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忽然笑了:“有个不错的理由寄托性命不是挺好的?而且这理由很正当且体面。”
这话令余挽辰一阵哑然,半晌他缓缓问道:“那你现在呢?你有的选了,还会想跑上天去吗?”
“你呢?”灯蓝了。时云舒停下车看向身旁的人,“你又是为了什么?我是说现在。”
从前余挽辰执意进入天空城调查处是为求潘城真相。而如今一切真相早在他迷失深空时通透明了,他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我没得可选。”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你明知道你有的可选。”时云舒反驳道,“的确也许选项不多。但你不再是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小孩,世界这么大,在哪里不能生存?”
余挽辰当即反驳回去:“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让尼木卡给你搞个假身份,从此这一切天空城的烂摊子都与你无关?”
“我想为五百年前的工作画个句号。我自认是个爱岗敬业的大好青年。”
“你明明也放不下。”余挽辰少见的咄咄逼人,他声音变大了些,“黄金城里躺了多少人,望乡号里躺了多少人,这句号是你写一份报告就能画上的?如果你真能把它画上,倒好……”
时云舒猛然打断对方:“话说回来,我怎么选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大可以”
余挽辰同样打断对方:“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选跟你不一样的路。”
“所以现在这事还成了我的责任了?”时云舒的声音里带着大写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变灯了,车一时没动,后方车辆猛撞上来示意时云舒快走,直撞得他俩险些飞出窗去。
“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时云舒猛踩油门倒车撞向后车,然后才继续向前驶去,“别把你的选择赖在我身上,我担不起。”
余挽辰这一遭被一撞又一撞了个七荤八素,撞得他没多余精力修饰措辞,撞得他摇摇欲坠如快递车里倒瘫的蛋糕,只得扶着门把手呕吐真言:“我从没说这是你的责任。我选的就只是我选的,跟你没关系。只是我们明明大方向一致,我又真的很不想离开你。”
第277章 枯鱼涸辙
时云舒很久没作声。他尖锐的犬齿暗暗压迫唇舌,像不知何时陷入囚笼的困兽,身上带着种自我欺骗说“一切尚在掌控中”的焦躁。
半晌,余挽辰喃喃道:“我也同样放不下……很多事。”
时云舒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余挽辰也放不下很多事。谁能放得下?也许一辈子都放不下。
或许是觉得空气里弥漫着的沉默太过难熬,余挽辰开始讲起自己最近遇到的一些人。一些工作伙伴,一些人类。像是忽然开了话匣子,他紧绷许久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坨破罐子破摔的烂泥瘫倒在座位上,自暴自弃般撕扯开皮囊暴露心脏。
“……现在一起工作的,有一些小孩……其实也不小。但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很小。可能是我年龄大了。他们有的人,也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满口都是勇气赞歌、人生理想、世界进步、未知发现,却明显缺乏很多对现实社会的基础认识,到头来四处碰壁、各种违规受罚被扣工资,还在天空城上横冲直撞险些送命。能力其实不差,可偏偏就是在莫名的地方固执得很。明明很聪明,可有时真想骂一句蠢货。”
也不知是他哪一句戳到时云舒的笑点。他听到邻座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奇怪地看过去。
时云舒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摇头他一边抽空伸来一只手拍拍余挽辰大腿:“你也有今天。”
余挽辰反应过来:“我以前没有那么难搞吧?”
“不。很难搞。”
“你一开始肯定也很难搞。”
“才没有。”
“我不信。”余挽辰开始给温红豆发送信息,询问对方“你刚认识时云舒时他是不是个难搞的毛头”。
温红豆回复很快:“非常。”
应该是非常难搞的意思。
“她说你非常难搞。”余挽辰毫不留情。
“瞎扯。”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时云舒重新开了广播,并把频率调到了很遥远星球的转播台,试图听点不一样的东西。
“……近日,卡米克ta地区爆发小规模冲突。据悉,主要冲突双方分别是曾经受迫害的深渊人,以及正在受迫害的地上人。在这场小型冲突中,我们可以看到,有不少曾经不得落地的卜布鲁们成了骑墙派……据驻地记者称,这里正在发生一场‘艺术革命’,这样的活动出现在这尚处于动荡时期的卡米克星上,显露出了一种格外别致的后现代人文主义情怀……”
“……爱来自什比克。朋友们,天贽结合,就选什比克卡奇尔国良亘弥结结乐生物科技责任有限公司!我们还提供卡米克同款基因染色服务,物美价廉,先到先得!更有宠物契约代办服务,心动不如行动,错过就……”
“……据目击者称,位于普罗卡卡滋国边境沙漠地带即当地人常称日落之海的那片沙漠有活尸出没。如今卡卡滋边境诸地经济实力蒸蒸日上,许多外来游客慕名前来参观,只为一睹沙漠幽灵与活尸真容。然而对于普罗本地人而言,‘幽灵’的存在尚可作为茶余笑谈,但‘活尸’这一词却实在令人心慌。具体情况……”
“……在五年前麻乌一次轰轰烈烈的‘思乡病对抗赛’中,麻乌人民不抛弃不放弃,竭尽所能坚持到底,取得了全面胜利。五年后,这片土地又将面临怎样的……”
“……霍阿克雷著名科技公司malu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将面临起诉风险。据悉该公司支柱电子人malu疑似存在非智能ai特性,有传言称malu实为数字化人脑,即‘数字生命’,这在霍阿克雷是严重的个人权利侵犯行为,是对自然生命的极端践踏……”
“……我们可以看到,现在有很多身着严密长袍的沐洲男人正在聚众抗议,要求企业实行同工同酬,他们称自己只求平等而非优待,表示‘在无关紧要之处的象征性优待乃高高在上的歧视性怜悯和傲慢’。据了解,他们身着长袍是为保证自身安危,避免因异性的恶意接触而黏在对方身上。但也有沐洲男人对此表示强烈不满,称一味约束自身只会让性别困境更加坚不可摧,应当向外要求异性学会自我约束。这两派人如今时有争执,有人称这是一场针对男性内部分裂的骗局,呼吁一致对外,但收效甚微。看来沐洲两性平等道路任重而道远……”
“……关于目视之城最新可公开情报!目视之城已正式定分级为四级!请广大民间探险者如无必要尽可能远离此城。
“目前根据已知消息,登上此城后人们须尽可能避免任何东西包括自己人的视线长时间落在自己身上,不然将会面临死亡风险。
“根据此次探索情报汇总,目前可得出‘单人在目视之城上承受的视线数量不能大于九,且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的结论。而不幸的是,目视之城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珠子。
“当下此地发现最具代表性的天贽名为珍珠眼,顾名思义它形如一串珍珠,但细看去便会发觉珍珠之间并无线绳相穿,而每一颗珍珠其实都像缩小了的眼珠子,并有着珍珠般的光泽。
“根据当前鹤星天贽研究院实验,发现珍珠眼离开目视之城后依然保有目视之城特色,被九颗及以上珍珠眼注视时间超过五分钟将会有生命危险。
“接下来是未经确认但可公开的部分情报:值得注意的是,根据第一批登城探索者们的情报汇总推理,似乎珍珠眼的注视只会杀死“认为自己有在被注视”且存在完好视觉器官、视觉功能的生命。‘不认为自己有在被注视’和‘本就不存在任何视觉器官或无视觉功能’的任何个体都可能幸免。
“而对于存在视觉器官但视觉功能受损、视觉器官不全的生命而言,珍珠眼的注视或将使其视觉功能和器官趋于完好,甚至有失去眼球的探索者眼眶中确认已重新生出血肉并具有感光功能的案例。
“如此看来,大胆猜测,只要卡好bug,珍珠眼或将能治愈许多眼疾,包括近视。更多详细信息有待……”
广播声到这里突兀一卡,下一刻一个尖锐的声音嘶吼着自喇叭里闯了出来:“我们得到的真的能抵得过失去的吗?!”
或许是节目组遭到了什么干扰。又或者只是广播信号出了问题。
很快,另一个声音辩驳说:“不要用如此短视且功利的视角对待天空城!这是未知宇宙文明给全世界留下的宝贵遗产!”
兜兜转转,广播又回到了讨论目视之城的节目。没多久余挽辰把广播关了,时云舒也没再打开它,落得清静。
临近目的地,余挽辰忽然转过头去问了句:“你很关心目视之城的情况?”
那么多节目,时云舒换了那么多台,最后还是在目视之城的相关节目停留时间最久。
前方到达蛤喇喇庄园,时云舒停下车等待防护罩开启。
然后他回望过去:“我很关心你。”
这话真是直白。他的眼神也同样直白坦诚不加掩饰。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眼瞳黑洞洞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一样的坦荡又单纯。
这样子不常见,他似乎在尽力抚平那一切玻璃碴子,有意无意试图避免将人割伤。
“我知道规矩。具体情况不能对无关人等透露,我现在在系统里已经跟你、跟那破城没半点关系了。”防护罩开启,时云舒将车驶入蛤喇喇庄园,“但是我想知道,现在的生活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你不愿意这样,那么”
“世上没有完美的生活。”
“当然没有。但‘不完美的完美’也是有限度的。”
“……我也很想知道。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余挽辰轻声问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你也该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
“不如你先回答我?”
时云舒正欲说些什么,他的终端却忽然响了。他把终端给余挽辰甩过去,对方接起来,发现那是来自陆鸿影的视频通讯。
就在通讯接通的瞬间,终端那头猛然爆发出一阵光亮,像是发生了爆炸。接着屏幕一下子暗了下去。
“陆鸿影?”余挽辰唤道。
“我在我在……啊呀,在这里。”一阵卡壳加噪点侵袭过后,陆鸿影的声音和部分肢体终于出现在了屏幕里,看起来她在非常迅速地移动,“不好意思它刚才飞出去了。哈,我采购的东西就是好用,这都没坏。”
“出什么事了?”
“呃发生了一些意外总之……皂荚空间站正在爆炸,似乎是自毁程序启动。可能有人想毁尸灭迹,也可能是培养槽里跑出来的克隆人在宣告自由意志……我们正在往外逃,虽然已经求援,但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现在夕绒绒拿到了他的记忆卡,但没拿到工资。小七也没能拿到工资。我严重怀疑日后这官司就算能打,也要不来钱……对了,告诉尼木卡,我在皂荚空间站里发现的临时探索工名录里有缪依,但她只有一次出工记录,在三年前,出工之后她至今未归。”看画面看得出她正在奔跑,背景迅速远去,她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脚步不停,而且身边还有其他人,“……诶,不对。我打的不是时云舒电话吗?”
“他在开车。”而且他现在看起来心情欠佳,“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达。”
“不不不刚好,你们都在刚好。这不是怕你还在外面飘着就没给你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我这边有人崩溃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下’,并且‘就要这么悄无声息死在深空里了’。我得把消息传出去,至少得让他知道‘还是有人知道他快要死在深空里’的,顺带让他提前留点遗言和音容笑貌。”
“……我不想死!我的天啊……我为了赚钱简直出卖灵魂,我怎么会去过天空城,我怎么会从那里活下来还要被迫杀人!为什么要把记忆卡拿走又为什么要把记忆卡插回来……为什么我要做记忆卡手术,这根本就是被自愿!”夕绒绒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自一旁断续传来,他的声音此刻已经能够成为代表“崩溃”二字到典型案例,“老天啊!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在这一切艰难过后,我居然就要这么死了!我还没有过过一天想要的日子!生活真是不公平!老天”
嚎到一半,夕绒绒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陆鸿影的脚步慢下来,回身去捞他。
不久,夕绒绒又嚎了起来。
在终于把车驶入停车场停好后,时云舒夺了自己的终端朝对面骂道:“别嚎了夕绒绒,抬起你的羊蹄子快跑!这世上有人从未长大就悄无声息死在父母都不知道的地方还被人冒名顶替,你已经幸运很多了。”
“苦难没有可比性!这世上人人都觉得自己命更苦!”夕绒绒有理有据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总不能你认为有人更痛苦你就否认我的痛苦!我还认为我更苦呢!痛苦与其持续不如早日解脱!”
“辩论赛回来再开,你要死也不要拖别人后腿。如果让我知道你拖了谁逃命的后腿,你哪怕下地狱我也会把你刨出来揍一顿。”时云舒看着屏幕那头明灭的画面,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那地方离这里那么远,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没有任何人现在能赶得及去做任何事,“……鸿影。小七在吗?”
第278章 太好了我们还活着!
虽然陆鸿影的语气措辞很乐观,但事实上就像她说的,皂荚空间站上的人们如今也就只能远远拨个通讯,留点音容笑貌了。
“我在!”龙七潼的声音自一旁传来,“好久不见!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但是,很高兴认识你们!虽然见不到其他人很遗憾。但是如果发生意外,请帮我转达吴二三,在石头号上的生活很开心,我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各种选择,这一生过得非常有意义,我非常感谢她,我爱你们所有”
龙七潼话没说完便被夕绒绒的嚎叫打断:“我不行啊啊啊我有太多遗憾了!我过去总是活在未来,我对生活从不满意,我憎恨一切,我总是在给自己画饼充饥却从不会现在立刻马上去买一张饼,哪怕是最便宜最单薄最难吃但至少能果腹的饼,无论我有没有钱买饼。我怎么能这样?我好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后悔一切。老天啊如果有人放我的骨灰气球,我希望上面写”
远远的,突然传来陆鸿影犀利的声音:“说真的你们现在交代完遗言最后要是死不了不会觉得尴尬吗?难不成到时氛围都烘托到这了真去死啊?”
夕绒绒哭得更大声了。
“别做蠢事。至少别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为了别人做蠢事。”陆鸿影的声音忽然近了、小了,画面中看不到她的脸,但时云舒知道她在同自己说话,“人总是会死的。人随时都会死。人不是到一定阶段才会死。不会死的就不叫人了。生活不是游戏通关,你也不该变成一个复活按钮被人反复按爆。我可不想日后失去作为人被挂进博物馆的资格,变成个什么老不死的太空怪物。那样多蠢,像三流太空恐怖片。”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变暗,或许是终端脱手。几秒钟后它又被捡起来,这次的画质变得更差了。
“好吧幸运儿们,我们运气真不错。这里还有飞船。”陆鸿影的声音遥遥传来,“赶紧上船!庆幸吧夕绒绒,幸运的乘客,你得到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修师和万里挑一的领航员。”
夕绒绒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接下来画面一阵晃动,环境变得非常暗,没有人再说话。终端不知被谁拿着,总归从时云舒和余挽辰这边是看不到对面有什么东西的。
直到隐约有灯亮起,夕绒绒黑羊似的脸才出现在画面里他太黑了,刚刚光线太暗,所以看不到他。而且他也完全不发出声音,连眼睛都闭上,不知是认命,还是在祈祷。
五分钟后,随着一阵剧烈颠簸,夕绒绒终于睁开眼
“我们要死了吗?”他问。
陆鸿影的声音隐约传来:“不。我们刚刚只是撞开了停泊港大门。”
“所以……我们现在安全了?”他又问。
“不一定。”陆鸿影是这么说的,“生活总是充满变数,比如……诶,这系统我不太熟。这是新型号的船?还是说是实验船?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吧?”
“什么?!你不是万里挑一的领航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