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一个白色的像大白塑料袋一样的身影自楼梯高处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跌落进封闭图形内侧,就落到时云舒面前。


    但他没来得及细看。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他被人群裹挟着迅速地向逆时针方向移动起来,虽然不过是匆匆一瞥,但他认得那件白色的宽大的衣裳那是尼木卡。


    他被迫迅速远离了那个位置。他不知道尼木卡怎么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中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或者说即便是有人想停下来也无法停下。


    当你进入这个圈子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就无法停下。左右两只手挣脱不开,拥挤人群折叠蜿蜒间阻碍视线。大的趋势会一直不停地不停地推拉着人向一个自己完全无法决定的方向旋转、旋转,似乎哪怕是天崩地裂一切都无法停下


    然后又有谁从楼梯上落了下来一跃而下。那人满身乌黑毛发修剪整齐,动作矫健如峭壁岩羊,精神状态却十分堪忧。


    是夕绒绒。


    他落下来。手中的尖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陷入尼木卡胸膛。于是鲜血迅速蔓延开来,茂赛人颜色微妙不同于蓝星人的血液淋漓将尼木卡的那件白衫染色,血色如涨潮般就要把她淹没。


    然后夕绒绒站起身,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尼木卡,神情恍惚,像在梦里。


    在这一瞬间有许多想法跑过时云舒的大脑,他想起尼木卡不久前对夕绒绒说的那些话,有关主角和配角,有关现在有个拥有庞大权利的客体存在威胁到了配角的主角地位,有关在墨柯的土地上,律法对外星人一视同仁。而在这片荒唐的大地上,某时某地的抢劫也可以合法,一定前提下的杀人也无需担心被投入狱,只是记得无论如何都得按时按量缴税


    于是为了获得主体性,夕绒绒决定杀死当下环境中权力最大的那个客体。在这片混乱的法外之地生命可以被金钱衡量而掠夺背叛皆是常态,帮派间乱斗可以互相轰炸对方老家杀人夺地盘那么夕绒绒为什么不行?他是自由的,他在这片土地享有同当地人一样的权力。


    没有人停下。每一个不属于此地的人都想要停下却被裹挟着停不下。他们在拥挤的移动的手握着手唱歌跳舞的人群中间脱身不出,就这样被簇拥着轰轰烈烈地相互挤压着“踏踏踏”一路旋转,这旋转无法向前也无法向上,只是此地新时代的人对旧时代思想的拙劣模仿和草率致敬。


    直到室外忽然蹿起火光冲天,烈烈的像要烧尽人间草芥,嘈杂巨大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新年到了。


    也就在音乐声停止的同时,每个人都放开了彼此的手作鸟兽散,话都不讲便一个个向门外走去蛤喇喇庄园到了午夜闭门谢客,没人想触霉头。万一尼木卡这一遭过后不会死呢?抢地盘也不能冲动行事。


    几个蓝星人匆忙向血案发生地冲去,在外面负责点火宣告新年来临的牙牙也逆着人流挤了进来。


    而血案当事人尼木卡只笑着看向一旁的夕绒绒,她看着那只黑色的羔羊,伸手摸向自己胸前立着的刀柄。它刺得那样深,都快把她捅个对穿。


    然后她发出了堪称癫狂的、巨大的笑声。


    “我的心脏在更靠下的位置。你扎错了,夕绒绒。可怜的。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


    或许是错觉,她看向他的眼神几乎带着一种微妙的怜悯。好像她在深坑半腰,而他在深坑头,她在往上爬的时候看到他,一时兴起便抓住他,要拖他一同下坠,坠至坠无可坠。这没什么针对夕绒绒个人的理由,不过是他倒霉,就碰巧赶上了而已。


    她说:“你不准备抱一下我吗?俗话说‘拥抱绝望才能获得自由’,怀有希望的人总是在给自己画饼,那饼是牢狱,这叫画地为牢”


    夕绒绒神色恍惚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距离他最近的余挽辰和温红豆先行将他抓住摁在一边,牙牙叫机器管家去搬治疗舱,这场面才堪堪稳定下来。


    在过半数未离场来客悄悄的注视中,时云舒最后一个跑到尼木卡身旁,小心蹲了下去,没有碰那把立在那的刀柄。


    “你一定要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时云舒轻声说道,“你知道我能救你。”


    眼前这一幕看起来真是同许多年前相似得荒唐。只是与那年在守卫之城不同的是,这一次似乎更像是尼木卡的有意为之。


    “当然。”尼木卡“嗬嗬”地笑起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像身体被开了个不该有的洞(她现在的确有),呼呼地漏风,“我一直都很惜命。”


    时云舒看着她胸前的血迹,他知道此刻就在不远处有无数监控摄像正在摄录一切,也有无数双眼睛正暗地里盯着这一切。他不知道尼木卡距离生命垂危还有多久,他实在是搞不懂茂赛人生理。


    单看这画面还真是该死的熟悉。不光是从前同上黄金城的卫矛,还有其他的更多的,更多的死去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而结合上这对话内容,就显得一切都有种十分黑色幽默的荒唐怪诞。


    “又或者,你可以拥有一份微不足道的证据。”尼木卡放低了声音,“这份证据不能证明你没有天贽,也不能证明你有。”


    时云舒笑了一下:“的确很微不足道。”


    “但它至少不会把你变成钉死在案板上的鱼。”尼木卡幽幽说道,语气镇定得仿佛胸前只是有一片不听话的番茄酱,“我见过奇兔鲁。我们签了合同,它可以给我3. 7%缓解剂的进货优惠。只要能抓到你天贽能力的证据。”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很惜命。但我不介意用这条命。”尼木卡眨了眨眼睛,“这取决于你,以及我家机器管家的效率,就像帕斯卡赌注。你会怎么选?”


    如果机器管家动作够快,能尽快运来治疗舱,治疗舱能救她,时云舒也愿意救她,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治疗舱没来得及救她,时云舒救她,这对他没坏处,对她也没坏处。如果治疗舱能救她,而时云舒不愿意救她,那么她或将履行与奇兔鲁的合同,时云舒将成为俎上之鱼。如果治疗舱不能来得及救她,时云舒也不愿意救她,那么她会死。但显然像她这样的人死也不会消停,注定会留有后手在自己死后发挥作用。


    如此来看,于时云舒而言,选哪个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怎么保证你不会食言?”时云舒幽幽问道,“我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在未来某天履行同奇兔鲁的合同?”


    “啊。关于这个,我这里有一份合同,我们一式两份。”尼木卡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合同,又用手指沾沾胸前的血,摁上两个手印,递给对方。


    时云舒垂下眼睑叹口气,没看合同,把它接过揣进了口袋。


    下一刻,尼木卡的身体忽然开始非常夸张地抽搐起来,她放声大叫、胡言乱语、指天骂地、数起家谱,非常刻意且明确地大喊着诸如不想死一类的东西,还嘶吼起牙牙的名字,说自己想回家,想回到鲨鱼号上,她会修好自来水系统,她想看真正的鲨鱼,还想知道卷齿鲨究竟是不是真长成复原图的那副尊容就好像她突然之间疯了。


    一分钟后,她脑袋一歪、两眼一翻,像个卡了壳的坏机器,一切动作戛然而止。


    同一时刻,大门被牙牙关闭,一切来宾都已被请出门去。


    不远处,圆的方的三角的倒三角的机器管家们合伙从地下扛来了一副治疗舱,是会自己抓病人的那种型号。


    第274章 局中人


    有言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而在尼木卡这里,她甚至可以有缘有故地把夕绒绒折磨疯了给自己捅上一刀。


    尼木卡被抓入治疗舱后大睡特睡,四只机器管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现场。它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看起来真是相当好用的机器管家。


    这四只机器管家全部来自malu公司,但与从前malu出品的全型号飞行器械中普遍存在的智能电子帮手malu不同,这些型号各异的机器管家们各自有其不同名字。圆形的叫bobo,方形的叫kaka,正三角的叫join,倒三角的叫piqu。这些名字在霍阿克雷语中分别意为滚圆、方正、平衡与不稳。


    其中kaka和join接替了余挽辰和温红豆的手,按住了疯疯癫癫恍恍惚惚的夕绒绒,然后kaka迅速地从自己身体中拿出一支包装好的针剂,给夕绒绒注射。


    余挽辰眼疾手快,他趁kaka将针管包装回收前将其抢过来,看到了包装上的文字。


    这是一支缓解剂,看包装上的文字它应该是生产于恩桦德星。


    “缓解剂?”他看向瘫倒在地面上的夕绒绒,又看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机器管家们,最后视线落于牙牙身上,“迷幻之城?”


    温红豆从迷幻之城里带出过一罐压缩空气,而迷幻之城的空气会随着吸入量的增多而使人意志减弱,直到完全失智,却不会剥夺人的行动力。简而言之,它会让人有充足的条件去做自己内心深处想要去做但放在平时会牢牢控制住自己不要去做的事。


    放在夕绒绒身上,他近来内心深处最想要去做却控制着自己不要去做的,恐怕就是搞死尼木卡。


    但又是谁让他接触到迷幻之城的空气的?夕绒绒的工作可不包括这部分,他不该接触到它的。


    “去年年底,蛤喇喇庄园对外招聘,我们收到了夕绒绒的简历。他的条件相当不错,读过很多年书,做饲养员实在屈才。我原本没考虑他,但我有船员认出了他我船上来自四面八方哪里人都有,甚至以前连暮朗隆达星人都有过说远了,总之就是我有船员说,他是自己老乡,家里条件不好,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来这个地方投这样的工作,想让我‘通融通融’。”牙牙满脸疲倦,她缓缓解释道,“我就去做了夕绒绒的背调。


    “他的简历上写,自己的上一份工作地位于一处名为皂荚的空间站,那个空间站经常招收些其他空间站不愿招收的边缘人,主营旧船回收改造,在外风评很一般。他在那里工作了半年,是那里的库管员,负责整理出入库信息,记录部件拆解和整合后的去向,并定期进行数据分析,对空间站未来走向提出建议。皂荚空间站发来的有关他的就业记录十分完美,不如说实在是太完美了一点。


    “而再往前半年,也就是他刚刚结业离开什比克后,他的第一份工作位于明河星,是一家私立生物科技公司的技术顾问。在这里他为了转正,做了公司内部的一种‘巩固现有记忆、扩大未来记忆容量’的‘记忆卡手术’。后来我查到这种手术在明河星非常常见,每个人在出生后两年内都会接受这样的手术,这几乎可以说是明河星的标志。


    “但蹊跷的是,后来面试时我发现夕绒绒对自己在皂荚空间站的工作经历记忆非常微妙,翻来覆去就是简历上那几句工作内容反复说,一问到具体细节就宕机。我让他模拟实操,他也表现得毫无经验。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莫名来到蛤喇喇庄园。我原本准备把他打发走人,但尼木卡让我留下他。我并不清楚关于夕绒绒的可疑之处我的那位船员是否知情,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团队里是否有人有意无意做了内鬼,因此再往后我并没有继续查下去,陆鸿影接替我继续查了下去。


    “也就是这一查,她从熟人的情报网络得到这样一条消息:夕绒绒曾投简历到一家现在已经注销的公司,想要应聘成为那里的临时天空城探险工。他在那家公司通过了招聘,并被安排去过回忆之城。而他面试通过的时间,恰好与他入职皂荚空间站的时间一致。


    “我们认为他说了谎。但无论我们如何旁敲侧击,夕绒绒都表现得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回忆之城的记忆不翼而飞。后来我们借口体检,检查过他的身体,并在他脑中理论上应存在记忆卡的区域,发现了一枚并非记忆卡的芯片。


    “经过解析,那块芯片中只含有非常简单、明确的几个暗示指令。‘杀死尼木卡、去皂荚空间站、拿到记忆卡和钱’。这些指令不会一直盘旋在夕绒绒脑子里,但它们会暗示他,他会认为那是一种直觉,或命运指引。只是也不知幸或不幸,夕绒绒在某种意义上没主见到了天赋异禀的地步,尼木卡说要‘推他一把’,就想到了迷幻之城的空气。”


    而迷幻之城现在已经消失,那座城死无对证。没有证据能证明尼木卡对夕绒绒做过什么。


    余挽辰听到这里,问道:“那家已注销的公司,法人是谁?”


    “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拿钱办事。”牙牙是这么说的,“现金交易。很难追查到给钱的人。这个学生也只咬死了说自己是想创业有好心人给提供资金而已。而至于皂荚……”


    “皂荚空间站的投资人是申贵荣。”时云舒接道,“……不过,这些信息是不是获得的有些太轻易了些?”


    他不认为这些信息如果真的想要隐藏或销毁,申贵荣会做不到。


    牙牙张张嘴,她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到头来也只冒出句:“……尼木卡不在乎。”


    “什么?”


    “尼木卡不在乎这是不是一个局,也不在乎自己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牙牙说着敲敲治疗舱,治疗舱外壁在她的指头敲击下发出了空洞的响声,“她只知道,夕绒绒去过明河星,而那里是缪依的老家。”


    “她认为这是有联系的?”


    “是的。”牙牙一点头,“鱼饵也得鱼爱吃才能钓上鱼。她认为夕绒绒能够带回有价值的信息。”


    “带回?”时云舒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词语,“你们要放夕绒绒去皂荚空间站?”


    “他会去的。陆鸿影因为别的事已经提前去了皂荚空间站,凭她扯皮的本事,应该能拖到夕绒绒回到皂荚……”


    所以夕绒绒来到此地,无论他本人如何考虑,本质上他就是来杀尼木卡的。他需要钱,记忆也被取走。钱和记忆是他的报酬和押金,他注定会去往皂荚空间站。


    只是他为什么要杀尼木卡?


    尼木卡死亡,会对什么人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尼木卡的假死,会对谁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前者,尼木卡死亡,那么诸如蛤喇喇庄园一类地方注定会受此影响变得动荡。鲨鱼号会离开茂赛,石头号也将重新起航但石头号船长现在完全失联在普罗沙海深处,如此一来石头号将重新陷于孤立无援之处受人追杀。又或者石头号也可以向人类圈求助,但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这一路路途遥远漫长,漫长航行中任何事都可能会发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而且,这样一来,隐藏的风险也可能流向遥远的人类圈。


    此时,地面上的血迹已被机器管家们清理干净,尼木卡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夕绒绒神志不清倒在地上胡言乱语。牙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温红豆终端有来电,她走到角落里接起来,听那意思好像是卡米克星的来电。余挽辰似乎也收到了什么信息,正垂眼看着终端看得仔细。


    忽然想起什么,时云舒掏出口袋里两份简陋至极的合同看了看。合同只有一页纸,尼木卡在其中表示自己用自己的性命和死掉的全家做担保,只要时云舒肯救她她就不会履行同奇兔鲁的合约,不然她死掉的全家就从地下爬出来化身恶鬼把她分而食之再因消化不良窜稀屙进三十六层火山油地狱把她残渣炸得金黄恶臭焦脆再碾碎成泥养育四十八万年大王花赔款两万万八千八百八……


    时云舒看着这份虽然格式规整但内容狂野的合同拧起眉毛,这时候余挽辰走过来碰碰他,说:“我得走一趟。”


    “去哪?”


    “说是发现了新的天空城,要去探探。”


    “好。”时云舒一点头,“注意安全。”


    余挽辰答应着,转身先行离去。


    时云舒一边招呼piqu来给自己整点印泥,一边偏头看向那人离开的背影。


    他一时间想不起太多自己注视余某离开的画面,他好像并不很常注意到那人的背影,如今看去只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熟悉。


    余挽辰头发长了没剪,就扎成一个小辫束在脑后。他今天穿了身很休闲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就像原本准备度过难得无人打扰好周末的上班族被叫去临时加班,背影充斥着一股子微妙的认命和努力不叫脚步沉重下去的克制。


    冷不丁的指尖忽然一痛,时云舒收回视线看向无辜地飘在那的piqu,这倒三角形的机器人刚刚伸出一枚一次性采血针扎了他一下。


    时云舒缩起手:“……印泥?”


    piqu确认地伸出一条手臂指指时云舒渗血的指尖:“印泥。”


    好的。如此看来刚刚尼木卡不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沾血摁手印,这地方根本就是把血当印泥来用的。


    一阵风忽然吹来,是余挽辰把大门打开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身看向偌大一个厅室里仅有的几个人,刚巧这时时云舒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他。


    他身后不远的室外,仍有火焰在烈烈地烧,映得他身影都泛红,好像背后有一场末日的焰火。


    距离有点远,厅里人说少又不少,这刚发生过凶案的环境氛围也不怎么适宜,而时云舒知道余挽辰眼睛挺好使,于是他就把合同揣回口袋,比划起手语。


    早点回来。


    我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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