也不知这样的庞大建筑,是否会给当地气候带来某些未可知的巨大影响。


    远望天边,初升中心天体的暖光照不亮蚁穴深处,仅有塔的中上部被称为上城部的那部分能够沾染上一点星光的暖色,却只衬得其下的部分更加幽深阴暗,深不见底的一眼望去不知同从前的深渊相比哪个吃人更多。如此看来或许即便此地失去漂浮地块,也不是人人都能得见星光。


    星外轨道列车上,有操着满口什比克话的列车员正在为到访人士进行讲解这车上有不少人是来谈业务、取材的,只有一少部分人是来观光旅游,更少一部分像时云舒他们是来探监的。


    “五年前漂浮之地消失,卡米克失去大量土地,大量财富就此蒸发。剩余的土地难以容纳如此庞大的人口,加之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被接连引爆,卡米克人对上层执政者的不信任到达顶峰,多名政府要员被杀,有人称是su-menng所为。地上人和深渊人爆发多次冲突,死伤惨重。后因尸体太多且没得到及时处理引发瘟疫,加上土地不足引发的饥荒,最终各方人士暂且停战,在星际人道主义组织救助下,各自开始建立起各自的生活区。


    “在得见星光并失去天贽影响后,新生深渊人的外貌畸形等问题与从前相比已有较大改善,但仍与地上人有一定差别。有极端地上人组织声称,要对深渊人实施绝育,以避免恶劣基因污染卡米克人种群。也有极端深渊人组织声称,要建造地堡,人为将地上人转化为深渊人。如今两派人士矛盾依旧不可化解,近期爆发过多次冲突。同时有部分卜布鲁联合部分地上人与深渊人,宣告要进行‘艺术革命’,声称要将艺术还给人而非交由ai。对此有不少人认为他们是‘吃饱了撑的’,毕竟时至今日依然有卡米克人在受饥饿困扰。


    “当年‘坠落之日’的始作俑者皆被绳之以法,其中被判关押年数最长的有六十五年之多,也就是著名的su-menng。她现在被关押于ta地区下城部265厅34a的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在深渊之底不见星光之处,或许能够让她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如今每天都有许多不同立场的人士试图与她取得联系,其中就包括正在竞选mo地区区长的wana-kuerka,也就是同样曾因‘坠落之日’而遭关押的su-menng的同伴之一。wana-kuerka身为卜布鲁,仅被判三年后即刑满释放,并摇身一变为中立派人士,致力于实现深渊人与地上人的和平共处,但更多时候与她抱有相同想法的人被称为骑墙派。或许是曾经无法落地的生活致使她期盼继续过着中间区域的日子。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近两年支持她的声音在变多,而su-menng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su-menng的存在是拉拢深渊人选票的重要导向,在各地区上中下城部皆存在许多她的狂热粉丝与疯狂敌视者,以及诸多试图利用她影响力的不法分子。时至今日,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已出现数次针对su-menng的劫狱行为,好在至今并无一次成功。而她本人则拒绝谈论一切有关于此的事件,继续在监牢努力改造自我,并在劳动改造之余坚持读书学习。有不少外星人道主义组织会向监狱捐赠书籍,致力于从思想上改造罪犯……”


    最终星外轨道车落地短暂停泊于一片狭窄的中城平台,而后很快离去。而到访者们则陆续进入po地区中城内部,在中城内部有两层专门用来停放共享飞行器如今这卡米克的飞行器已不似当年,现在这些飞行器虽然同样来自malu公司,但其内已经没有名为malu的智能电子帮手。


    进入飞行器,余挽辰开始进行旅客登记,近五年首次到来卡米克的游客使用飞行器有半价优惠。


    后座上,温红豆将路线发给飞行器,看来她已经对这趟路十分熟悉了。


    时云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周遭间隔亮起的小灯,莫名回忆起从前置身深渊垃圾场下,抬头望见的点点灯光。


    这地方还是这样黑,晴天白日的见不到光。


    “即将导航前往卡米克第四行星监狱。”


    在飞行器飞出po地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远远的两座蚁穴之间挂起的电子横幅。


    “请无罪释放su-menng。”


    “kaya-yomi葬身地底,su-menng将星光带去kaya-yomi身死之地。”


    “这个不能带进去。”


    狱警检查探视者给服刑人员带来的物品时,将那一小袋熟红豆给挑了出去。


    这狱警身材并不高大,整个人略显佝偻,戴着墨镜,肤色苍白,体表少见毛发,身后还垂着条不到半米长的秃尾巴。显而易见她是个深渊人。


    “可能会造成窒息。”她是这么说的。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这的确是所有人都欠考虑了。


    于是那一袋孤零零的红豆就被暂且安置在了安检处储物柜中的一个小格子里,而余下一些大家给苏梦凉准备的衣物和一份红豆沙则顺利通过检查,先行被人拿走,可能是要先交给苏梦凉。


    如今已是卡米克的春天,但这处于蚁穴之底的黑暗牢狱却无比湿冷黑暗。这地方称得上是与从前卡米克深渊一般的深黑,若没了星星点点的灯便伸手不见五指,其间的建筑划分更是显得无比狭窄压抑,只是身处其中便令人颇感憋闷。


    一行三人随后进入小单间被检查随身物品,身上的一切锐物利物武器都被去除干净,甚至连内衣鞋子一类物品都被细细查过,到头来余挽辰却还是得了个不得入内的结局。


    “为什么?”时云舒不解地问。


    “我没有权限查看。”狱警是这么说的,“只是系统上显示这个人不能探视任何服刑人员。我们这边系统更新经常延迟,不然温女士更换申请探视人员名单时就该有提示的。”


    的确没人能保证余挽辰不会突然从肚子里掏出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劫狱,他又不能把肚子掏空了自证。


    “那我和她还能进吗?”时云舒指指温红豆。


    毕竟探视申请上写的是三个人。


    “可以。”狱警一点头,只将余挽辰拦在门外。


    “我在外面等你们。”余挽辰指指安检处外的座椅,“替我向她问好。”


    探视时长三十分钟,双方只得隔窗交流,交流过程需被监管人员全程监听记录。


    那间用于探视交流的小房间也同样狭窄阴郁,而就在这样阴郁狭小的房间里,在窗户的另一头,坐着个板板正正的苏梦凉。


    她看起来同之前在回忆之城里没什么差别,只是的确同五年前区别不小。她本就生得瘦小,如今更是瘦削又苍白,发色也更浅,头发很短,身上的纹身还是那样多,其中有一部分图案有些晕开了,还有些图案断开了,看起来是伤口缝合的时候医生没能对齐,她耳朵上的穿孔也不知有没有长合。


    见了面,她一开口,便是:“所以红豆究竟长什么样子?”


    温红豆说:“狱警没让带进来。有窒息风险。”


    “噢。”苏梦凉了然,她短暂地看一眼时云舒,“你好。这么快又见面了。我猜余挽辰没能进来?”


    时云舒一点头:“他让我替他问好。我就不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


    “没有在石头号上过得好。”苏梦凉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这地方太接近地底,总有曾被飘飘吞噬的幽灵在我耳边说话,越是幽暗冰凉的地方声音越大……我想念深空。我想念你煮的饭。热腾腾的。在这里我只能吃冷冰冰的蘑菇和虫子。”


    然后她向后靠上椅背,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叹了一声:“也的确是自作自受。年少无知,又满腔愤懑,自觉受困,又不知道被什么所困,后来朋友死了,我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就毁掉了半个家乡。害那么多人流离失所。看看现在的卡米克,那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时云舒忽然打断了她:“来时的路上,我看到有横幅上写,要求将你无罪释放。”


    苏梦凉闻言干笑一声,她偏着脑袋,像是刻意不愿与人对视,但肢体动作却一如从前,因此看起来有些神经兮兮。


    她问他:“你认为我该被无罪释放吗?”


    第303章 探监


    时云舒陷入沉默。这不是他该回答的问题。有些问题即便有自己的答案,也不该在某时某地说出来。他不是卡米克人,他无权评判。


    苏梦凉笑容更大:“你还是那么小心谨慎。好会做人。”


    时云舒垂下眼睑:“我不是卡米克人。我无权……”


    “得了。也就余挽辰那个固执的蠢货会惯着你听你说这种废话。”苏梦凉轻描淡写地将他打断,“你总是有各种理由,去做各种事,或不做某些事。该做的你做,因为该做。想做的你做,因为你想。反之亦然。你总有理由,说到底不过都是权衡。”


    她现在已经能够流利地混用不同地方的语言,来精准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平静开口:“或许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进到探视间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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