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时云舒愣了一下。当他想到这个,却忽然感到心悸,像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似的空落落。
“让你感到沉重的东西,你要抛下吗?”余挽辰凑到近前跪立在那望向对方的双眼,那一双如墨的眸子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儿,像两汪小小的潭。
时云舒的手指莫名一缩,某种直觉驱使他一把握住面前那人细瘦的腕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余挽辰摇了摇头,视线游移,“可能是在这个星球上,突然意识到‘沉重’是一种多么令人难受的嘶,痛。”
他示意对方用力太大,抓痛了自己的手腕。
时云舒把手松开了。他上下看看对方,选择继续搜罗东西塞进对方的肚子。他相信尼木卡不会介意的。
一边拆客房,他一边说:“我准备把望乡号的事写成报告。”
余挽辰想了想:“望乡号是几百年前的蓝星人类舰船,这事现在人类圈负责的可能性大些。虽然当初负责冷冻柜计划的部门早就解散,但可以把它发给人类圈的‘旧人类寻回中心’。不过因为我们是卷入不死之城的沉没才意外落入中空地带的,或许这事跟天空城能沾上边,兴许天空城调查部也能提供帮助。”
“话是这么说。考虑到望乡号处于中空地带,目前没有技术能确保安全往返,再加上望乡号上的有形与无形资产对于而今的人类而言并不非常必须,现在也并没证据能证明望乡号上有幸存者,无论是旧人类寻回中心还是天空城调查部,也许都不会受理。”
语罢二人都沉默了下去。他们都知道能前去寻回望乡号的希望渺茫。
想必陆鸿影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并不对此抱有什么期待目击望乡号和遭遇黄金城都是这两个倒霉蛋证据匮乏的亲身经历,她并不会干涉他们的决策要求他们向哪里提交报告,也并不对提交报告后的结果抱有期望。
个人论个人,她在这种事上拎得很清。
“那黄金城呢?”半晌,余挽辰问,“你会提到黄金城的事吗?”
时云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无论是过去的蜃楼调查队还是天空城调查处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不再是什么负责人、监管员,也不必再逼迫自己去做些什么、对什么负责。
他现在做的,就只是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已扎根于黄金城上的同伴们而今不得返乡,他想要为大家做些记录。
他当然要提黄金城。他会把自己尚且记得的过去的部分、近来经历的部分都写入报告。他们几百年前去往黄金城,为的不就是一探究竟吗?
而现在,这份迟了近五百年的黄金城探索报告,终于有机会被幸存者提交了。尽管它注定残破、荒诞又充满未解之谜,这些迷题也许直到下一个五百年也无从被解开,但它至少能为上一个五百年画下一个不算圆满的句点。
这天夜里,他们都为了各自的报告熬到很晚。
晚饭时那个倒三角形的机器管家来问他们是要去耶姆餐厅就餐,还是由它来把饭食送来房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只是谁也未曾想随着饭食一同到达的还有尼木卡,那活力四射的外星人抱着长长一条的猫鼬虫来找他们,宣布它从此以后就跟她混了。
那只猫鼬虫如今看起来状态出了奇的良好,它被洗干净了,做过身体检查,还打了疫苗。现在干干净净蓬松柔软地挂在尼木卡背上,七只脚尖爪子勾进对方昂贵的衣服,正愉悦地甩着毛绒大尾巴。
不过也正是洗干净了才叫人意识到它本就是灰灰白白的毛发杂生,看着烟熏火燎,原来并非是脏成了这个颜色,而是本就生成这个颜色。
“我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尼木卡说着晃动了几下身体,那牢牢抓在她背上的猫鼬虫也随之甩了甩尾巴,“如果有意见,你们可以把它抢回去。”
没人有意见。事实上无论是时云舒还是余挽辰都认为自己现在无论是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并不适合去照顾一个小生命,尤其这家伙还是在时云舒脑子完全不清醒时被他强迫带离家乡的,也是可怜。
尼木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很快便得意洋洋地负着猫鼬虫离开了。
不久后满面郁卒的牙牙前来拜访,说自己劝说尼木卡把猫鼬虫还给他们,即便是不想还也该同他们商量一下,不知道尼木卡有没有照做。
“算是吧。”时云舒并不非常严谨地说,“它归她了。看起来它跟她相处得不错。”
“好的……那就好。”牙牙点点头,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待到牙牙离开,时云舒转身回房,看向房间里两人份的餐食和余挽辰。
至于余挽辰本人,他正盯着饭,眼睛一眨不眨,看上去食欲非常旺盛他是真的很饿。但他现在也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吃至少不能吃太多。不然又要吐,多浪费粮食。
思来想去,他只把两人份餐食中的每一小份菜都浅尝了一小口这餐食是两人份的,但两人份中的每一小份菜都不一样。
“味道怎么样?”时云舒看他那样子就笑,拿着勺子也每样尝了一口,“感觉这地方饮食偏清淡。你喜欢吗?”
“喜欢。”余挽辰克制地点头,他眼睛里都闪着饥饿的光,像冬天太久没寻到食的狼一样,“我现在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吃。”
饥饿感长久地悬在那里,他在黑暗漂流中饿了太久,将自我掏空至这般狼狈的境地这样的饥饿于他而言算是久违了,即便他过去饿过六年之久,饥饿一向是折磨人的好法子。
有言道人类有三大欲望食欲、性和睡眠,只要满足其中两个就能正常生活。有很长一段时间余挽辰被剥夺了其中的两个半吃是吃不了的,性是冷淡的,睡眠是依靠药物并且随时会被人为中断薅走去干活的。
直到到了石头号上,他才慢慢有点人样到后来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时云舒惯坏,这个人总是能满足他。几乎任何方面都是。他总是会满足他。惯得他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知足。
如果没有被满足过,他不会意识到饥饿竟会这般难熬。他从前明明忍过那么多年,如今却觉得饥饿的每一秒钟都是无限拉长的折磨。
第249章 “我和你不一样”
某一刻余挽辰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在普罗时,在玛拉的酒馆三楼房间里,在他沉溺于与时云舒的纠缠时,对方曾说出过一句“如果我又要死去,我会因为这个犹豫”。
他那时只觉对方是同样沉迷于这段关系,觉得那人或许是认为一旦发生极端情况会舍不得放手。又或是因为曾独自回溯过太多时间,时云舒已对这事感到非常崩溃,难以忍受。
所以余挽辰做出承诺,说“会看着他”。
可如今想来,或许正是他的承诺,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就像他被满足过,于是之后再感到饥饿才会觉得加倍难熬。
余挽辰坐在地上,颇有点心不在焉地咬着勺子。他盯着坐在自己对面正一口一口吃东西的人,嘴里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咬着勺子,觉得对方吃东西的样子看着真是美妙不同于初识时的那般节制得体优雅有礼,也不似后来那样毫无形象极速狂塞。那人现在看起来非常放松,吃得很慢又很细。
时云舒不晓得余挽辰的后知后觉和头脑风暴,他只低着头认真吃饭。只是吃了一半被对方视线刺得实在忍不住,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不会饿到吃人吧?”
然后他开起玩笑:“我之前看过一部电影,主角在被迫吃过生肉之后,对血肉的欲望渐渐无法抑制。后来,她把自己姐姐意外断掉的手指吃了……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最后在某天早上,她发现姐姐把自己的室友吃了。那个画面很有冲击力。两个人温馨地缩在一条毯子下面,主角似乎以为对方还睡着,顺着肩膀向下摸,摸到了血。觉得不对劲,掀开毯子,看到对方半条腿被吃得露了骨头,已经冷透了……”
他笑着,咬着口中味道清淡又怪异的外星肉食。油脂丰厚的肉将他的嘴唇抹上亮色,他又伸出舌头去舔。
余挽辰完全没仔细听对方在说什么,只看着这画面吞了口口水。觉得饿,但好像又不仅仅是胃里的饿其实他也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还有没有生物意义上的“胃”,不过既然能吃也会吐,那或许就还是有的。只是究竟其构成符不符合人类标准,那就天知道了。
时云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就只是一瞬间还以为对方从自己的话中得到了可怕的灵感,要将其付诸实践。
余挽辰不知道时云舒满脑子乱飞的奇思妙想,他越过餐盘小心地凑过去,张口衔住对方嘴唇,尝到了某种动物油脂加热后的暖香。
是真的很香。他却不能再多吃几口。真是残忍。
这味道只让他觉得更饿。但他又不能吃,也不好做什么,还不愿离开。于是就在那里持续地磨,像乞食的动物。
“……你等一下。”时云舒握着对方的肩膀将其推开,“你要做什么?”
余挽辰张了张嘴,他看看餐盘又看看时云舒:“呃……饿了,然后……亲你?”
时云舒的嘴唇反复开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现在还不能吃很多。”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
“我现在也不会跟你上床。”时某说着,手中的勺子晃了又晃,金属制品的反光闪了又闪。像象征理性的人性光芒在具象化地闪烁。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我实际年龄快五百岁了。”余挽辰说,“现在只是看起来小。”
“我知道。”时云舒当然知道,“但我现在真下不去手。”
余挽辰想说没关系他下得去手,但想了想还是作罢没关系,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
等时云舒吃完,他把对方吃剩的东西倒进了肚子,倒是一点不浪费,真该给灰门颁个节能环保奖。
凌晨时分,他俩决定先去睡觉,报告之后再继续写,就关掉光源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床铺。时云舒原本想看对方写的内容,毕竟当年这黄金城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余挽辰才知道。但余挽辰不愿意让他看。
“为什么?”时云舒不解。
余挽辰持续摇头:“就是不想。”
“可我想知道。”
余挽辰想了想:“那就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再说。”
时云舒看起来对这回答并不大满意,似乎随时准备去偷看对方报告但最终他还是没真的这么做。
这床于他俩而言或许还是太大,俩人关了灯爬上去一时间硬是没能寻到对方。只是余挽辰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身旁一阵,跟着人就被拖走了时云舒伸长了手臂把他拦腰搂过去,像在抱一只找了很久的玩具熊。
这拥抱不带任何成人意味,是纯粹的黑暗中的肉身依靠,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压力和呼吸。
余挽辰有些恍惚,他一时间想不起时云舒从前有没有这样抱过他算了。无所谓。怎么样都好。
他意识逐渐朦胧,就要睡去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时云舒幽幽的声音自自己耳边响起:“小余。我和你不一样。”
“嗯。”余挽辰迷迷糊糊应了声,“不一样才对。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轻浮草率的人。”
余挽辰清醒过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时云舒缓慢地收紧手臂:“……说不定,我需要稍微重一点的东西压着,才能好好生活。”
余挽辰彻底清醒了。他转过去,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面对着对方然而那人却也同步转了过去,背对向他,一副“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现在我们睡觉吧晚安啦亲爱的”的样子。
“不是,云舒?”余挽辰推推对方,觉得自己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你先别睡。陪我说说话。”
时云舒摆摆手,表示不想说。余挽辰就持续地推,像邀人陪玩的小狗一样推,最终又把对方闹得转过来,问他要说什么,最好是很重要的事,不然绝对要在他头上记一笔扰人清梦罪大恶极。
“我喜欢你。”
余挽辰没头没脑地坐在黑暗里,用自己那一把缩小了的青涩声线表着在他这个外表年龄显得很大逆不道的白。
“我知道。”时云舒在黑得不辨人形的空间里牵过对方的手,困倦让他声线变得含糊,像半化不化的软糖,“我也喜欢你。”
“我爱你。”
余挽辰如此宣布道。
“我知道。”时云舒把人拉躺下来,又一次搂进怀里,“我也爱你。”
时云舒和余挽辰在茂赛星墨柯国嘟嘟嘟市的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里度过了一段难得相对平静的日子。这地方除了令人感到身体沉重之外几乎没什么可抱怨的,阳光充足气候适宜空气清新,茂赛星自转周期还相当接近芥子历,因此昼夜交替规律对人类习性十分友好。而关于引力的这一点过些日子他们也慢慢习惯,不再觉得身体非常不适。
说难得,那自然是难得。这样条件优渥的落地生活对于当惯太空客的二人来说着实奢侈。而说相对平静,也的确是相对的。对比起飘在茫茫宇宙里不见阳光不知何时会遇上什么怪事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的日子,蛤喇喇庄园偶尔遭遇的狂轰滥炸和尼木卡的无端犯病就像是一碟清淡的小菜,能够为人们平静的日子增添几分别处难觅的风味才怪。
芥子历三百一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三十五分,尼木卡瓦伊姆向当地调查局汇报自家蛤喇喇庄园那栋名为沓依盖的楼中的储藏室里“莫名其妙出现两个蓝星人类”,且“经瓦伊姆家寻宝队临聘人员核实,此二人身份为五年前在麻乌星外被意外卷入不死之城沉没事件中失踪的时云舒与余挽辰”。
同一时间,时云舒跟余挽辰在搞死亡证明的注销,但蛤喇喇庄园附近似乎没什么能办理这种业务的站点,而尼木卡又劝他们先不要离开庄园,“以免被人当做珍惜动物抓起来关进动物园”,于是他们为了这个几经辗转联系到了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柴布。
那有着肥美大尾巴的塔匝人一见他俩便欲哭无泪,视频通讯中它四只眼睛眨呀眨的闪着怨幽幽的光:“你们团建项目果然是诈尸吧。”
“这是个意外。是五年前申老……申贵荣的飞行器把我们撞偏航线卷入沉没的天空城,才发生了这一切。”时云舒解释道。
“我知道。当时你们船长还找过深空打捞队,但显然捞不回人,她就把申贵荣给告了,顺便开了死亡证明。官司闹挺大,申家赔了笔钱,不过我怀疑赔款后来都用在达乌失控那事上了……”柴布说着声音远去,它似乎在同它那边的别的什么人讲些什么,“……说真的。虽然宇宙漫游时代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但‘注销死亡证明’这种事我真第一次听说……我得咨询一下相关业务人员……天知道有没有相关业务人员……总之,之后我会发你们流程。”
说到这里柴布似乎准备挂断通讯,时云舒赶在它挂断前提了句:“我们在中空地带见到了一些东西,等身份信息恢复使用后,我们会各自做份报告上传系统。”
柴布敏锐地嗅到了“业绩”的味道。于是它并未挂断,转而顺着问了下去:“你们见到什么……是方便说的吗?”
时云舒一摇头,他和余挽辰这会儿正坐在草地上晒太阳,余挽辰戴了帽子,在阳光下摆弄着时云舒之前送他的那个沙漏(真亏他能在这么混乱多变的环境下把它完好保存到现在)。而时云舒什么都没戴,过分强烈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柴布了然,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提醒道:“你们在瓦伊姆家?蛤喇喇庄园?这个季节要做好防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