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顿时一阵大笑。他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他还蛮想亲眼看看的。


    “看来你最近和灰门相处得不错。”


    “你最近怎么样?”余挽辰把话题抛回去。


    “我挺好的。基本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看得出来。”余挽辰的声音低了一点,“……看得出来。”


    时云舒隐约觉得对方语气有些微妙,但还未等他问出口,对方就先行开口:


    “不系舟号上那些人里有近一半与天贽结合,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非主流’?有个人因为跟天贽结合,皮肤连带随身物品都会不受控制地变色,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听那些人说,跟天贽结合这事现在放在人类圈,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时云舒一点头:“所以你在他们中间,并不会显得非常古怪特别。”


    余挽辰闻言沉默下去,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前方蓝灯。时云舒十分遵守交规地停下来茂赛这里是蓝灯停看向身旁那人。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关于‘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这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提起这话题的好时机。在余挽辰身上他总是有太多不确定。但他还是决定提出来。


    余挽辰回望过去:“你不在意吗?”


    时云舒想了想,摇摇头。


    余挽辰反驳道:“但你很在意‘在什么情况下适宜做什么事’。”


    时云舒反驳回去:“这是两码事。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异类’,我只是更在意‘当下的规则’。顺应当下大的规则才好生活。”


    “会‘顺应当下的规则’的人,或许根本不会是‘异类’。”


    听起来他俩探讨的主要矛盾点有些偏差。


    时云舒还欲说些什么,却感到车子被后方车辆猛撞了一下,要不是系了安全带他怕是得直接闯出前挡风玻璃。


    再抬头一看,已经变灯了。


    于是他一边启动悬浮车,一边打开悬浮车后方的喇叭,骂了两句茂赛话。


    直到下一个蓝灯。车子又一次停下来。


    “可能我表达有误。”时云舒继续提起刚刚中断的话题,“打比方说,我是一个被完全忽视了伦理问题制造出的移植供体,我是个异类,所有人都知道我经过基因修正都快跟移植对象不是同个物种了。但我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个异类,我在意的是自己怎么做才能在那个环境里活下去。我的行为必须符合当时的环境要求至少在我对改变环境无能为力的时候。”


    “……嗯。我明白了。”余挽辰点点头,“是我没有说清。我说的‘异类’,并不单指个体存在的不同寻常,也包括一部分行为异常当然,有些行为异常也能被归到个体存在异常的问题上去。”


    也就是说,时云舒不在意个体生命存在在当下环境中是否算是“异类”,他在意的是他人眼中自己行为的“正常”。而余挽辰,他在意自身个体是否算是“异类”,而“行为的正常”也同样在他考虑范围内。


    “你累不累?”时云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其实有时‘行为不那么正常’、偶尔‘不遵守当下的规则’也没关系。说到底‘正常’是谁规定的?没人规定。”


    “……的确。”余挽辰又点点头,他托腮靠在门边上看向窗外,不远处有三辆悬浮车因为出现故障变成了叠罗汉,火光冲天里车内人员纷纷被弹射出车,弹射出的装置上还带夜灯,一群人在天上一闪一闪的跟流星或者烟花似的。


    往后一路很久没有人再说话。


    直到下一个蓝灯,余挽辰冷不丁冒出句:“你会介意自己有一个男朋友吗?”


    在时云舒看来,这人这话来得真是相当莫名其妙、非常突然离奇。


    “我现在是你老公。你是我的合法丈夫。”时云舒提醒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余挽辰确认道:“所以这件事完全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变灯了。


    “困扰什么?”时云舒这一次在后车撞过来前先行启动了车子,“你出个差变直了?你进的是宇宙飞船还是矫直设备?”


    “不,我是说,你本来不是弯的吧?”


    “你现在想起来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而且说到底现在有区别吗?这重要吗?哪怕你是武装直升机或者蟑螂我喜欢也就喜欢了,困扰什么?世界这么大,还容不下我个泛性恋了?那这世界也太狭隘闭塞了,那是它的问题。”时云舒看了对方一眼,“……你怎么这时候突然想起这个了?”


    “所以在你的认知里,你不会把‘喜欢一个同性’这种事,当做一种‘异常’?”


    “当然。这不是‘个体异常’也不是‘行为异常’,这就只是……‘一件事’而已。”时云舒简直搞不懂自己在同对方聊些什么,不如说他完全搞不懂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启的,“而且我一直觉得,‘异常’这事完全是被人为定义的。是个人就能定义,它太主观了。别人能定义成异常的,你也能定义成正常。世俗认为异常的,你也可以把它看作寻常。”


    第270章 聊聊


    他这话叫余挽辰不知第多少次陷入进某种微妙的沉默。


    时云舒就在对方这样的沉默中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从未意识到,也全然不在意的问题。


    犹豫半秒,他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意识到什么?”余挽辰不解地看过去。


    “你喜欢男人。”时云舒坦诚直言,“这事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余挽辰像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他说。


    “很小的时候?”时云舒听着总觉得不对劲,“有多小?”


    “上中学之前。”


    “有谁知道吗?”


    “一开始只是同学起哄造谣开玩笑,可偏偏这事是真的。后来家里人也听说了。”


    “你家里人对这事什么态度?”


    “……”


    时云舒短暂地瞥了对方一眼。那人面色微妙,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给自己铺垫起台阶,“我只是……我不了解你从前的生活。我很好奇。”


    这探索欲真是来得莫名其妙、突兀非常。


    而对方显然对他表现出的探索欲非常受用,没再继续沉默下去。


    “态度……不是很好。”余挽辰回忆着,他用大拇指指甲轻轻磨蹭着食指上的皮肉,“他们不想这种事被外人知道,总喜欢在外边欲盖弥彰地说我又喜欢上了哪个姑娘,非常紧张我和同性朋友之间的距离,还经常不知从哪弄来些偏方在我身上试,并不断要求我承认我喜欢某个女孩。搞得我越来越不想回家。”


    他不常回忆起这些。哪怕是在记忆已经尽数恢复的如今。


    那些太久之前令他颇感困扰的事情在潘城化作废墟后也一并跟着粉碎,有太多遗留在潘城里的好的坏的令人怀念的厌恶的事,那过去身处潘城中的一切都好像是正在进行时的未完成的一段乐曲,而砸下来的天空城给它强行敲下了休止符,于是乐谱戛然而止,徒留下幸存者惶惶然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数不尽的稀碎的再不会有后续的谱子,无措又迷茫。


    这是永远也不会被续上的乐章。就像本应存在却被截去的肢体,留下碗口大的疤,愈合后也仍缺失着,不时带来阵阵幻痛。


    所以余挽辰不常回忆起这些。这是无解的题目,在几百年后仍会带来除不尽的阵痛。有那么几个被闪回记忆折磨的虚弱瞬间就只是瞬间而已他能够理解“记忆切割”这东西为什么会存在。


    有太多遗憾留在过去,再也不可能被弥补了。这样清晰的认识令人痛苦。


    他自以为自己在这类事上可称得上一句懦弱。他不常回忆这些,也不常提起,总是下意识地逃避、躲闪。倒是算不上掩盖,或许他渴望埋葬它们,连同记忆里的那座潘城。


    “……原来是这样。”时云舒喃喃。


    余挽辰沉默几秒,继续说了下去:“大坠落那天,我刚因为这事跟他们吵了一架,气急败坏跑出门去,然后然后你也知道了。”


    “……是。我知道。”时云舒点点头,他扳着方向盘避开一辆恶意撞来的邻道车辆,把邻座的人甩得摇摇又晃晃。


    那摇摇晃晃的人发出了摇摇晃晃的声音:“从前很多次,我觉得我当时不该跑出去的。再生气也不该跑出去。”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它改变不了。而且你留在那里,也什么都做不了。”


    余挽辰看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时云舒忽然问他:“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任何奇迹都可以发生,你会想要回到那时候吗?”


    “……”


    “嗯?”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后过了太多年。这些年……好的坏的都发生了太多太多。它们混在一起,坏的我剥不开,好的我放不下。”


    “……”


    “你以前有被男人表过白吗?”


    这话题真是转变得非常突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时云舒不解。


    “你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哪怕是我向你表白,你拒绝了我,在这件事之前之后,你待我都没什么区别。”


    “我的确没觉得这有什么。”他把这话说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只是被表白而已,日子总还要照常地过。我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到我的人际关系。”


    “……你还真是接受能力一流。”


    不仅是接受能力一流。余挽辰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在面对时云舒时都觉得对方有种诡异的、微妙的稳定感。此人行事性格虽有时实在难搞,但在他这里仿佛一切都是有回应的、有出口的,哪怕他们之间有过无数争吵、冷战、相互折磨,可最终一切都还是能够进行下去。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时云舒笑了,语气很松快,“何况我们都能穿越到五百年后,还有什么事接受不了。”


    不知为什么,余挽辰忽然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就好像一个装满了乱七八糟旧物件的气球忽然取出根针扎向自己,于是“砰”的一下子,其内容物就炸了时云舒一身。


    他咕哝着,身体放松地靠在门边上,语气近乎自暴自弃:“你知道吗?我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对你……该怎么形容?羡慕、嫉妒?


    “你看起来太……‘好’了。就像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的样子。你看起来是我的家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他们对我……很不满意。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你、想成为你,还是想拥有你。”


    尽管他并不很想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最初喜欢时云舒是喜欢那个美好的壳子。而他爱上他,是因为瞧见了壳子破裂后其下诡秘的内容物真是怪异的个人爱好不是吗?


    时云舒闻言“噗嗤”一下笑了,觉得这话真是来得没头没尾,叫人很摸不到头脑:“原来你以前是这么看我的?”


    “后来想想只是那时候不熟。不了解。”余挽辰被对方带得也开始笑,“你能想象吗?也会有人羡慕我,而我只觉得那人有病。”


    “也许每个人都有会令别人羡慕的地方。”


    “的确。但我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羡慕我‘在过于漫长时间里有着丰富经历’、‘有个超级炫酷的肚子’、‘看到什么稀奇事都见怪不怪’。明明他们普通寻常的成长环境、不会裂开的肚子、没太遭遇过什么离奇诡事更令人羡慕。我想普普通通终了一生,他们盼着荒唐冒险不愿安稳。我有的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却总有别人想要。”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总有人想走出个天马行空又功成名就却恐惧未知跟无知带来的失控和风险,也总有人想循规蹈矩又安然自得却事与愿违得一塌糊涂,更有人常会在午夜梦回寻思自己是否还有当下之外的另一种活法。生活这东西说标准答案有吗好像是有,但那标准答案或许更像对离散点进行的直线拟合,归根结底有几个点会在线上?


    “你呢?”余挽辰把话题抛回去。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抛的是什么。


    “什么?”


    余挽辰想了想,另辟蹊径地发问:“学生时代过得怎么样?”


    这是他此前绝无可能了解的部分。


    “很美好。”时云舒用一种讲故事一样的口吻说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也很不真实。就像你说的,‘别人家的孩子’。我那时以为只要扮演好‘别人家的孩子’就好了,以为这样就能一切皆大欢喜。但事实上,一切都脆弱得像肥皂泡。”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