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暂且放下复杂的心绪,时云舒看向余挽辰。那人倒在宾馆的床上,既不蜷缩也不舒展,只像是抽了筋的人偶一样倒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具尸体也的确是险些就变成尸体了。缓解剂如果将他身上的天贽抑制到极限,他的确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余挽辰依然不说话,难受得只有呼吸间的气音会被发出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晕得要命,只默默勾着对方的手指,对方也如他所愿地给予他轻轻的回应,令他感到暂时的满足。
他的空虚像个无底洞,能吞下对方一切关于自己的反馈,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喜欢这样的反馈和回应,能让人觉得心安,觉得一切难题都有出口。
门口处,温红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她被安排在隔壁房:“我走了。在隔壁。有事联系。”
时云舒应了声。
再一转头,余挽辰已经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晕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余挽辰的状态好了一些,时云舒陪同他去做了笔录。
按余挽辰的说法,他原本只是坐在安检处外发呆等人,冷不丁的却忽然感到有东西刺入后颈。他一边拔掉那东西一边找掩护寻狱警,很快便意识到有几个狱警不见了,还有一些狱警已经悄无声息倒在了地上。他试图去帮助一个倒地的狱警,却被身后另一个倒地的狱警把又一支东西刺入了他的背。他随后打伤了那个袭击他的狱警,过程里缓解剂开始起效,他混乱中被对方打伤了头,然后对方跑了。他没追击,而是借倒地狱警的生物信息,去查询了时云舒他们探视房间的所在位置,然后拿了不知道哪个狱警的武器去找人。这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看起来完全就是一群人的蓄谋已久。
“狱警虽然没有权限知道我具体为什么不能探监,但猜也猜得到大概理由。”做完笔录离开治安局后,余挽辰对时云舒道,“不能探监,但又能自由行动,大概率是身上有什么难搞的天贽。但能想到用缓解剂,并且能搞到货……”
时云舒接道:“很可能是知道你失去天贽会无法正常生存的人才会想到这一点。”
这会让他在无法使用天贽之余失去行动力,甚至可能会死,事半功倍。如果只是对付寻常与天贽结合的人,麻醉剂就够了,成本会更低。
知道这一点的人,除去一些关系还不错的熟人、供职于调查局或天空城调查部之类并有较高权限的人外,最容易被想到的似乎就是申贵荣。再加上卡米克本就曾属于申贵荣经常活动的区域,这可能性如今想来属实算不得小这老头子当真是阴魂不散,背后灵一样的穷追不舍。
思及此余挽辰的神情阴沉下去,他心说总得把这事给解决了才行不然总是不得安生。
或者说,如果事实在是解决不了,那么找机会解决造成问题的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没有什么比肉体的痛苦更真实的了。而如今余挽辰面对造成自己痛苦的疑似幕后真凶,再不会有半分畏惧,只觉恼火。
每每觉得日子顺遂些的时候便会被人冷不丁地捅上一刀,这样的生活谁受得了?总归他是受不了的。他再也不愿忍受那样的生活。
“现在感觉怎么样?”
冷不丁的,时云舒一只手轻轻地挨上余挽辰的手臂。他们一路走过长长的拥挤狭窄阴暗的过道,在这如庞大蚁穴般的地方,他们渺小得像两只离群的蚂蚁。
余挽辰沉默片刻,他忽然没骨头似的往身旁人肩头靠去,对方也下意识地支着他很牢靠地支着。
“不太舒服。”他低声咕哝,“头疼。头晕,身上没力气,有点想吐,听东西忽远忽近,看东西也不是很清晰……肚子很疼,像有刀子在绞。”
他声线微弱又可怜,听上去几乎像要哭了。
于是时云舒那只原本只是轻轻挨着他的手臂的手结实地抓住了他,抓得那么用力用力得他有那么一点心虚。
不舒服是真的。但夸大其词也是真的。他该死的享受被关心同样是真的。
时云舒持续牢靠地支撑着他:“回去之后安心休息,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告诉我……”
“现在那条‘疤’完全打不开,很多物资都在我这里,没法拿出来用。”余某趁热打铁地继续卖起惨来,“……我把事情搞砸了。真抱歉。”
时云舒平淡地抓着他继续前行:“那就多谢你最近的习惯吧。受你影响我这次背包里塞满了东西。”
真是谢天谢地。
回到住处,令人意外的,有人来访。
来人有着惨白、光秃的躯体,手脚粗且短,头颅的形状介于老鼠和人类之间,身形佝偻,看样子比起直立行走,他似乎更适应四肢行走,身后还有一条光秃秃的、大概有四十公分长的尾巴。他戴着墨镜,穿了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合身衣裳,看起来与五年前判若两人五年前他看起来像山林阴沟里的老鼠,而如今他看起来像在新城里发大财的老鼠。
“你们好,好久不见。”卡尔见到他们,轻轻点头致意,露出个礼节性的笑容,“我听说你们住在这里,想着来拜访一下,毕竟是许久不见,我们从前的遇见也是难得缘分。”
时云舒打量着卡尔,心中有些疑虑,但还是请对方进了屋。这房间狭窄阴暗,卡尔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房间内的全景投影仪,把画面调成了烈日骄阳蓝天绿树碧海白云沙滩。
搞得他们简直像动物园里被画着大自然风景画的围墙困住的小动物。
“你们在那之后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卡尔说着,坐到了房间内的唯一一张沙发上,“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倒是来过不止一次了。她好像很关心su。”
他指的应该是在卡米克的漂浮之地蒸发后。
“是。”时云舒点点头,余挽辰坐到了一旁的床上,而他则坐到了卡尔旁边,“在那之后你”
“提醒你们哈,在这里睡觉,晚上不要关灯。”卡尔自顾自地打断对方,说了下去,“虽然中城部情况会好一些,但有些调皮的幽灵还是会找上来。”
“幽灵?”
这个词苏梦凉也提到过。时云舒当时只当是苏梦凉在描述她的幻觉她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实在不佳,出现什么幻觉都正常。
“是啊。幽灵。”卡尔点点头,满脸“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会变成如此这般”的叹惋,“一般对外报道和广播里应该不怎么提,这东西太‘深’了,太接近地面。你们应该也明白就像过去的深渊人一样。这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时云舒不解:“什么意思?”
卡尔解释道:“在‘飘飘’被带走后,无光的地方就开始出现一些‘异常’。一些曾被‘飘飘’吞噬的人的一部分,好像留在了这里。他们会自无光处爬上人间,还有过伤人事件。他们不会在星光下出现,有灯光的地方也还好,主要是黑暗处聚集的多su之前叫他们作‘飘飘的屎’因为这是飘飘吃完人后留在这里的东西。也许曾经飘飘的存在也约束着他们,但现在飘飘走了。现在这地方卡米克靠下的部分,更深之处,完全就是地狱。”
当他讲起这些鬼故事成真一样的事,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谢谢你特意来提醒我们。”时云舒谨慎地看着卡尔。
卡尔看起来变化不小。无论是穿着打扮气质,还是谈吐语气措辞,都变化不小。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缩又惶惶然地仰望天空欲求星光的深渊人了,也不必再面对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会被饲喂给飘飘的恐惧。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每一个被寻常对待的人一样,平和、镇定、健康。也许有些外形上的变化是不可逆的,但他看上去一派坦然,非常自在。
看起来他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然后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有听说su的事吗?她在监狱里,被劫走了。”
“我知道。”卡尔一点头,他看起来对此毫不见怪,甚至于已经完全适应、习以为常,“利用你们的探视,把她毒倒又注射解药,使她失去行动能力再把人带走说不好是什么人做的,但应该不是最恨她的那些人。那些人不会让她活着,巴不得她当即毙命。”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有些疑惑,像苏梦凉被人毒倒又被注射解药这样的细节,一般人有可能知道吗?
他暂且吞下疑问,没去细究,转而问: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少。不过都没成功把她带走过。”说到这里,卡尔忽然笑了一下,“搞不好以前都只是在‘做实验’呢。”
闻言时云舒与余挽辰对视一眼,他们都非常微妙地产生了某个猜想鉴于从前苏梦凉伙同飞翔泥鳅一群人一起做出来的事,按她们的疯狂程度,劫狱都算是轻的。
“飞翔泥鳅那个卜布鲁,wana-kuerka,你知道她吗?”时云舒问。
“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卡尔点了点头,“你们不介意我开一下电视吧?”
说是电视,其实就是把全景投影在其中一面墙上的画面改成了电视画面。看起来此地如今的免费电视节目比五年前要稍微多一些,虽说节目质量参差,但在这种条件下也实属不易。
卡尔将节目换到了某个频道,一个身影就那样出现在投影画面中那人有一头明亮的橘色短发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橘色看起来饱和度过高而且极为均匀,很像是被精心染成的然而并不是,这是她从娘胎里就被基因染色出的成果。
她站在演讲台的一盏小灯下头,正在同摄像头招手,镜头拉远去看,她比星光更灿烂。
说起来不是说飞翔泥鳅正在竞选mo地区区长吗?
“她最近可是势头正旺。”卡尔轻声说道,从他的声音中倒是听不出他对飞翔泥鳅的态度,“她正在竞选mo地区就是这个地方的区长。这地方很适合她,她从前是卜布鲁,如今作为中立人,竞选这地方的区长再合适不过。”
“她有去探望过su吗?”时云舒问。
未曾想一提起这个,卡尔的声音顿时变得有些不稳,甚至语带鄙夷:“哈。她?”
他坐直了些,像是希望声音能更好地传达出似的:“据我所知,她只去找过su一次。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总之之后su都再未同意与她会见。听说她偶尔会给su寄东西,但很多东西su也不收。她们现在关系差得很想想也能理解,毕竟wana-kuerka只被判了三年,还因为表现良好而被提前释放,只是因为她是个卜布鲁。现在‘客观中立’是种政治正确,卜布鲁刚好符合这一点他们被地上人排挤,但又并不属于深渊人。而su是地上人。无论是出于保护目的还是想让su背锅,总之su都被判了六十多年。”
卡尔言辞愤愤,时云舒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对su的做法很认同?”
“当然!”卡尔大声道,“外星有个词叫‘不破不立’。su打破了很多东西,若她不打破许多东西那么我就没有机会得见星光,随时都可能被押去饲喂天贽,我的命运原本自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是su改变了它。她的作为对我有利,那么我当然支持她!”
第306章 牵过手的人
“不光是su。还有飞翔泥鳅、开垃圾车的拾荒老人,kaya-yomi也……”
kaya-yomi也是su成为如今的su的原因之一。
还有更多人。非常非常多的人。当年在半空中,招呼飞翔泥鳅一起走的人,那么多人无论是罪责还是荣誉,这都不是苏梦凉一个人该背大部分的。甚至于严格来讲,虽然无名氏在这场审判中并未被追责,无名氏对苏梦凉等人的计谋也并不知情,但这其中其实也有无名氏的责任。
“可飞翔泥鳅变了。”卡尔沉下声音,“她不再站在深渊人的这一边。”
“她从没站过那一边。”时云舒说着,看向投影中的飞翔泥鳅。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怀疑这才是飞翔泥鳅的终极目的。
她是个不被允许落地的卜布鲁,她会那么多技能,有那么多门路,懂得那样多,却只能做个卜布鲁。她的野心绝不止于揭发深渊之底的黑幕。
不如说无法忍受踩在被人命托起的土地之上,还将揭发地底黑幕、破坏漂浮之地之类事情当作终极目标,完成之后甚至准备就此赴死的苏梦凉,更像个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又理想主义的傻子。她更像是被利用的那个。
投影中,飞翔泥鳅正在讲述自己对此地未来的展望、拟定的规划、制定的策略,她看起来几乎是闪闪发亮的,就像星星一样,时至今日她仍是那个潇洒自由得好似随时能飞的人这样的人,绝不会像苏梦凉那般迷茫。她想必有着极为牢固的信念,以及非常坚强的支点。
时至今日时云舒依然能从飞翔泥鳅的身上看到许多旧友的影子,年轻而充满活力和生机,与这个濒死如地狱一般的地方格格不入。这种人似乎总是有着某种目标,有某种向往、期盼和希望,并且像个疯子一样的认为梦想的一切终有一天能实现,全然不怕期望落空或身死途中,或者说哪怕落空或身死也没关系,不如说事情能落个结局或死在路上本就是人生一大幸事。
时云舒从前理解不了这个。但现在可以了。
“那么她就是在利用我们。利用深渊人。利用su-menng。利用kaya-yomi。”卡尔对此定下结论,他的双眼被包裹式的墨镜牢牢笼着,旁人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就其余部分的面部表情来解读,他现在应该是非常恼火的。
电视里的节目仍在继续,也不知这是回放还是直播。时云舒拿起遥控器似的东西,想看看别的节目。
也就是这时,余挽辰忽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现在在卡米克,与天贽结合的人多吗?”
他仍感到身体不适,但尽力不表现出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这份尽力,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沉也更凉。
缓解剂最初被制造出来是为了解决天贽病,后来这东西的用途延伸至解决相当程度上来自天空城的“可传播性污染”,如思乡病。现在的卡米克看起来并不像存在思乡病一类污染的情况,而若说是前者至少直到五年前,卡米克都是极端抗拒“不自然”行为的,无论是烫染发还是戴眼镜都会被排斥,往身上安装天贽就更是大逆不道。
“不太多。但比起从前多很多。”卡尔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卡米克从前的一切秩序、规则、默认共识都被漂浮之地的坠落摧毁了,现在一切都混乱不堪,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拥抱变化,为了适应生存环境人们不得不改变自己。”
余挽辰继续问道:“那么现在这里也一定有地方可以买到缓解剂吧?”
卡尔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而后他又稍稍抬了抬下巴,语气中有种小小的骄傲和自豪:“我现在有一部分生意就是关于缓解剂的。”
“有浓度高一些的货吗?”
卡尔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他身体微微前倾,墨镜后的眼睛紧盯着余挽辰,看了很久。
最终,他反问道:“你需要吗?”
跟着他补上一句:“你也是同天贽结合的那种人?”
余挽辰退了一步,不再追问:“我只是问问。”
卡尔笑着点头:“如果你需要,我当然有。”
这时候一阵如鹅叫的声音响起,卡尔拿出终端,看来他接到了某人的来电。
“我该走了。”他说着,起身往门外走去,“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一直都觉得五年前发生的那一切像个奇迹,你们卷入进那场奇迹里,是与我最奇妙的缘分。”
余挽辰先时云舒一步起身送客:“卡尔。你现在住哪里?有空我们去拜访你。”
卡尔一边接起通讯,一边道:“在ta地区上城部011厅05a。如果你们要来的话,在门口跟门卫提我,他会转接给我。”
余挽辰点点头,他把自己的号码写给对方,然后目送对方离去。
等他关上门再一回头,就见这满屋荒唐的烈日骄阳蓝天绿树碧海白云沙滩贴画投影中间,在那电视投影上,正在播放着其他什么竞选演讲的拉票节目,而时云舒看那东西看得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你对外星政治感兴趣?”余挽辰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