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走入房间,反锁房门。巴摩耶看着手里的酒瓶,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袋毒药,将其一点不剩、丝毫没洒、小心翼翼地顺着瓶口倒了进去,又晃了晃酒瓶,确保它能充分均匀溶解。


    这酒很烈,他相信没人能尝得出这里被下了东西。


    毒药的包装袋被他丢入烟灰缸烧掉,火柴和烟卷是粗糙的障眼法。他在这样人为制造的烟雾缭绕中打开窗子,意识到不过只是这么一会儿,窗外的雨就已经很大了。


    真是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一边阴郁地厌恶着家乡,巴摩耶一边盯着雨幕,思索起一会儿该如何诱骗几木喝下毒酒那人很好骗,他那么单纯,也可能是记忆卡空间太有限,总像个城里刚毕业的学生一样白纸一张。


    然后他开始想自己该如何处理尸体也许不必处理,丢在那里就行了。他甚至不必搞什么不在场证明,从喝下毒酒到毒发应该会有一定时间差。这样的一个边缘人死在这样一个边缘之地没有人会在意,治安官只会草草结案,毕竟他们也只是拿钱办事死工资,太卖力气也没好处。或者如果有心情,他可以把这事嫁祸给销售员。


    不过如果跟销售员谈得顺利,就算了。


    只是如今看那销售员的意思,恐怕不好谈了。因为几木的横插一脚,搞不好销售员还会觉得拿捏了自己的把柄,要来敲诈。


    要么连销售员一起弄死?然后买通卦子来做证明……不是不行。卦子需要钱,他可以出点钱,帮她度过艰难时期。


    雨越来越大,起风了。风把雨吹向室内,巴摩耶想关窗,却意外看到楼下酒馆后门处,有个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木。


    那个前面走出来的人是谁呢?巴摩耶看不太清,也想不起来,或许是新来的,他不认识。不过最近也没听说镇子上来了新人。


    雨声太大,盖过一切遥远的人声。巴摩耶不知道几木同那人说了什么,他只看见几木指向远方那是进城的方向,然后那陌生人便淋着雨一路小跑向了远方。


    而几木则关了门,回到酒馆。


    几分钟后,门外隐隐响起脚步声。不多时,有人叩响巴摩耶的房门。


    他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湿漉漉的几木。那人冻得哆哆嗦嗦,连眼圈都冻得发红,见他开门便往屋子里挤,一点不客气。


    巴摩耶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人时自己经常有种“不知该作何反应”和“感觉有趣又好像有被冒犯到”的情绪。他想不通,对方也没给他机会想。那湿漉漉的长长一条挤进了屋子又挤上他,把他挤得用后背关合房门,凉滑滑湿冷冷的手指蛇一样爬上他的脖子跟下颌,卡着他的头索吻真是相当不客气。


    几木的嘴唇是冷的,舌头却热。手指是冰的,掌心却暖和。冷热混杂间巴摩耶觉得自己几乎要陷进去,身体陷进去,灵魂陷进去,一切都陷进去,他再也出不来了。虽然他也不知是要陷进哪,总归就是出不来……他也不想出。他几乎觉得有些恍惚,那人的亲吻令他十分舒适又享受,还感到了莫大的熟悉和安全。可能是亲太久缺氧,他手指不知不觉开始爬上对方冰凉湿透的外衣。


    也就是这时候,对方忽然放开了他。他始料未及,几乎下意识就要追过去。


    “‘你的精神拥抱神明’,哈。语言的艺术。那你的肉身要拥抱谁?”几木以一种半是好笑半是讽刺的神情看着他,“真亏你能那么理直气壮。”


    “是你先开始的。”巴摩耶是这么说的,“我只是没来得及拒绝。”


    不主动,不拒绝。好一个回避责任的发言。


    “好好好是是是。”几木一边敷衍着,一边又凑了上去,吻上对方的脖颈或许他这回用力有点大,搞得人不爽,巴摩耶直接就将他一把扯了开去。


    “我可没允许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他是这么说的。


    几木见状举起双手,后退半步。他似乎是放弃了,也可能是懒得讲了,不再继续纠缠。


    然后他脱掉了外衣,里衣却也是潮乎乎的。巴摩耶注意到他后腰上别着枪,对方甚至丝毫没打算遮掩。


    这太奇怪了。他怎么会有枪?


    “好冷啊酒呢?我记得你拿了半瓶上来……”几木哆哆嗦嗦地搓着手掌,他用视线寻觅起酒瓶酒瓶其实就在桌上摆着,但他眼睛却在盯着房间里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观察,他的视线在墙上贴着的海报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有些年头的海报了,是星际大乱斗的电影宣传图。


    巴摩耶看看桌子上的酒瓶,他忽然有些犹豫:“你可以去洗个澡。这个时间还有热水。”


    “我没有能换的衣服……”


    “你可以脱光上床等衣服干。”


    几木闻言回过头来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酒瓶。


    “原来在这里。”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想拿来喝几口暖暖身体。


    巴摩耶眼看着对方拿起酒瓶、拔掉盖子,他觉得自己该阻止对方,但似乎又没什么阻止的理由这样的事情在这地方不少见,反正慢慢的大家都会忘记。这年头没权没钱没势的人记不住太多东西,这一切都会很快过去,无人在意。自己未来如果做了记忆卡手术,应该也会把这一切都忘记。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可怜的脱衣舞郎。这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他就生活在这样可恶的世界里,为了有可能获得的利益不断伤害别的什么东西,也不断被什么所伤。


    酒瓶倾斜,瓶口就要接触上几木的嘴唇。巴摩耶忽然挡住瓶口,阻止对方往嘴里倾倒液体。


    对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像死了亲人似的。”


    巴摩耶张了张嘴,他不知该说什么转移话题。


    也就是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敲门声骤响。


    巴摩耶转身去开门,这同样是个毫不客气的客人,就那样直冲冲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来的是刚刚还昏迷不醒头破血流的罗尔妹妹。她或许是趁着姐姐出门去找卦子要医药箱,就跑了出来。


    “有没有通讯机?我的被姐姐拿走了。我们房间的固话线路也被姐姐剪断。”她慌里慌张地攥着巴摩耶的手,“她打晕我,不让我联系别人,把我从家带出来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很害怕。能不能帮帮我?”


    第291章 阴差阳错


    巴摩耶是知道罗尔家的情况的。那一家人非常不幸。罗尔姐妹的父母(方言中鲁帕为父,渡穆为母)对她们总是不管不问,一有什么不顺心就非打即骂,两个大人也经常掐架,有一次甚至把罗尔姐姐的脑壳都打扁了,她稀里糊涂地被救活,还觉得十分庆幸,不然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罗尔妹妹。


    通常来讲,巴摩耶虽然到处传教、听别人讲些他其实根本就不关心的糟心事讲个没完,但他并不准备真的掺和进谁家家事。于是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这里没有通讯机有也不能借给她。


    罗尔妹妹露出了失望又绝望的神色,她哀求着:“那我能在你这里躲一躲吗?”


    巴摩耶再次摇头。


    这时他身后的几木忽然丢过去一把钥匙:“你可以躲去对面。”


    巴摩耶有些不赞同地回头看他。


    但钥匙已经落入罗尔妹妹的手,她哆哆嗦嗦道了谢,跌跌撞撞跑出去,去对面开门,钥匙中途还掉了一次,看起来她紧张得要命。


    “这事看起来有点复杂。”几木踱着步子慢慢悠悠走到巴摩耶身旁,他晃着手中空无一物的酒瓶,“我还挺好奇事情后面会怎么发展的。”


    巴摩耶注意到那只空酒瓶,他心脏诡异地感到一阵抽痛,怀着某种侥幸问对方:“你都喝了?”


    看起来不像。


    几木偏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他追问:“你是希望我喝,还是不希望我喝?”


    巴摩耶抿起嘴唇,他怀着万分懊恼和几分庆幸地意识到这个人并不似自己印象中那般单纯好骗。


    几木无声地笑了,他甩开酒瓶,一手揽过巴摩耶肩膀,一边凑近了对方耳边小小声地讲话:“你知道吗?这房间里有监控。”


    巴摩耶没说话。这事他的确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几木是怎么知道的),如今知道了也无所谓。毕竟每一个人都对发生在这栋楼里的事闭口不谈,包括酒馆主人。这是镇子上真正的灰色方楼,里头可以埋葬一切不黑不白的东西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这栋楼就是这样存活至今。


    几木停顿几秒,见对方不言语,便继续说道:“还有。我之前看到……销售员往他买来的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如果你今晚要去见他,别喝他的酒。带点防身武器。”


    巴摩耶闻言怪异地看向几木,对方把这话说得非常认真又一脸坦然,就好像他其实是个伪装成脱衣舞郎的特工。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地方能被评到三级了。”随即几木又开始奇怪地咕哝起来,“的确危机重重。但话又说回来,‘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难道就没有什么和谐快乐的好事能让人印象深刻了吗?难不成这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凶杀、悲剧和惨案?”


    巴摩耶无言地看着几木,他听着对方莫名其妙的咕哝,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好冷。”他听到几木又吸了吸鼻子,“不如我去洗个澡这里应该有吹风机能吹干我的衣服吧。”


    “你刚刚在给谁指路?”巴摩耶忽然问道。


    他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他无法忽视那种不自然感。


    “什么?”


    “刚刚在楼下,酒馆后门。我看到你在给一个人指路。”


    “噢。”几木应了声。他前去关了房门,又合了窗帘,开始脱衣服,“那没什么。只是一个朋友,我让他先出去,给他指了通往世界尽头的路。他可真惨,被玛玛尔揍过,又被我揍。”


    这可真是连糊弄都懒得糊弄的说辞。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在发疯。


    巴摩耶选择无视对方怪异的言辞。他看着对方,看那人一件件褪下衣衫,看那人背后深浅不一形状参差的疤痕,心里又一次升腾起某种异样感。


    脱个衣服跳个舞,能跳出来像被人追杀过的痕迹?


    或许是被他的视线刺到,几木偏头看他,露出个笑容:“小余?”


    “从刚刚起你都在发什么疯?”巴摩耶以一种并不打算知道答案的语气说道,“我不是什么‘小余’。”


    “噢。”几木回过头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我又把他弄丢了。”


    巴摩耶沉默几秒,他感到心底里像胃酸反流般泛起一阵近乎怜悯的情绪。


    “算了。”巴摩耶看向别处,语气也跟着柔和下去,像身旁存在着的是个弄丢了玩具的小孩,“随你。反正你也找不到那个人了。听你讲胡话也有点乐趣。”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他的房门今夜真是繁忙)。刚巧这时几木脱得只剩内衣,巴摩耶眼疾手快把那人连人带衣服一同推入浴室,确认外面看不到有关对方的什么东西,这才去开了门。


    门外的是销售员。他拎着一瓶酒,在巴摩耶眼前晃了晃:“去我那里聊聊吧?”


    巴摩耶同意了。


    销售员住在302。301的是罗尔姐妹,准确地说现在只有罗尔姐姐。巴摩耶和销售员下楼的时候刚好看见301房门大开,罗尔姐姐正从里头焦急地大踏步出来,急匆匆地问他俩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妹妹。


    “她不可能离开这里。我刚刚一直在楼下,她绝对没有从前后门出去。屋子里也没有跳窗的痕迹。”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看到。”销售员冷淡地摆摆手,他深知罗尔姐妹一家绝无成为自己潜在客户的可能,那一家子人生活乱七八糟又穷的要命,他不打算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巴摩耶想了想,他在销售员开302房门的时候悄悄对着罗尔姐姐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又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对方不要作声。


    如果刚刚几木没有当着他的面把钥匙丢给罗尔妹妹,那么他大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在他的印象里,罗尔姐妹中妹妹总是精神更不正常的那个。还是叫她姐姐管好了她才好。


    罗尔姐姐默默点头、匆忙上楼,这边销售员打开了302房门,示意巴摩耶请进。


    “帮我把门锁上,谢谢。”


    在巴摩耶踏入302房的同时,他听到销售员如此说道。


    “好的。”他依言转身给门上锁。然而这锁却有些卡,他不得不一只手拽上门把,一只手调试锁扣。也就是在他纠结于门锁的这片刻,却猛的感到后脑一痛,顿时眼前一黑。


    接下来他应该是有一阵子失去了意识。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被绑在了椅子上,口腔被布条塞得很满,他无法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先是注意到窗外的雨变小了。然后他注意到了销售员。销售员戴着手套,在喝酒。


    “我收到了你寄给我的信。”销售员坐在巴摩耶对面,他一边说着,一边灌了口酒,“唉……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些许玻璃碎片和石子,销售员刚刚那一瓶子砸得非常狠。巴摩耶现在仍觉得有些头晕这可恶的销售员,居然在酒瓶子里灌石头爆人头。


    可是为什么?


    巴摩耶不明所以地皱着眉毛,他不知道对方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因为他也想做销售?可是他又不一定会把销售员挤走。又或者是因为几木?这就更不可能了,镇子上人人都可以拥有他,没有人能独占那个外乡人。


    还是说销售员想利用几木威胁自己?可是都把他绑起来了,再威胁又有什么用?


    销售员面色阴沉沉的:“我真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巴摩耶。我那么信任你。”


    “嗯?”巴摩耶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嗯嗯?”


    销售员瞥了他一眼,并未拿出他口中的布条。


    “我那么信任你。”他重复道,“可你却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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