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第275章 来去之间
这一次余挽辰只离开了一周。一周之后他回到蛤喇喇庄园,这次时云舒没再接到任何消息要求他去接对方,如此看来或许经过评估余挽辰的状态非常稳定,也就不再需要他这个失职的前监管员继续“观察汇报”。
那天夜里时云舒睡在蛤喇喇养殖场的宿舍。余挽辰没在总控制室看到他,回了宿舍发现对方正睡着,看样子睡得很熟。那间宿舍之前被他们改造过,从别的屋子搬来了第二张床,同原有的单人床拼在一起,变成了个大床房。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见那人睡着,余挽辰盯着对方背影看了几秒,悄悄把门关了,跑去隔壁另开了一间房。
结果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朦胧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自己身边凑。带着温度的什么东西,柔韧的又强硬的一长条。非常不客气。
一个人。
现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挤着两个人。
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余挽辰挪动着翻了个身,他小小声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这距离太近,他能感到两人彼此间呼吸的交缠,如此亲昵又不含情欲,纯粹如两只初生小兽拥挤于一处取暖,给人带来种熨帖的安全感。
时云舒:“我们结婚才多久,你就要分房?”
说这话时他眼睛都没睁。或许是犯懒又或是犯困,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余挽辰:“我不想吵你。”
时云舒在黑暗中摆摆手,很快他的手便被枕边人收拢起来,连同大半身体一起陷入进一个拥挤的怀抱。
他没什么挣扎的意思,只说了句:“别想那么多。睡了。”
余挽辰语气轻柔地应声:“嗯。我好想你。”
“想我就来找我。”时云舒声音含糊,咕咕哝哝,“我睡眠很好,不怕吵。”
两天后,余挽辰又再次出发,因为附近有座天空城里的采矿大队遭遇意外事故需要救援,就近最快能赶到的救援队对于登上天空城这事经验匮乏,而余挽辰是当时距离那座城最近的有经验的人(温红豆和时云舒不算,因为他俩现在在系统里属于“类退休人员”),于是他被紧急派去支援。
又过两天,余挽辰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蛤喇喇庄园养殖场。然而当天晚上他刚睡下,就又被终端消息狂轰滥炸起来,说哪里哪里的什么什么天空城有个某某某某和某某联合的探索行动,需要他一起过去。
于是他又离开了。
而就在余挽辰如此反复的来去之间,时云舒也不得安宁倒不是说他对余挽辰的工作有什么不满(虽然他的确有点觉得这样的工作频率和强度有一些缺乏人道主义精神),而是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充当那个面对夕绒绒的角色。
说来夕绒绒此人当真是颇为倒霉,也不知是种族特色,还是他就是如此独树一帜的凄惨。他在意识清醒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几近崩溃、哭个没完,崩溃重点在于他认为尼木卡日后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至死方休。
而尼木卡本人从治疗舱里出来后一如既往嘻嘻哈哈活蹦乱跳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两人完美展现出不同人在同一件事上的观念区别可以大得如同喜鹊与缝纫机。
时云舒也就在夕绒绒崩溃之余,向他传达了尼木卡的死讯。
是的,死讯。
尼木卡又用了假死这一招。
于是表面上牙牙要忙着对付那些原本就瞅准时机想抢地盘的外人,暗地里还要顺便除掉不安分的自己人,焦头烂额之余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再应付夕绒绒。
至于温红豆,她早在尼木卡死讯传出前就拎着一桶红豆沙跑去了卡米克,听说是她的探视申请审批通过了,但这申请是几个月前她提交的单人探视申请,只提交了她本人的资料,所以只有她能去。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会轮到时云舒给夕绒绒做思想工作。
而夕绒绒本人在听说了尼木卡的死讯后崩溃得无以复加,他这一次的崩溃重点在于亲手扼杀生命的巨大罪恶感。
然而罪恶着罪恶着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要是这么说,按照这里的律法,瓦伊姆的地盘是不是就归我了?”
时云舒沉默片刻后说:“理论上是。不过书面上还是需要一些交接,这需要时间。”
“噢。”夕绒绒点点头,他看上去犹犹豫豫,像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时云舒适时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呃,我、我……我,我突然想起,我好像之前有一笔钱没有跟前司结清。”夕绒绒有些恍惚似的,他一双羊眼直愣愣地盯着时云舒,“我想去拿回那笔钱。”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你都离开前司多久了?”时云舒试探道,“你不打算要尼木卡的这片地了?”
夕绒绒似是而非地想了想,然后他摇摇头:“我要不起。我守不住,还不如先一步跑路,免得被人弄死。就像我弄死尼木卡那样。”
“好吧。”时云舒点点头,“我之后会跟牙牙说一声……你怎么走?”
“我坐星际公交车去。”夕绒绒是这么说的,“多换几趟车就可以了。”
他说的星际公交车是在许多星域都有设立的便民设施,主要由不同星域中的各个星球和空间站联合出资建设,星际公交车会在各星球和空间站出资最多的地区设立停车点,该星球或空间站的居民及暂落此地的太空客都可乘坐星际公交车去往同样设有停车点的星球或空间站。其中部分星球和空间站不止与一片星域的星球和空间站进行合作,因此有些地方存在不止一趟星际公交车,许多穷游太空客就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换车,好去往其他星域。
但这样的出行问题在于,一路上环境条件参差不说,路遇人员也十分混杂。现在放夕绒绒上星际公交车,指不定他还未换到下一辆车就会悄无声息消失在哪个锅炉房里。
所以时云舒提议道:“你可以找架飞船去,走宇宙公交站。总归星际公车也会走公交站,你还能免得跟星际公车一起绕路。这里距离皂荚空间站不是很远,走公交站也就一周多。”
“找架飞船?”夕绒绒的语气有些茫然,就像一个连字母都没有学全的娃娃正面对着从未见过的庞大键盘。
时云舒说:“现在理论上尼木卡名下的飞船你都可以使用。”
夕绒绒摇摇头:“我不会开飞船。”
这倒也正常。
“有自动驾驶。”时云舒提醒道,“你再带几个机器管家走,malu出品的机器管家会开飞船。”
夕绒绒想了想,觉得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呢?”他最后问道,“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时云舒模棱两可:“等我的朋友们回来再说吧。”
夕绒绒小声说:“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也许,确实。”
“这个地方会让一切美好人性泯灭。”夕绒绒咕哝着,“秩序混乱、规则参差,一切野蛮的事情都会发生,而这里的人居然还将其称为自由。”
时云舒并不留情也无什么情绪起伏地道:“而你也因这样的野蛮规则获利。从这个层面上看,这于你而言或许能偶尔称得上是个‘好地方’。”
“不是的!这不是我的目的。我那只是……”夕绒绒猛然反驳道,“我只是……一时糊涂,脑子混乱。这不是我的目的,我原本只是想……只想……呃,重获自由?”
“可你根本没得选。”时云舒持续在对方心上捅刀,“不论因为什么,是眼界有限、能力有限,还是为人算计,总归你没得可选。事情现在已经发生,这就是你遇到的事。”
“其实是有的选的。我觉得人生的选择无比之多,只是我……这只是我的问题而已。是我有问题。”
“……好吧。”时云舒不准备继续聊下去了,“好吧。夕绒绒。祝你一路顺风。记得选架好用点的飞船,多带点武器,多带点机器管家。”
夕绒绒就这样踏上去往皂荚空间站的旅程。
十一天后,陆鸿影发来信息,内容简洁:“见到夕绒绒。他路上没有遭遇任何意外。皂荚疑似出现资产遗失,内部人员在找什么东西,但我尚未查出是什么,他们对我们看管很严。”
同日,余挽辰夜里被叫去目视之城进行联合探索行动。
目视之城外形如同一颗眼珠子,或者说如同一颗像眼珠子似的小小星球在长久注视着深空。它在几个月前才被正式命了名记录在册,还未进行过分级,但由于面积较大,因此初次探索采取了较为稳妥保守的多方联合探索形式。因为它第一次被观测到的星域所生活着的宇宙居民普遍是存在“眼球”这一器官的生物,而它刚好看起来很像眼球,于是就被命名为目视之城。
三天后,对目视之城的初次探索行动宣告失败,返程人数仅占全部探索人数一成,其中还有多人重伤。
第276章 “为了什么?”
又过两天,余挽辰回到茂赛墨柯国,其所乘飞船短暂停于空洞停泊港。他原本打算一路自行返回蛤喇喇庄园,但关机数日的终端在飞船上一经打开便遭时云舒信息狂轰滥炸,最终他选择在到达停泊港前给对方发送了定位。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时云舒驾车前去停泊港接人。
路上他开了广播,里头恰好传来两个本地电台主持人在讨论目视之城的探索行动的声音。
每一次伤亡惨重的探索行动都会引发外界的激烈讨论,吸引来一波极大的反对声。反对者大多持有“我们与天空城就这样谁也不沾谁,大家相安无事一辈子,过好当下,以后要是天空城突现什么异常就相信后人的智慧”之类观点,而支持者则总在高呼“勇气的赞歌、相依的祸福、生命的进步、科技的解锁、宇宙的末路”。
越是有争议性的话题越容易引发热议。有的人在担忧这个、可怜那个,有的人在探讨得失、将一切置上天平,有的人穿梭于不同的言论之间、妄图借机谋利,还有人只是纯粹想借此发泄情绪当代社会生活压力总是很大,即便很多时候很多人在很多事上并讲不出个所以然,也做不了什么,但在虚拟世界里,谁还不能讲上两句话呢?
“……说真的没事找事做什么呢?搞得现在连植入天贽这种事都开始流行化、泛滥、内卷。从最一开始人们就不该登上最初被发现的那座城!还记得星际战争里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吗?有多少星球的居民到后来不得不移居外星?天空城是一切的开端!是悲剧的起点!是甜美如毒药的果实!老天啊……希望这次联合探索有让参与者明白,生命渺小!何苦如此!”
“但这也是人们不屈不挠、勇往直前,极具生命力和探索欲的具象化体现,大家是在竭尽全力掀开世界之书一角!天空城不是战争的原因,生物的劣根性才是!人们有权利探索世界,我们不该批判这种行为,如今有多少生命、便利和技术是建立于那些神奇的物件之上?最简单的例子:前些年卡米克闹饥荒的时候,如果没有各方人道主义救助送去的数十万只米半碗,那么恐怕卡米克将宣告灭亡”
“或许卡米克的灭亡本就是自然选择天道如此!从卡米克滥用天贽这就是注定的。还记得黑幕和飘飘吗?这是卡米克悲剧的根基。”
“悲剧的起点难道不是什比克殖民卡米克?难道不是种族冲突、人口过量和资源战争?”
“哈!外星人才会讨论这些,茂赛人不讨论!”
“这倒也没错,毕竟我们从不假装自己是‘好人’,也不会探讨冲突和拥挤。”
“我们只会直接抢!抢不过就跑!”
“没错,然后被杀就死!不过而已。”
电台主持人就此达成荒谬的一致。
前方到达空洞停泊港停车场,时云舒关掉广播,刚巧看到余挽辰正站在那等着自己,脚边还躺着个疑似劫匪的东西。
车开过去,余挽辰弯下腰把疑似劫匪的东西拖行至非车道区域,还在那人身边立了个标志物防撞,然后才绕到副驾驶来上了车。
他看起来状态有些微妙的糟糕。这种糟糕并不很显而易见,而是极为隐晦地散落在每一处细节里。比如他乱糟糟的头发、难看的脸色、满是倦怠的眼睛、抿起的嘴唇、手上的擦伤、紧绷而略显僵硬的肢体动作、疑似被清理过但依然沾有不明痕迹的灰扑扑的衣服。但他的整体神态却仍在极力表演着可控,就像每一个面对数不尽的烂摊子又不得不支棱起来的人,到头来似乎也没什么力气咒骂反复无常的生活,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干笑一声。
时云舒短暂地偏头瞥了对方一眼,恰好这时余挽辰问了句:“夕绒绒那边怎么样?”
“目前一切顺利。”时云舒缓缓将车驶出停泊港的外来车辆停车场,“他在完全不会开飞船的情况下,靠着两个机器管家和自动驾驶,飞了十一天,飞到皂荚空间站,陆鸿影已经见到他了。但最近几天没有消息,不知道他们那边遇到了什么。”
余挽辰沉吟片刻:“这也太顺利了。如果幕后主使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杀死尼木卡,那在路上把夕绒绒灭口是最好的选择。死无对证,不用付他钱,更不用还给他记忆卡。现在这样只会更容易节外生枝、被人顺藤摸瓜。这可能是陷阱。”
“又或者这只是文化差异。就像在茂赛很多时候杀人合理合法,闯蓝灯却会面临巨额罚款。”前方蓝灯,时云舒停了车,“我们的思维方式太‘蓝星人’了。”
“……的确。”余挽辰想了想,既然有像茂赛这样抢劫合法但抢完不上税将会面临逮捕的地方,那么有些人会雇人杀人但对这位临时杀手仁至义尽交还押金付全工资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也许每一个族群社会制定下的规则在外人看来都会有荒谬的地方,但身处其中、生活于此,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大家都必须遵守。”
哪怕是像卡米克依靠飘飘和黑幕建立起的扭曲规则,即便是有认为这不合逻辑的人把一切都搅了个天翻地覆,到头来却未必能单靠这般行动使卡米克变得更好单靠摧毁是不行的,即便摧毁能解决某些部分的问题,但一切行为都需要善后。过去的苏不懂这个,她从前根本会不考虑未来。
俗话说“代码能跑就别动它”,这话或许放在哪里都有道理。这样的行事逻辑必定能带来息事宁人的安稳,也可能会为未可知的某天埋下摇摇欲坠的种子谁说得准?站在当下的人是无法预测未来的,只有身处未来的人才能够定义过去。
“你那边怎么样?”时云舒随口问道。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似乎有不少想说的,但落到嘴边却只是一句简短的:“令人难过的熟悉和惨状。”
五百年前与五百年后,即便科技进步,牺牲也在所难免。那些飘飘然的巨城里有太多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和太过庞大的未知,即便是五百年后,人们面对天空城,也依然如盲人在摸嵌着满身金银珠宝和利齿剧毒的大象。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余挽辰打开了广播,然而好巧不巧那广播里还在探讨最近一次关于天空城的大型探索行动。
“……众生跨越百年,一次又一次登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杀人巨城,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究竟只是傲慢者的自讨苦吃,还是不屈不挠的勇气赞……”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到。时云舒忽然伸手把广播关掉了。
“‘为了什么?’”余挽辰看向主驾驶上的人,“这的确是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对我只是一份工作。”变灯了,在茂赛红灯行,车子于是继续前行,“我那时可选余地不多。”
他那时候不过刚中学毕业,本就眼界有限又突逢变故自己把自己扫地出门,此前建立起的一切认知和长久以来锻炼出的所有生存策略统统失效,碰巧这时一个机会找上门来,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那时全世界都在关注“外面的事”蓝星之外的星星,宇宙里乱飘的大城,只会在幻想故事里出现的星际乱斗,一切都是崭新的充满变化和机遇的,当然也充满危机他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只是一份工作,你却可以为它付出生命。”余挽辰的话音里带着某种怪异的叹息,“真是个好负责任的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