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嗯嗯嗯?”巴摩耶懵了。他什么时候威胁过销售员?他从未这么做过!他只是想找机会去大城市,他想有份别的工作,他不愿再日日面对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抱怨!
“是。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可能害死了一些人,比如酒馆踱。一边把公司里的正价货高价卖掉,一边低价买盗版货加到正货的折扣价再卖给那些人……中间程序上做点手脚,用钱疏通一些人,没有人会追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做。我也没得选啊?大家都这样。现在经济不好,所有地方都在开源节流。我也想赚钱,我想成家立业,该死的学校从未教过我该如何走上社会,我得罪了人,我没办法,我从偏远地方好不容易走到大城市里,这一下就被发配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不甘心,我不敢辞职,也不敢回家。我想赚钱,赚多一点,回去好不被人笑话……”销售员坐在那,语气愤愤,他又开始讲些巴摩耶懒得听的话了。
实话说,如果不是自己被绑在这里,巴摩耶几乎又要意识放空,下意识地不愿听对方讲话了。
“……我信任你,巴摩耶。我信任你,所以我之前在八角室对你说了这些。可是你呢?你居然写信来威胁我!你怎么能这样?是因为你跟脱衣舞郎搅合到一起去了,你认为我会拿这件事威胁你吗?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件事。而且,该死的不就是同性恋吗,这种事多了去了,这根本就是芝麻大的事,除了你这样迂腐的神职人员没人会把它当做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巴摩耶愣住了。他觉得脑子有些乱,他根本不记得在这之前有听过噢。准是他偷懒的时候,他实在懒得听销售员讲话。尽管八角室四面灰色墙壁都没有窗,连话筒上都设置有变声器以保证来人隐私,但很多时候听语气、讲述手法和内容他就能知道八角室外的人是谁。他不知有多少次意识到正在讲话的人是销售员便开始大脑放空甚至睡觉,反正智能问答仪会帮他应付销售员的,那家伙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回应他的垃圾桶。
所以,总之,他真的没有想威胁销售员的意思。对方误会了他信中的内容!可是该死的他现在说不了话,他现在是真的知道了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了!
巴摩耶试图挣扎,但他根本发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他只能徒劳地坐在那里,听对方碎碎念着念着站起身来,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匕首。
“我也没办法……巴摩耶。我原本很信任你的。我把你当朋友。可你威胁我。你居然这样对我……没办法。我没得选。这样的威胁太大了,我只能杀死你了……”
一边说着,销售员一边缓慢地走过来。他一脚踹倒了椅子,巴摩耶的后脑磕碰到地面,顿时感到一阵血淋淋的疼痛。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被绑在椅子上,眼看着销售员拎着刀过来他走过来了。他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第292章 事与臆违
巴摩耶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莫大的濒死恐惧淹没了他。但在几秒钟过后,他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能够感到一点刀锋的冰凉,但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为什么?因为肾上腺素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销售员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知道吗?这地方有很多监控。”
话音落下,门外枪声骤然响起。那脆弱的门被轻易拆下,露出门后卦子悲伤的脸。
销售员也同时抽出了原本插在巴摩耶肚子上的刀,面对着卦子。
巴摩耶瞪着眼睛看着那把刀刀上怎么会没有血呢?
“所以,踱是因为你卖她空间不足的记忆卡扩容套餐才死的?”卦子举着枪,颤抖着声音发问。
“放轻松,卦子。”销售员一边说着,身后的手一边缓缓摸向后腰上别着的枪,“你没有证据能证明。”
“你亲口说了。我手上有你的罪证。”
“我说什么了?亲爱的。你不会想找治安官吧?你觉得你们家这个肮脏的酒馆里三百六十度的监控不会让治安官起疑吗?他们再饭桶也得对明摆着的事实好好写报告,你所谓我的罪证,也一样会把你送进去。进了监狱可就什么都完了,记忆卡容量会被压缩到最低限度,你会失去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变成只会吃睡排泄的白痴。踱已经死了,不要再把自己搭进去,卦子。”
卦子端着枪站在那里,她皱着眉毛,眼中有种格外尖锐的情绪但很快那种情绪就被遮掩起来。她还要继续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所有人都想尽可能保持原状。她不想进监狱变成白痴,销售员也不想。现在他们手里相互有对方的把柄了。卦子手里有很多人的把柄。
“你”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的犹豫,销售员忽然将刀子丢向卦子,卦子开了两枪,未能命中对方,销售员却趁机击中了她的一条腿。卦子顿时失去了平衡,而销售员也刚好抡起另一只酒瓶砸向了对方的脑袋。
卦子就这样倒了下去,生死不明。
巴摩耶眼看着对方将卦子拖入房内,又把刚刚刺入自己身体的那柄刀放入卦子手中,使其留有卦子的指纹。
“砰砰砰砰!”
隔着一层浅薄雨幕,巴摩耶和销售员都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剧烈的砸门声。
“有人在吗?!”有人在楼下问,“我要住宿!”
“真麻烦。”销售员咕哝着,他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去搭理楼下门外的那个人。
最终,他还是拎着自己和卦子的两把枪,向楼下走去。也不知为什么,他就仿佛是已经默认了巴摩耶的死亡一样,再未回头看对方一眼。
也就是在销售员下楼后不久,楼上传来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听声音像是罗尔姐妹中的一个,但巴摩耶现在仍倒在地上,视野有限,他看不到跑下去的人是谁。
巴摩耶就这么倒在地上呆了一会儿,他试探着动了动,意识到自己的躯干上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伤口,腹部没有出血。但那把刀确实刺了进去他不理解。他搞不懂。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开绳子,于是他艰难地在地上磨蹭着,蹭了好久终于摸索到一块玻璃碎片,开始用它磨割起绳子。
“是你杀了他吗?我看到他倒在屋子里,非常痛苦地抽搐着,死状凄惨。他喝了你给他的酒。”冷不丁的,一旁传来个幽幽的声音。
卦子醒了。她躺在地上,腿上和头上都在流血。她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没有扔掉它,却反而握紧了它。
巴摩耶说不出话。他只努力地尝试磨断绳子,并且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几木明明没有喝那瓶酒,他没有死。卦子为什么说他死了?
“他是个天真的傻子,被助学贷款骗局搞得抵押了自己大部分的记忆空间,连自己老家在哪都忘了,也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大部分技能都忘了,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最后就落到了这个地方,苟且偷生。”卦子继续说道,她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撕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以代绷带缠在腿上止血,看起来那伤口不深,只是擦伤,“你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你的信仰不允许你跟他上床?那你为什么不惩罚自己,却要去为难他?”
巴摩耶默默地持续割绳子。他心说还能是因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那小子威胁自己。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好人的。巴摩耶。我们认识那么久……你知道的,我家没有信仰,我不愿出入八角室,也不想跟八角堂扯上关系。但我实在痛苦,所以我才约了你,想跟你谈谈……谈谈我为什么没有参加踱的葬礼。我没有署名。我以为你还记得的,我们小时候玩的把戏,用非惯用手写字。我以为你记得我的笔迹。”卦子继续说道,“虽然现在你也死了……不过算了。我很清楚你根本不愿意听别人家的鸡毛蒜皮,平时你听每个人说话几乎都在放空,最后再来几句模棱两可的总结跟安慰,其实对你说话就像对一具尸体说话没什么区别。”
巴摩耶有些蒙。他死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且卦子提到她约了他……老天。那封威胁信!不,那不是威胁信……也许他搞错了,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信,那封信是卦子写的!
但他现在还无法动弹,于是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就这样继续一边听对方讲述,一边默默割着绳子。
也就在他努力磨割绳子的同时,他听到另一个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听起来非常不规律,时轻时重、断断续续,直到脚步声的主人下到三楼,正躺在地上割绳子的巴摩耶和坐在地上的卦子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是罗尔姐姐。
这样说来,刚刚跑下去的应该是罗尔妹妹才对。
只是罗尔姐姐看起来情况十分不妙。她现在头上流的血看起来要比罗尔妹妹来时多得多她遭遇了什么?她被谁打了吗?
巴摩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想询问,却碍于口中被塞满布条,根本说不出话。
而卦子则连滚带爬挣扎着挪到了门口,罗尔姐姐看到了她,她几乎瞬间就哭了出来,跌跪在门口痛苦地握住了卦子的手臂,抽噎得发不出声来。
“我该怎么办?”在罗尔姐姐找回自己的声音后,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发生什么了?”卦子回手握住对方的手,“你被人打了?谁做的?”
“是我妹妹……”罗尔姐姐几乎泣不成声,她的声音、她一整个人都在颤抖,焦虑得不成样子,“她、她最近跟仆子走得很近……”
仆子在当地是未成年男孩子的意思。巴摩耶知道罗尔姐姐嘴里的这个仆子指代的是谁,现在镇子上就只有一个孤家仆子,他的踱和蒲嬷(当地爸爸的爸爸的俚语,可以指代一切年长男人)都死了,而父母在外务工已有多年未归,很多人都说他父母应该是已经把他忘了。
在无人管教的情况下,这仆子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坏孩子,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比如往别人椅子上放图钉、泼墨水,又或是虐杀几只虫或鸟。他与卦子同龄,比罗尔妹妹年龄大,比罗尔姐姐年龄小。
“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早该知道……也可能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忘了……”罗尔姐姐几乎语无伦次,“她……她被仆子带坏了……她……”
“她为什么打你?”卦子不解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带她到我这里?”
巴摩耶其实也不理解。罗尔姐妹一向关系很好,虽然也会有摩擦,但不至于这样大打出手。而且达洽镇由于地理位置原因常年潮湿多雨,也没见从前罗尔姐妹下个雨就往别人家跑。
“她……我……”罗尔姐姐痛苦地埋下了头,卦子抱住了她,“她把鲁帕和渡穆杀死了……是仆子怂恿的她……也许她曾经跟我提起过,总之我现在不记得。总之她把他们杀了,仆子也帮了忙,我从工厂回家就看到……看到……看到两具尸体和他们两个。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伤了他们,拖着妹妹离开了家,可我又不知道能去哪……我……我觉得也许来这里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记忆卡无限空间使用权早就过期了,她又没什么钱,现在用的是基础套餐,仅比保命套餐高一个档。她不得不删除了很多记忆,其实她以前跟卦子是最好的朋友大概。至少巴摩耶觉得她们从前是最好的朋友,而现在罗尔姐姐甚至都没问过一句卦子流血的腿和头。
下方楼梯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卦子惶然地望向楼梯方向,而罗尔姐姐兀自在她怀里哭个不停,像把她当成了个理想的母亲,就要退行成一个娃娃,窝在她怀里再不出来了。
第293章 幸存者
来的是销售员。
他走上来后毫不客气地从腰间拔了枪出来拎在手上,在楼梯口探头看着楼下的动静。
半晌,或许是看楼下没什么动静,他对卦子轻声说道:“来的是仆子。我给他安排了二楼的房间,他是跟罗尔妹谈上对象了吗?我听说他俩把罗尔家两个大人都杀了,结果被回来的罗尔姐撞见,被她揍了一顿。”
说到后面,他看向哭个不停的罗尔姐姐,满脸的不可置信。
“……算了。反正也不干我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枪口挠了挠头,又一把从地上扯起了罗尔姐姐,“罗尔,帮我个忙,这样我们都能平安无事。你和你妹妹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罗尔姐姐哆哆嗦嗦地看着地面,她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这或许是记忆卡基础套餐导致的,而且她还是从销售员这买的盗版记忆卡套餐,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脑子错乱。
销售员用枪指着卦子:“帮我做个证,罗尔。就说卦子杀了巴摩耶,因为巴摩耶撞见了卦子和脱衣舞郎的奸情。怎么样?”
罗尔姐姐不说话,她整个人都在哆嗦,抖得完全站不住。
卦子坐在地上,她仰头看向被销售员拎在手里的罗尔姐姐,像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复巴摩耶猜的。毕竟从前罗尔姐姐与卦子的关系真的很好。
“呃……啊……什么?”罗尔姐姐战战兢兢地问。
“帮我做个证。”销售员一字一句道,“是卦子做了这一切。”
“呃……”罗尔姐姐看向卦子,卦子也看着她。
那时候她俩在想什么呢?是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如果能都清清白白活下来就更好了,还是在怀念往日情分?
巴摩耶也不晓得。他只知道在罗尔姐姐十五岁前,他每每来到酒馆发展潜在信徒,十次里有七次都能看到罗尔姐姐。她常常抱怨妹妹、抱怨家里大人,但她从未想过离开。巴摩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人,他不知该赞她是如此地爱家和家人,还是该斥她懦弱地被不健全家庭捆绑,亦或是怜她如此不幸,已再无挣脱的力量和心气。
总而言之,在当下、此刻,罗尔姐姐颤抖着、颤抖着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销售员的“建议”。
卦子张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她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是一种怪异的麻木,就像她平时一样。
然后忽然间,她开始尖叫。那声音如此尖锐,就像无休止的防空警报。刚刚被暂且安置在二楼房间的仆子和罗尔妹妹听到动静都跑了上来,销售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罗尔姐姐,巴摩耶听到了罗尔妹妹近乎破音的声音:“把我姐姐放下!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对她做什么?”被逼至这般境地(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咎由自取)的销售员偏头反问,“你还好意思说我?这时候想起她是你姐了!也不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罗尔妹妹手中的枪。那把枪或许是仆子带来的,现在到了罗尔妹妹的手上,被指向销售员。
窗外,雨又下大了,看来是阵雨。
巴摩耶不指望周围的邻居会叫治安官来。治安官懒得管事,达洽镇的人们也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终于割开了绳子,从地上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爬了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服,以及自己完好的肚皮。
异样感笼罩心头,他怀着某种诡异的悚然伸手摸上刚刚明明被刺中了的那片皮肤,注意到其上存在着一道细细的凸起的痕迹,就像一条长疤。
好奇怪。这是哪里来的疤?
他想不起来。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像沙子一把一把地撒。屋子里的巴摩耶支起身体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存在在这里。
他的手指摸索着那道忘记来历的疤痕,那道细细的凸起。鬼使神差的,他手指尖端稍稍用了些力,像不老实的孩子妄图扣掉伤口上的痂。
他没能扣掉那道疤。那道疤被打开了。他的手指陷了进去,就像探入一只破损的毛绒玩具的腹腔,你能够摸到柔软的棉花。
这样非生物性的联想令他心脏狂跳起来,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只大号人形娃娃。
他猛地抽出手,盯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开始感到心悸。心脏几乎是在胡乱地跳,跳得他朦胧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跳混乱的时候人难免会这么想。
一旁,年久失修的窗忽然被大风吹开。冷风夹雨扑打在他身上,他感到很冷,身上却不住地冒汗。
有很多东西从他的脑子里滑过去。又快又柔软还非常湿润,就像牛蛙。牛蛙一样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滑来滑去,如同糟糕制片人找来糟糕摄影做出的糟糕烂片,那一切的一切的画面都在摇晃,晃得人反胃。迷蒙的色彩笼罩一切,不明所以的片段穿插其中,一切不明所以的东西好像都能假装是意识流的创作,他的人生是最糟糕的创作。
然后他开始作呕。胃中的抽搐迫使他翻身伏到地面上,开始止不住地呕吐,尽管他根本就吐不出什么东西但好像又的确是吐出了点什么的他无声地不断地作呕,整个人都在痉挛,仿佛正从身体里拼命地挤压出某个不知名的灵魂这样的“角色扮演”真是糟糕透顶。从前自己的队友们在黄金城上经历的也是这种感觉吗?他成了个并非自己的什么东西,并对此深信不疑,还险些酿成大祸。
决定一个人是自己本人的究竟是什么?是记忆还是本性?记忆和本性又会不会相互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