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对,它很脏……你来做什么?”
“所以蓝星少男都能从肚子里剖出麻乌猫鼬虫吗?”尼木卡好奇道,同时她开始检查起那只猫鼬虫的牙齿,“而且还是一只年龄不小的猫鼬虫?”
“不。不能。这是个意外。”时云舒走上前去,他看向尼木卡,第三次问道,“你来做什么?”
尼木卡终于看向对方,她上下打量起对方,眼睛里有一份带着神经质的探寻。
半晌,她把猫鼬虫交给了一旁的一个圆球形机器管家,要求它去把猫鼬虫洗干净、做体检、打疫苗,并且要求它在整个过程里不能死掉、不能受伤、不能产生更多生病隐患。
在安置好猫鼬虫后,她才终于开始说正事:“你们在中空地带看到什么了?”
她这话问得自然而然、非常笃定。就好像她明确知晓中空地带里有什么东西在似的。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回头看向自己借住的屋子,这屋子里没有能让人很体面地坐在一起讲正事的地方。但他还是指了指那个过分巨大的豆袋沙发(它的外皮上有着诸如烟花、篝火之类的图案):“进来慢慢谈吗?”
尼木卡当然不会拒绝。对她来说坐在哪里不重要,得到想要的才重要。同时她呼唤来了倒三角型的机器管家,要求它去搞点下午茶来。
然后她坐到了那个巨大的豆袋沙发上。她看起来快被那个沙发淹没了。她大半个人都不见了。
“你们在中空地带看到什么了?”快要被沙发谋杀的尼木卡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时云舒蹲在沙发旁边,随时准备把人拖出来:“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余挽辰悄悄将门关合了。
时云舒遥遥与他对视一眼,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暂且还是不要将在中空地带遭遇黄金城与望乡号的事情说出去,尼木卡如今的立场并不明确,五年过去一切都发生变化,他们现在冒不得太大风险。
尼木卡艰难地把上半身从沙发里拎出来:“那里很少有人去,现在没有技术能自由进出中空地带,我没去过,没见过那地方。”
这样说来,似乎她就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刚刚那莫名笃定的语气或许只是她的个人习惯,这样说话总是会显得更有威慑力。
“所以你们在中空地带看到什么了?”她第三次问道。同时她从沙发里爬了出来,还十分嫌弃地看了那个沙发一眼,“……这东西真是中看不中用。”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远处那看起来小小一只的余挽辰走近了,他仰头看向现今已长得十分高大的尼木卡,“只有一片漆黑。”
“真的?”尼木卡将信将疑,“你们没有在那里看到什么人吗?”
她侧身坐到飘窗上。那宽大的飘窗被铺垫了厚厚的、五颜六色的、颠倒放置的防猫刺垫,其上还有许多别的装饰物。实话说那地方不论是看起来还是实际使用起来应该都不怎么舒服。
但尼木卡仿佛感觉不到。她又一次确认似的问:“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我们只看到了我们。”余挽辰是这么说的。这话倒也算不得说谎。
尼木卡闻言视线飘向一旁,毛茸茸的耳朵平平地立着,身上的礼服带着不被在乎的褶皱。她的神情看上去介于“无聊”和“失望”之间。
“这样。”她说,“好吧。”
或许是觉得现下氛围有些尴尬和僵硬,时云舒试图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很大。”
某种意义上,他这话讲的真是很委婉的不委婉。
但尼木卡是听不出或者说她是不在乎所谓“潜台词”的。
“你变化倒是不大。”她指了指时云舒。
第247章 犹豫的理由
然后尼木卡又指了指余挽辰:“你变化很大。是因为天贽影响吗?受天贽影响,很多人都会变得怪怪的。”
余挽辰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颇有些无可奈何。
最后,尼木卡指指自己:“茂赛人长很快的,比起蓝星人。当然,我们寿命比你们短。”
她站起身,颇为得意地与时云舒比了比身高:“你看,我现在很高了,还很强壮。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不会再随便被人卖了。”
她甚至还转了一圈。那样子有点像在同很久没见的远房亲戚炫耀自己的年轻和成长。但很奇妙的,从她身上很难感受到什么年轻的生命力。即便她的确是年轻的。又或许于茂赛人而言,她已经不年轻了。
“我也不会再轻易被什么东西左右人生、威胁性命了。我现在甚至还有余力可以保护很多自身之外的东西。多棒。”
“恭喜。”时云舒说,“你现在还有如此丰厚的家产,想必已经没有什么能轻易阻碍你达成目的了。”
他半是试探。尼木卡也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
“不啊。”她摇头,“我想找的人,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我怀疑她是躲到中空地带或者某个天空城里了。毕竟比较难找的地方,现在对我来说也就这两处。”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宇宙这么大,能讲出“除了天空城和中空地带外其他地方都不难找”这种话,她的势力究竟蔓延到了什么地步,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时云舒对此提出质疑:“可天空城和中空地带,都不是轻易能去的地方,更枉论在那里生活很久。”
尼木卡反驳:“但你们不就消失了五年?如果遭遇时空乱流,消失多久都是有可能的。还有天空城,天空城数量那么多又那么神出鬼没,这世上奇人众多,有人能猫在天空城里躲一辈子,也不稀奇。”
的确。
“你要找什么人?”一旁余挽辰冷不丁问道。
“一个姐姐。”尼木卡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像是家事。别人家事不便细问,何况是尼木卡这般复杂的家庭状况,于是没有人再继续问下去。
见没什么有趣的新鲜消息,尼木卡狂炫了一顿下午茶后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句:“要把你们的消息报上去吗?按理说我得把这事上报调查局,因为我家庄园里‘出现了非当代普遍技术所能造成的异常情况’。”
有些地方的调查局检具治安管理职能,但有些地方的调查局只负责处理“异常事件”,往细了说就是“与天空城相关事物造成的异常事件”。似乎尼木卡这边的调查局,就是属于只负责“异常事件”的。
然后尼木卡又强调了一遍:“只是‘按理说’。你们懂的,不管怎样你们被我打劫过,还救过我的命。大姐说做人要适当‘礼尚往来’,我对你们会很宽容的。”
这暗示得有些太明显了。
时云舒看向余挽辰,余挽辰也看向时云舒。他俩在这一刻都十分诡异地未能及时给尼木卡一个答复,尼木卡于是一歪脑袋,露出个神经兮兮的笑容,那笑容会令人联想到黑夜里猫头鹰的表情。
她问了同温红豆一样的问题:“你们之后什么打算?”
时云舒沉默片刻,还未等他说些什么,余挽辰先行开口:“明天再说吧。”
尼木卡闻言向反方向又一歪脑袋。她的颈椎真是无比灵活。
“明天?”她确认道。
“对。明天。”余挽辰一点头,“我们刚回来,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等明天,会给你一个结果的。”
“好。”尼木卡终于将自己的颈椎复位,“就明天。”
然后她同他俩大力挥手,充作道别。
待到尼木卡离去,余挽辰将门上锁。单是上锁还不够,时云舒又把一个装饰柜推了过去,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后,他俩终于久违地可以单独面对面,好好谈一谈了。
有关就是否前去注销死亡证明一事,时云舒首先想到的是这是否会影响到自己有关中空地带望乡号的目击报告。匿名与实名报告在许多事上都会有所区别,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影响到望乡号的寻回,毕竟他是当下唯一一个在中空地带目击到望乡号并确认那船是实体的人。
望乡号是当初冷冻柜计划的舰船,堪称是蓝星的诺亚方舟。当年冷冻柜计划以失败告终,而在那之后蓝星无论是各民族知识文化还是原生物种续存都并未中断,一切尽数顺利和平转移至后来的殖民星球和空间站,因此客观来讲,望乡号的存在在这一层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被寻回的价值。其上现今寻回价值最大的,是当年登船如今生死不明的那些人。
即便是并非领航员的其余三个旧人类,也一样希望寻回望乡号。这不需要什么理由,那艘船上有他们的同胞。如今那艘船已经默契地成为大家心里某种类比“家乡”的执念,望乡号中有最接近五百年前蓝星中的一切,包括人。无论是否宣之于口,他们都思念家乡的一切。
但是另一方面,“死亡证明”是一个机会,对于余挽辰而言这就是时云舒犹豫的理由。他隐约能感觉到,余挽辰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当希望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日子的,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明里暗里的“监管员”。而如果保持“余挽辰”的“死亡”,那么或许他能够过不同于从前的另一种寻常人生。
于是时云舒一边靠着床尾坐下,一边轻飘飘地把话问出了口:“如果真能像陆鸿影说的那样,通过瓦伊姆更名改姓以另外一种身份过活,你愿意吗?”
余挽辰不言语,他也靠着床头坐了下来,只幽幽地瞧着对方。那眼神很微妙,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偏执。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样貌不过十四五岁少年人的脸上,会令人感到一种时间错位般的异样。
他们席地而坐,坐在无论看上去还是摸上去都贵的离谱的地毯上。那上面的纹路看起来又是另一则神话故事了。这里每个房间天上地下装饰的图样都不相同,实话说看多了会有点让人眼花缭乱,这些东西着实昂贵,单看每一件都可称得上是艺术品,可拼凑在一起却全然没什么美感,只显得明明很大的房间狭小压抑。
半晌,余挽辰把问题丢了回去:“你愿意吗?”
时云舒不知道。但他尝试想象,他觉得人需要学会想象,因为人生很多时候需要靠自己或别人给画出的大饼以充作信念过活这是他在不久前那漫长的黑暗漂流中学到的,也是余挽辰教会他的。他那时候常常想象,想象阳光、热水澡和近处不可见的人。
隐姓埋名,不再与天空城、调查局、星际海盗、雇佣兵、赏金猎人、各种各样的外星人打交道,回到人类圈,找份普通工作,过寻常日子。这样挺好的,他也有隐约向往,不然他当初不会去山安。但他也会对此有种不适应感,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与那些不对劲的东西打交道。有些人退休后就是会觉得不适应,毕竟习惯的东西改变了扯远了。
可他还不到退休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离职。自从进入蜃楼调查队,他一直尽职尽责,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是作为蜃楼调查队的成员,他现在该做什么?
他不久前经历了非同寻常的中空地带黑暗漂流,他该把一切亲身经历做好详尽报告。但愿这能对人类了解宇宙有所帮助。而这份报告,不能是匿名的。有时连一些实名信都不会被妥善对待,何况是匿名的。
这就是了。
于是时云舒摇摇头,像玩排球似的,他把问题又“碰”地一下垫了回去,球击打在没有打排球经验的人手臂内侧,带来一种新鲜的疼痛。
“你呢?”
余挽辰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个机会对于时云舒而言。这就是余挽辰犹豫的理由。
时云舒背着名为“时云舒”的墓碑,且此人看起来早已针对此事与自身达成和解。但偶尔余挽辰还是会难免傲慢地思索对方究竟有几分愿意背负它一辈子鉴于对方曾在意识朦胧之际对自己说要自己看看他而非水里的影子,加之此人年轻时候还动过整容纹身之类念头,或许他打从心底里对“时云舒”有过相当爱恨交织的阶段。
如果能够更名改姓、彻底摆脱开名为“时云舒”的一切,不知道那人会有几分愿意?
他又想到他们很久前曾说过的,有关“真诚、信任、重新来过”。想到既然时云舒当初会提出解除他的全部限制,那么那人想必会清楚这也意味着他身上部分限制的确切解除,以及暗地里监管权的转移。想到柴布曾说起时云舒恐怕对于作为监管员一事压力也很大一定程度上,或许他俩稍微撇开点关系是好事。
第248章 做出的抉择
理性思考,余挽辰并不想成为时云舒的压力来源。他想他该再多好好想想该如何与对方相处。究竟该怎样才能长久地、至少相对健康地维持这段关系。
而至于他自己,他深知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尝试步向寻常人生,再不用管那劳什子天空城啦天贽啦申老头子啦天空城调查部啦合同违约条款啦乱七八糟一大堆,他一度无比渴望这个。他太渴望了。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他从未意识到作为普通人类的生活有多么松快,一如他前十四年的人生未曾意识到寻常的烦恼也是寻常,而异常的松快也是异常。就像时云舒五百年前总想离开蓝星,五百年后却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不非常厌恶家乡,甚至于还挺想念的或许他当初就只是想脱离当下所处的环境而已。
为什么人总是后知后觉?怎么总是到了事情结束才意识到事情该如何开始更为适宜?真是愚蠢。
他当然愿意就此隐姓埋名。但他裂开的肚子时刻提醒着他这不可能。不要继续逃避现实了。他得接受这一切,无论自己喜不喜欢,他都得先接受才行,因为这就是此刻存在于此的事实,他只有先接受才能再谈什么改变这是不久前的黑暗漂流和更久以前的时云舒教给他的。此时此刻的他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危险的东西,他得为自己的存在负责,他得为自己身边人的安全负责。那么他现在能够百分百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吗?
他不能。
即便两人如今都与天贽结合,他们却依然是不同的。时云舒早就能将天贽控制妥帖甚至充分利用,他却不行。
这就是了。
于是余挽辰摇了摇头。
当他终于尝试着彻彻底底地着眼于当下、此刻,而非拘泥于过往的厌烦悔恨和未来的焦虑不安,忽然就感到一阵出奇的、莫名的松快。好像一切过往纠缠着他的苦痛挣扎纠结难堪都化成了风,飘飘然地都散尽了、不见了,他感到心脏松快得简直令人惴惴,太轻快了,他几乎觉得自己就要飘走。
时云舒见他摇头就笑,笑得漫不经心:“没有监管人员。你可以获得自由。”
余挽辰当即反问:“那你呢?要抛弃以你为名的墓碑,获得自由吗?”
他一边说一边四肢着地向前探去,最终凑到了对方面前,神色很严肃,不带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青涩的脸上,显出种错位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