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余挽辰看向身旁的人,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那时候会害怕吗?”


    “什么?”


    “被发现。”


    “偶尔会。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挺飘飘然的。”他笑了,“直到我爸险些把我掐死。”


    “他”


    “我道了歉。但没人说话。要是我我也说不出什么。付出那么多时间、精力、情绪、金钱,培养一个冒牌货。”


    接着他开始讲起自己的童年趣事:“不说这个,讲个好玩的。”


    他说着,话音带笑,眼睛被车外的路灯照得闪闪发亮:“有一段时间,我认为全天下的小孩都是像按需分配一样进入到每个家庭,想要几个就拿几个,病了坏了就再造一个换进去,人物设定都是固定的,我不能生病,不然就要被换掉。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同学以为我在讲故事,老师吓坏了,他找到我妈,她居然解释说‘我最近在他睡前讲了太多糟糕的科幻故事给他听’,那时候老师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忘不掉,他像在看一头屋子里凭空出现的长颈鹿。”


    余挽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他有些恍惚地意识到那人是真的觉得这是件趣事。


    “……这不好笑。”他看着对方露出的笑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是吗?”时云舒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在笑,“不好意思。我有时候会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呃,好笑和不好笑?”时云舒又看了他一眼,“我下次会记住的。”


    “算了。”余挽辰悄悄叹口气,“没事。没什么……你就,觉得好笑就笑。没关系。这只是……呃,个人笑点问题。”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他点头,“没错。”


    第271章 配角怎样才能变成主角?


    等到终于到达蛤喇喇庄园,时云舒把车停回停车场,与余挽辰一同步行前往养殖场他想着他还得写个汇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薪水?也许他能拿份基础补贴。他几乎要忘记汇报格式了。但愿不要因为格式问题被打回重写


    格式。它非常重要,它作为书面上的细枝末节展示着秩序与规则。时云舒一向懂得在不同环境里遵循不同规则,儿时那是他生存策略,而长大后这就成了一种习惯,即便他本质上并不是什么乖乖。这种习惯能让他尽最大可能迅速适应环境,也让他对一切人事物充满本质上很可能是不在乎的包容。


    这种微妙的包容很容易叫人觉得他可真是贴心,但这贴心又不总是那么走心,有时就会显出一种飘在半空的柔软,就像一条柔软的偶尔飘浮的被子,它也许柔软舒适,却并不总能在寒冬夜里准确降落在你身上。


    比如当时云舒走进养殖场总控制室,发现这里没有半个人影,并最终通过监控在某个蛤喇喇圈里寻得了夕绒绒踪迹时,他非常礼貌自然地询问了对方是否有准备在圈里过夜的打算。


    鉴于夕绒绒这次穿了全套进入蛤喇喇圈时应该穿着的隔离服,所以他应该不是被尼木卡丢进来的。


    在周遭无数蛤喇喇大大小小宛转悠扬的“啊啊”声中,夕绒绒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我在思考。”


    “什么?”时云舒把音量调大了些,“你要出来吗?”


    夕绒绒认真道:“也许是的。也许不。我现在是薛丁山的猫,出去与否只看你观测一瞬可能性会坍塌向何方。”


    时云舒想了几秒钟薛丁山的猫是什么猫。


    “……那只猫是薛定谔的。”他说。


    “那不重要。你理解能就好。就像我四颠三倒话说,也你能懂听。现在的翻译器已经好用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我们这是在建造巴别塔!我们总有一天会触犯到视界之外的观察者!”


    说到最后,夕绒绒猛地振臂一挥,砸到了某只蛤喇喇的下巴,那只蛤喇喇顿时报复性地啃上了他的头。


    “夕绒绒,你没有乱吃东西吧?”时云舒怀疑这人可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比如冰糖陈皮红豆沙。


    夕绒绒连连摇头,连带着身体也摇摇晃晃:“没有。没有。我现在很清醒。我只是终于想到我需要什么了。尼木卡刚刚向我道歉,她说自己之前做错了,她说她爱我,她不该那样对我,从此以后她会好好待我,让我给她个补偿机会。但我不想原谅她。我看了几本书,我觉得我悟了。”


    “有的书只是为了赚钱或骗人。它们并不能给人带来解决问题的方法、经验或精神支撑。你读过那么多年书,你最了解了。”


    夕绒绒仿若未闻,持续半是亢奋半是郁卒地发表着自己的觉悟演讲:“我想我缺乏相当程度的主体性。总是随波逐流、被动承受、没有主见、不负责任,我需要支棱起来,为自己做主。”


    时云舒沉默几秒,决定放弃就这个话题与那蛤喇喇圈中人继续交流。


    “你开心就好。”他说,“所以你现在准备出来吗?我看到有蛤喇喇正在啃你的头,你的隔离服可能会破。”


    “我需要为自己做主。”夕绒绒振臂一挥,砸到了另一只蛤喇喇的脑壳。


    “好的。好的。你要出来吗?”


    “我想要为自己做主。”


    “我明白。我理解。所以你暂时还不打算出来吗?”


    “我决定为自己做主。”


    “好。你准备出来时告诉我。”


    对话暂且结束。时云舒转过头,看到余挽辰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尼木卡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你好。”他向尼木卡打招呼,猜测对方可能又是从通风管道爬来的。


    “我不好。”尼木卡不无遗憾地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夕绒绒,“我可爱的床伴离我而去了。他甚至宁可把自己塞进蛤喇喇圈,也不来陪我。”


    “所以你究竟对他做什么了?”时云舒不解。


    平心而论。客观而言。尼木卡已经算是他这些天接触过的本地人里最“正常”的一个。在夕绒绒的叙述之外,她正常得简直不正常,甚至近来她身上连点牙牙口中控制芯片植入的后遗症都窥不得分毫又或者,平日里表现得正常得不正常的尼木卡,本就是对夕绒绒折磨的一环。她是仅他可见的恶魔,也是为他单独点播的噩梦。


    而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牙牙口中历经磨难、破破烂烂、脆弱又癫狂的尼木卡,是否也是此人为牙牙单独定制的外壳?


    可怜的尼木卡。可恶的尼木卡。千变万化的尼木卡。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封闭的环境。孤立无援的人。肉体的折磨。精神的碾压。反复无常的态度。棍棒和甜枣。权力上位者冷漠的倾轧和控制。自信心的摧毁。自尊心的破坏。主体性的剥夺。充满危机感的氛围。无力感的习得。无助的羔羊。我从家人身上学到的一切不过说实在的,他本身就已经是个被规训得老老实实的好男孩了。也不需要我做太多。”尼木卡的声音轻而迅速,随后她走过去,打开了对着夕绒绒的那个麦克风,“夕绒绒,听说你想为自己做主。”


    夕绒绒蹲坐在那里摇摇晃晃,讲起话来如同梦呓:“……是的。是的。”


    尼木卡声音朗朗:“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你觉得呢?”夕绒绒语气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大娃娃。


    “亲爱的,我不是神仙,我给不了你答案。在现实中没有任何谁能救谁。哪怕是妈妈也做不到。”


    “我不知道……”


    “不知道?发挥想象力故事里的配角怎么才能变成主角?你很聪明。你知道答案。”


    “主角不见了,配角就可以变成主角。”


    “不。不对。”


    “为什么?”


    “配角不会认为自己是配角。配角只会认为自己是主角,只是现在有个拥有庞大权利的客体存在,威胁到了自己的主角地位。”


    “噢。原来如此。”


    “那么你觉得配角要怎么做?”尼木卡声音渐轻,“你现在在墨柯的土地上,这里的律法对外星人一视同仁”


    没有人听到夕绒绒的答案,他回答时收音被尼木卡切断了。然后她满意地叉着腰,看着监控里那个被两只蛤喇喇啃咬隔离服却恍然不知的夕绒绒,就像在看着一出庞大美妙的人造景观。


    “你真是个变态。”时云舒客观地说。


    “谢谢。”尼木卡像舞台上谢幕的戏剧演员似的,她朝着时云舒一鞠躬,“谢谢夸奖。”


    “你想做什么?”余挽辰忽然问道。他站在距离监控屏幕最远的地方,某种微妙不详的预感逸散出来,像黑暗里的门扉开了一条缝。


    尼木卡闻言又朝着他一鞠躬,她四肢灵活、动作流畅,看起来优雅又灵动:“跟你没有关系。”


    余挽辰缓步走过去:“为什么不听他的回答?”


    尼木卡摇头晃脑故弄玄虚地解释:“他的回答是注定的。确切的。”


    余挽辰持续追问:“什么意思?”


    “他早就想好了答案。不论我说什么,答案都是固定的。只是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个答案。”尼木卡说着,掸了掸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论证过程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些人想通过什么结论达到什么目的。这一整个世界就是一场先定结果而后推论证过程的学术不端。夕绒绒上过那么多年学,不会不知道这个。我只是在帮他面对他早就想到的答案。”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茂赛星墨柯国迎来了墨柯历当年的最后一天。


    当天晚上,嘟嘟嘟市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举办了一场跨年晚宴。从晚八时起,覆盖整个蛤喇喇庄园的防护罩完全关闭、大敞四开,条条道路都通畅。尼木卡宣布所有想来参加晚宴的人都可以随意前来,不收取任何费用,并且吃喝管够,只是不得在庄园内伤人杀人绑人直到新年的焰火燃起,她将会驱逐所有客人。


    这事时云舒和余挽辰原本完全都不打算掺和的。他们宁可多睡一会,鉴于两人最近很忙。但当天下午尼木卡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他们现在非常怀疑这地方有些“秘密通道”),要求他们晚上必须参与宴会。


    是的。要求。不是邀请。


    彼时余挽辰正盯着监控里的一张张人面看得要吐,而时云舒正挺在总控制室的折叠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身上还盖着余某的长外套拉过头顶充作遮光帘。尼木卡从天而降的重重落地声惊他一跳不说,他还听到尼木卡说:“哇,我听说过你们那边的习俗是死掉之后要盖脸。他死了?好突然。我可以吃掉他吗?鉴于他救过我,我会吃很多的。”


    “不。他没死。我们这个习俗不是这么回事……”余挽辰放低了声音解释,不愿打扰到身边的人。


    然而时云舒已经醒了。他掀开衣服爬起来,顶着满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询问尼木卡有何贵干。


    而尼木卡,她看起来亢奋得不正常:“起床了!外星朋友们,嗨起来!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打理打理你们的毛发!我们晚上要开跨年party!你们也要来!”


    “我们是外星人。”时云舒睁着一只眼睛拒绝,“我们没必要过你们这里的新年。”


    尼木卡语气强硬地摆出条件:“我搞到一批人类圈进口特色预制菜。另外给你们今天三倍工资。”


    “养殖场怎么办?”余挽辰在旁问道,“夕绒绒来顶吗?”


    尼木卡模棱两可、含糊其辞:“随他了,也不差这半天无人值守。”


    然后她突然毫无征兆地猛俯下身,凑近了时云舒的耳边:“我知道你的小秘密。你也不希望秘密被传出去,对吧?只是一场晚宴,你只需要和男朋友一起打扮打扮、吃喝玩乐、做背景板、撑撑场面、秀秀恩爱,也许再帮我点小忙。仅此而已。”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毫无逻辑,但时云舒还是极迅速地联想到几年前自己曾利用天贽救过尼木卡,而奇兔鲁后来似乎很想要个背锅侠却缺乏甩锅条件奇兔鲁没有证据能证明时云舒身上天贽的能力,但尼木卡可以,牙牙也很可能知情。包括部分鲨鱼牙成员


    他抬眼看向尼木卡,他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茂赛人,非常清楚在她老家不存在“忘恩负义”的概念,也说不准牙牙有没有教过她。


    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名为‘良心’的东西。它只是文明发展与环境规训下的产物。实际上若是一个人自小生长于蛮荒,与野兽同寝,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不会有良心的。


    一旁余挽辰脚下微动,时云舒偏过头去看向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他按住尼木卡的肩膀,将其推开:“亲爱的小尼木卡,很抱歉我不接受威胁。”


    然后他问:“有云吞吗?”


    “云墩?”尼木卡笨拙地发音,显然没听明白。


    “呃,馄饨?”


    “混蛋?”


    “汤圆?”


    “啊。这个有。”


    “行。”时云舒一点头,又重新把那件长外套拉过头顶,“睡醒就去。”


    第272章 汤圆是什么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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