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我们什么都没做。今天就像过去五年的每一天一样,只是寻常的一天。”温红豆说着,语速变慢了一点,“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


    硬说起来,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我今天拉石头号去年检。”陆鸿影忽然插道,“过程里查了石头号历史年检的里程数据。当然这跟小石头没什么关系,只是我突然想到,从前吴二三无论去哪都会带着小石头……这几年红豆无论去哪,也都带着小石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它‘充电’是靠‘计步’的?”


    这想法很荒唐,但并非不可能。


    只是吴二三带着小石头走来走去加在一起恐怕已有大几十年,直到在普罗那次她才成功带回温红豆三人。可怎么五年前无论吴二三怎样尝试都带不回时云舒和余挽辰,但五年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被带回来了呢?如果“计步说”成立,那么二人被迟了五年带回绝不是因为小石头“电量不足”不然就是“计步说”根本不能成立。


    于是事情又落回原点。如果不能掌握小石头的启动条件,那么想要自中空地带带回望乡号就是纯粹的天方夜谭。


    “至少有个方向。”温红豆像在安慰,也不知她是在安慰哪个,“知道了望乡号的所在地。”


    “……唉。”陆鸿影叹口气。她猛然向后一仰躺倒在地,身体与地面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化身一滩烂泥,上不了墙的那种,“吴二三还回得来吗?我要累死了。”


    看她与地面的难舍难分程度,的确是要累死了。


    “说真的,这船长谁爱当谁当,我只是个领航员……真该死……龙七潼回老家,他留下的机器人自检能力有限,船上连个正经机修师都没有,我只能去跟鲨鱼牙借机修师。你们知道鲨鱼牙机修师有多烂吗?连自来水系统都不会修鲨鱼号全船都换成了最新的无水浴室。尼木卡包下了鲨鱼牙,她每个月都会花大价钱从外面请机修师给鲨鱼牙检修,把鲨鱼牙的机修师惯坏了,光吃干饭不干活。而石头号要是想跟着蹭请来的机修师根本不可能,得另外花钱。你们能想象一个好机修师有多贵吗?”


    陆鸿影持续地抱怨着。她用人类语言叙说的抱怨散落在满屋毫无实用性可言的堆叠的华贵饰品中间,化作其上微不可察的尘埃。这地方有人住的房间当真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机器管家相当尽职尽责。


    窗外,阳光正好。这里有无限接近蓝星的蓝天白云青草绿树烈日暖阳,还有极为接近斑鸠嗓音的咕咕鸣叫,那或许是某种狗或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那真的很像斑鸠。


    十二月的茂赛星墨柯国正直春夏,年代久远的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沓依盖宅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发出轻柔的叹息,建筑材料内部应力变化让它像老祖母干巴巴的老木椅似的“嘎吱、嘎吱”作响,而外头的风声就来自老祖母手中蒲扇掀起的微型飓风,配合上斑鸠似的“咕咕咕”、母语构成的碎碎念,将一切蓝星旧人类的思绪都残忍地刮向了五百年前。


    时云舒的头靠在一个造型华丽奇特但显然装不了什么东西的扭曲的床头柜上,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不自觉地咕哝了一句:


    “……我想回家。”


    此话一出陆鸿影一个激灵支起脑袋停了抱怨,她看向时云舒的眼神堪称惊悚。而温红豆还算冷静,她只平静地向余挽辰问道:“他病没好?”


    她在说思乡病。言下之意若时云舒病没好,大家这次是真的可以收拾收拾等死了。


    “好了。”余挽辰确定时云舒病好了。


    温红豆一点头:“那就好。”


    时云舒听着那二人对话哭笑不得。说起这思乡病


    “后来麻乌怎么样了?”他问。


    陆鸿影躺在地上略显烦躁地一摆手:“别提了。因为这个,奇兔鲁都出来监外作业了麻乌那事一出,到处都需要缓解剂。之前因为被捕,奇兔鲁的缓解剂生产线被端,但缓解剂这东西用途广泛、需求量大、无可替代,加上麻乌思乡病这事突然爆发,所有人都意识到缓解剂或者说‘红豆制品’的重要性。‘红豆制品’恢复生产迫在眉睫,于是奇兔鲁开始监外作业不说,红豆还被叫去配合过好几次。现在缓解剂都更新迭代出好多版本了,比如有‘高浓度版本’、‘口服版本’,甚至还有个特殊调味调成了小甜水方便孩子入口的版本,真是离谱。”


    第245章 好像忘了点什么


    “其实在那之前就有人类圈天空城调查部下属研究院的人找过我,希望我能提供部分人体组织以供研究,生产制品。”温红豆补充道,“就在我们落地麻乌之前,在麻卫四上,我接到了电话。”


    陆鸿影继续道:“红豆制品恢复生产后,‘温红豆是缓解剂原材料’这事也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我猜是奇兔鲁干的。它对我们一船人都不爽。一开始吴二三还在船上,还能镇得住。后来她被送往普罗,没有‘前海盗’船长的威慑,情况彻底失控。‘温红豆’在很多人眼里就等同于‘唐僧肉’,两年前我们遭遇过一次袭击,那场面真是恐怖。他们偷袭给我注射了大量缓解剂,我七窍流血也喊不来黑骨余帮忙,那些外星人恨不能把红豆大卸八块当猪肉剁碎了按斤分。我们好不容易才杀出来,一时走投无路,就投奔了瓦伊姆。”


    如此说来,或许吴二三早已预料到自己离开后,石头号会卷入怎样可怕的风暴,才会与瓦伊姆做交易。


    “我受不了瓦伊姆的价值观……不。不如说我受不了墨柯甚至是整个茂赛,跟外面相比瓦伊姆的庄园几乎能算是乐园。不过说到底人身安全优先级在前,那时候人类圈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在这里。”陆鸿影最后说道,“石头号现在停在瓦伊姆领地里,不常挪动,只定期检修。我们现在日常出门,就用瓦伊姆的飞行器和飞船。”


    如此说来,当下的情况已基本明了。五年前原本在石头号上的人各奔东西,回老家的回老家进牢子的进牢子,就剩了温红豆跟陆鸿影暂且于瓦伊姆庇护下维护石头号不至于彻底报废,而她们也将尼木卡视为雇主为其做事,暂居于瓦伊姆的庄园之中。这样的日子不知会持续到何时,蓝星人类在茂赛难免水土不服身心俱疲,听那意思或许吴二三还是有可能回到船上来的,但时间却没准。极端地讲,说不定未来几十年这样的情况都不会有变化。


    在这样的情况下,是继续与石头号扯上关系、同这二人一样暂留瓦伊姆庄园,还是直接跑路哪个会更划算?哪个会更适宜?哪个才是自己想选的?


    时云舒持续地仰头望着天花板,这房间天花板上的图案与他们房间的并不一样。此刻他上方正对着的图画是一副怪异的杀戮场面,一位有着浓密乌黑长发的茂赛样貌三头女人手持巨大草叉,双目赤红、不怒自威,她正将几个白发苍苍的年迈茂赛人叉在叉子上,作势要丢去一旁。


    一旁有个坑洞,看起来那是一只巨大的长毛野兽刚刨出来的。那长毛野兽手长脚短,毛发颜色花哨,像一只五颜六色的大拖把。只是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拖把的脸神似人类面孔。


    在另一边,还站着许多或瑟瑟发抖、目光惊惧,或暴跳如雷、怒目圆睁的年迈茂赛人。


    视线继续向远处探去,可以看到那坑洞底部向下延伸,生出红色的根系。那根系一路蔓延向幽冥,生长出象征着生死轮回的画作埋葬、腐烂、去往死的世界、排队拿号、重新出生、长大、变老、被黑发的三头茂赛人叉住丢入坟墓、埋葬、腐烂……


    很微妙。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故事。或许相似的生境难免会生长出相似的民俗文化,毕竟茂赛人也一样是需氧型-可见光-恒温-非极端高温/低温区-亚小体型-直立-人形-单头-四肢生物。


    顺带一提这个“人形”,是指直立时从上至下依次为头、肩、躯干、腿(可不计)的意思。


    “这画简直像教堂顶部的壁画一样。”他低声说道。


    这画画得太好也太壮观。在这样的一个客房里。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会让人觉得有些混乱。而且这里的层高显然不适宜搭配如此繁复的画作。


    陆鸿影闻言一指天花板:“那个是茂赛这边部分地区很有名的夜母神,传说茂赛的两颗卫星,茂卫一和茂卫二有些地方也称口口卡和日冂米是她血红的眼睛,而夜幕是她漆黑如瀑的长发,她每晚凝视人间,天亮才闭目休息。画上画的是她正在把已经该死却不愿死的人丢进坟墓的场景。我猜是因为茂赛人命短又非常怕老怕衰怕弱怕死,又比较推崇暴力、弱肉强食、厌恶老者,所以就有了这么个故事。有一说夜母神有三个头,还一说她在一天早中晚三个时间有三种样貌,分别是幼儿、成人和老者……说真的,你们不觉得这有点蠢吗?把自己的恐惧、欢喜或期望联系当地生境和文化编成故事,制造信仰。他们没有人意识到吗?他们信的都是人为编造的故事,这都是人编的!世界上哪里有神?还不如信自己。至少我说我今天想吃肉,我就会去找肉吃,找不到我谁也不怪罪。那些人用权威容纳自己的恐惧与厌恶,不过是程序复杂的宣泄罢了。”


    某种意义上,陆鸿影是个相当无所畏惧的人。或者说得尖刻些,她在某些事情上过分随意、缺乏敬畏就这一点苏与她有些像,相似有时难免相厌不过若非如此,她恐怕也无法成为万中挑一的领航员,更无法撑过那漫长的黑暗漂流。


    时云舒依稀记得柴布之前有提起过什么“茂赛的夜母神”。不过这画作他倒是第一次见。


    “你们之后什么打算?”温红豆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头,她向二位穿越归来的人问起了一个他们本人尚在考虑的问题。


    言下之意是他们要先留在茂赛吗,还是另寻他路?


    “这里距离人类圈非常遥远。如果走公交站,大概需要一年时间。瓦伊姆这里没有具有跃迁功能的飞船,附近的星域也很少有,轻易也不好搭上外来跃迁便车。”她又补充了几句。这似乎能够表明她的意见了她并不很建议他们刚回来就远行,一来身体可能难以承受,二来心理上也未必能过得去。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偏头看了余挽辰一眼,那人也不知是在发哪门子的呆,眼神发直。可能是累了。


    他想了想,反问道:“你们呢?”


    温红豆:“我目前在瓦伊姆家的寻宝队工作,搜罗天空城上的天贽。顺带沉城。”


    她对沉没天空城这事像有执念似的。如果她真是天空城的孩子,这种行为算不算是拆家?她是天生的拆迁办吗?


    陆鸿影跟着道:“我也差不多,不过我现在不常上天空城,做寻宝队周边杂活比较多。瓦伊姆的私家寻宝队很活跃,情报网活络,我本来盼着能借此得到望乡号的消息。没想到先让你们撞上了望乡号……”


    听到这里时云舒又看向余挽辰,他见对方仍在发呆,于是伸出指头去戳戳对方肩膀:“你想什么呢?”


    瘦小一个余挽辰就那样随着对方的动作摇摇又晃晃,然后他碰瓷似的往旁边一躺,躺在地毯上,像一条瘦瘦长长的虫:“感觉好像忘了件事。”


    “你忘的事多了。”陆鸿影吐槽道,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来想想当下的事吧。你们要是想走正规渠道离开这里,就得先去把死亡证明注销,不然银行卡冻结、身份证明无效。因为吴二三几年前已经效率很高地给你们开了死亡证明。而尼木卡,你跟她提她都不一定能想着要把你们的事上报,所以这事你们最好多指望自己。


    “但换言之,既然你们现在没有身份,又落在了这么个某种意义上相当混乱无序的地方,那么一定程度上你们现在在这里想做什么都行,就像透明人。你们要是跟尼木卡搞好关系,她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弄个假身份,从此隐姓埋名逍遥自在……放心,如果你们真这么做,看在是老乡的份上,我不会立刻举报的。”


    如此看来他们似乎有三条路可选。要么注销死亡证明复活,当个守法公民;要么拜托尼木卡做假身份,从此隐姓埋名远离事端;又或者他们可以不管身份那回事,躲在茂赛于瓦伊姆的地盘里正大光明当黑户。


    时云舒看着窗外的阳光,他知道自己应该选哪个,但他无法否认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且不论那犹豫的部分至少当下他打从心底里,是尚不愿这么快又陷入进漫长无光的宇宙航行的。他想先去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把身体养好些,再做打算。


    于是他说道:“我打算先留在这里。也许这个庄园里有我能做的工作。”


    “工作的部分你跟尼木卡去谈就好。不过她大概率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她才不在乎你工作不工作,反正她养得起闲人,她看我们跟看蛤喇喇或那些花园里的‘装饰人’是一样的,就像置身野生动物园。”陆鸿影不无讽刺地说道。她对瓦伊姆家的外星人动物园产业相当没好气。


    然后她又瞥了余挽辰一眼:“诶,你怎么办?变得这么小。现在该去哪里找东西给你塞?石头号上现在没剩太多东西,如果不挑的话……”


    “垃圾就行。”余挽辰倒确实不挑。不如说太不挑了一点。毕竟这其实也能算是他的“饭”,至少是一部分饭。


    “这么环保?”陆鸿影一挑眉毛,“你说真的?茂赛垃圾处理是个大难题,你要真这么说,我明天就去搞废弃物回收,协助当地环保事业发展添履历、帮瓦伊姆攒人气积阴德、你能快点长大,我还能趁机赚一笔。”


    一举四得,简直完美。


    余挽辰没意见。他躺在地上,看起来非常期待自己的“垃圾饭”。


    话都说得差不多,时云舒准备离开。他见余挽辰还躺在那,就伸手去扯对方的手臂。余挽辰又饿又吐身体又沉懒得动弹,他完全没用力地被对方拖拽起一半身体。时云舒心说自己跟拖着一只什么动物似的,比如一条长长的猫。


    说到动物。


    他动作一顿。


    “那只猫鼬虫呢?”时云舒问道。


    第246章 “变化”


    余挽辰顿时仰起头来看向对方,他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


    那只猫鼬虫还在灰门里。它还在保险柜里。


    之前各种事情发生得太多太突然又太诡异,他跟灰门间又总是“信号不良”,就一时没能想起,到后来竟完全忘记了。


    “什么猫鼬虫?”陆鸿影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乐呵呵的,表情都瞬间舒展了,一副“终于有新鲜乐子看”的样子,看起来几乎想抓把瓜子来嗑。


    “没什么。”时云舒迅速将余挽辰自地面上拎起,扯着人往外走去,“我们先走了。”


    “慢走不送诶有空常来啊!下回给我们讲讲那个什么猫鼬虫昂”


    回到房间,时云舒锁上门蹲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余挽辰,他不知道那只猫鼬虫是否还活着如今想来他只觉自己当时确是病得不轻,人家好好在街边趴着被他随手一捞便从此背井离乡。


    余挽辰视线游移,他或许是在同灰门对信号。他总是跟灰门对不上信号。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松口气,点点头:“它还活着。”


    时云舒于是也松口气。虽然他也不知自己是松哪门子的气。但或许是看对方的神色轻松下来,自己也就放松了下去。


    “你要现在把它拿出来吗?”时云舒说着看向四周,非常积极地开始搜罗些能代替猫鼬虫补充进余挽辰肚子里的东西。


    这似乎有点不太好,不过他相信尼木卡不会介意的。就像你不会介意动物园里的动物又弄折了哪根装饰树枝,搞不好还觉得这小动物真是可爱,现在于尼木卡而言他们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


    “嗯。‘保险柜’有点大,不过硬扯出来还是可以的……嘶!”


    “咔哒。”


    在余挽辰说着话并手忙脚乱扒着肚子的同时,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响起了。


    听到余挽辰突然发出倒抽冷气的痛呼,时云舒抱着一堆枕头被子看过去,看到那只猫鼬虫被余挽辰拿得远远的,而他的脸上已经被挠出了几道血印子。


    不远处的门口,尼木卡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惊讶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场面变得非常混乱。


    猫鼬虫通常有六到十只脚,它的身躯长且柔软,如同一条被毛的矮脚蛇。


    也就是说,想要阻止它抓挠自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余挽辰没遇上过几次这场面,这猫鼬虫于现在的他而言实在是只难搞猛兽,被挠两下他下意识就松了手。那猫鼬虫顿时在屋子里好一顿上蹿下跳,到最后它蹿至门口,马上就要顺着尼木卡腿边溜缝跑路,却被尼木卡凌空一脚给挑到了半空,她又顺势伸长了双手接住它,同时口中发出了巨大的、不可置信又十分惊奇的声音:“蓝星少男居然会剖腹产出麻乌猫鼬虫!”


    时云舒蒙了。余挽辰也蒙了。


    半晌时云舒看向门锁:“我锁门了。”


    尼木卡是这么说的:“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哪里都可以去。”


    这话似乎不是没有道理。尤其是从尼木卡的逻辑出发,这简直太有道理了。


    但时云舒还是尽可能委婉地对此提出了意见:“但我们需要隐私……尼木卡。蓝星人……至少是我们,我们需要隐私。如果门上了锁,那么就是不希望其他人进来的意思。”


    尼木卡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噢。你们也这样?我还以为只有她俩是这样的。看来在这件事上蓝星人并没有什么‘性别差异’?”


    “有太多事的差异跟性别无关……不是,你来做什么?”


    尼木卡伸长手臂举着那只猫鼬虫,她上下看看它,宣布了自己的观察结果:“它好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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