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后来医生来了,检查一通后又走了,她说他没什么事,就是一不小心呛了一下,然后咳嗽过了头,就吐了,仅此而已。


    饭盒被余挽辰打翻,连带着那一点呕吐物一起都被时云舒清理妥当。那人动作很迅速,没给余挽辰什么帮忙的余地。


    “还想吃东西吗?”时云舒擦完了地之后问道,“一楼有自动贩卖机。”


    余挽辰摇头,后知后觉的疲累爬满了他的身体,他看到一旁有两张床,于是便爬过去躺倒在了离他更近的那张床上。


    “喂!你没换衣服,而且那是我的……”


    后面的余挽辰没听清,他很快就睡过去了。不久他又醒了他也不想的,他也觉得自己该多睡一阵子,他的整个脑子从前到后从左向右从里到外以太阳穴为首一起在团结有力地突突着发痛但他被噩梦催促着不得不醒来。再不醒他怕是要吓死梦中。


    黑暗里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异常剧烈,就好像有谁在拿着个锤子咚咚咚地敲打他的胸膛,亦或是他的心脏变成了个皮球,有个无形的可恶的人正不停地拍拍拍拍……他想要转移注意,于是便看向对床那人。


    那人背对着他,没什么动静,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睡得很熟。


    这时候余挽辰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饿了,同时他回忆起不久前时云舒说过,一楼有自动贩卖机。于是他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路摸到门口,却在按下门把手之后才想起这门被时云舒从里面给锁住了,没有钥匙的话打不开。


    “做什么?”时云舒的声音冷不丁自背后响起,余挽辰看过去,看到那人正从床上爬起来,“你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不能随便乱跑。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我饿了。”余挽辰如是说道。


    五分钟后,他们一起坐在一楼的自动贩卖机旁,开始吃夜宵。时云舒给自己买了罐咖啡,然后给余挽辰买了牛奶和卷饼。


    “慢点吃。”时云舒在余挽辰下口之前提醒道,“别再呛着,让医生歇歇。”


    余挽辰瞥了对方一眼,他心说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要在这里呆多久?”他像是故意在一边咀嚼一边说话,试图证明自己不会再把自己呛到。


    “不一定,得看调查情况。”时云舒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虽然我估摸着……是查不出什么的。那些城……那上面的很多东西,以当下人类的认知,根本没办法理解……”


    “你们是做什么的?”余挽辰继续问道,“不是普通的救援队吗?”


    “不,我属于蜃楼调查队。潘城太大,救援队人手不够,把我们也调去了。”


    “蜃楼?”余挽辰想了想,然后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就是……砸下来的那个”


    话说到后面,从他喉咙里传出的声音变得诡异而尖锐,就好像他在前一个瞬间突然就哑了嗓子、伤了喉咙。


    那被吃剩一半的卷饼很是莫名地落了地,余挽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在震颤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于是就只能低着头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卷饼,却又在某个瞬间觉得它怎么看着这么像那座稀碎的城、自己的家


    而后某种拧巴的疼痛袭击了他。时云舒掐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向对方。那疼痛以一种微妙而意外的方式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度失去了呼吸。


    “喘气对,慢点。吸……呼……吸……”


    时云舒的声音冷静平和,他的声线与手指一样稳当。余挽辰跟着对方的节奏慢慢找回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身的冷汗。心悸的感觉短时间内完全无法散去,某种憋气带来的郁结与烦闷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他下意识地向上看去,不想让眼泪流出来。


    然而不巧,就是他这一抬眼,那泪珠就非常不给面子地滚落了下去。


    他仰着头没动,而时云舒也依旧低着头看他,只是把手放下了,没再继续捏着他的脸。


    有一点自动贩卖机的光吝啬地抹在时云舒身侧,这人大部分的身体都是陷在阴影里的,这让他看上去有种很微妙的不真实感这人这样子,怎么感觉跟他在莫晓敏家里看到的那个人就这么像呢?


    时云舒忽然开口:“我们这里合作的几个心理医生水平都不错,今天上午给你约了一个,跟人家谈谈。”


    余挽辰闻言眉毛和鼻子一同皱了起来,他狠抹一把脸,一开口破了音:“我跟心理医生有什么可谈的?”


    时云舒把落在地上的卷饼捡了起来,然后用包装纸包了包,放到一旁:“讳病忌医可不好。”


    余挽辰当即反驳:“我没”


    “你确定?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天,你已经在我面前出了两次状况。”


    “……”


    “还饿吗?”半晌,时云舒问道,“困吗?要回去吗?”


    余挽辰有些厌烦了,他很希望在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呆着,冷静冷静:“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时云舒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道,“还望配合。”


    第231章 厌


    自始至终时云舒的态度都显得十分平静又自然,非常微妙地公事公办又不失人情味,这倒是让余挽辰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于是他就沉默了下去,莫名的又很有种有气没处撒的、近乎生闷气一样的情绪,那股子情绪混在纷杂的焦虑与庞大的恐慌里,让他显得有些畏缩和佝偻,坐在那里时就显得很小,有点可怜。


    过了几分钟,余挽辰问道:“在蜃楼调查队,就能查明为什么那个东西会砸下来了吗?”


    “说不准,但我想终有一天会的。”时云舒并没能给对方一个准确的答复,“我们的工作就是探索未知、找寻真相,虽然有生之年很多未解之谜很可能都解不开,但想必终有一天后人是能解开的。”


    “怎么才能在蜃楼调查队工作?”


    时云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什么好工作。”


    “告诉我。”


    时云舒停顿两秒,顺从地回答了他:“现在的话……有个‘对天空城方向’专业新成立不久。学那个,顺利毕业,应该就有这份工作了。”


    然后他重申道:“但这不是什么好工作。很危险。现在咱们头上打着仗,你还这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做这种危险的工作……”


    余挽辰打断对方,那态度几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做?为了人类未来与远大理想?”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余挽辰安静地看着对方,忽然发现那人看起来比刚刚要清晰了些外面隐约有些亮起来了,春分已过,现在天亮的渐渐早了。


    “我和家里人闹翻,走投无路没处去,刚好有人带着这个机会找上门,我就做这个了。”最终,时云舒是这么说的,“其他一些我的同事,都有各自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当然不乏有像你说的那样,希望为人类未来做贡献,或是自身怀有远大抱负与理想不过,我不是那种类型。”


    “闹翻?”余挽辰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时云舒,那是他第一次这般细致地打量这个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和家里闹翻的那种人。”


    在那时的余挽辰眼中,时云舒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家人一路托举、安排稳妥、铺好的后路条条通罗马,他自身也相当顶用的优等生,大概率家境优越成绩优秀能力超群,或许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事就是失恋和觉得有被家庭束缚到……之类的。


    或许有点夸张。但他那时就是这么觉得。因为那人看起来很……该怎么形容?用“贵”来描述,是否会显得有些不妥?但他看起来就是很“贵”,是一眼就能叫人敏锐捕捉到的“贵”,曾经一定有人在他身上画过大价钱大精力的那种“贵”……即便他现在头发乱糟糟的捋了几次都捋不整齐,趿拉着塑料拖鞋,穿着皱巴巴的睡裤和睡衣,还披着没洗的外套,但他却坐得很直很挺,活像是面前摆着一场决定命运的宴席,而他必须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应对一切。更可怕的是那不像某种刻意的端,而更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或许叫他塌下脊梁会更令他不适。


    莫名的。莫名的。余挽辰对这人生出种无端的厌。


    时云舒却忽然笑了:“以貌取人要不得,余挽辰小同学。”


    紧接着时云舒又问:“你觉得什么人看起来更像是会和家里人闹翻的?”


    “我这样的。”余挽辰当即说道,他看到时云舒明显愣怔了一瞬,“我出门去找晓敏,一方面是的确有约,还有一方面……是想离开家一阵子。”


    某种深刻的愧疚情绪在他心底轰然爬升,他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就好像胃底平白多了一粘稠又肮脏的泥巴。那是他的本体。


    时云舒张了张嘴,像是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们对我很好,我很爱他们,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但偶尔会有那样的时候,让人很想离开一阵子。”余挽辰最后说道,然后他站起身来,又抹了一把脸,“我回去再睡一下。”


    当天上午余挽辰试图逃避心理医生约谈,但被时云舒给抓了回来,后来那人就直接守在了门外边,一直到结束才把他带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余挽辰每一天不是在看心理医生,就是在去看心理医生的路上,间或配合时云舒他们那边的调查工作。某种意义上在那个时候,配合调查工作与保持心理健康这件事在他身上是冲突的,他因此崩溃了不止一次,但好在他当时的看管者时云舒无论是能力、责任心还是敏锐度都无可挑剔,所以所幸他即便接连出问题,但最后都还是叫人给捞了回来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时云舒会成为他的看管者。


    比如有一次,时云舒去拜访莫晓敏的舅舅,想要询问那人莫晓敏是否在事件前后与他有过通讯、内容是否正常……诸如此类。当时余挽辰也在场,因为蜃楼调查队方有怀疑称,或许当时余挽辰声称自己在莫晓敏家看到的那个身影,只是个他不认识的莫晓敏的亲戚而已,所以才会想让余挽辰一同跟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不过不幸的是,意外发现没有不说,莫晓敏舅舅的情绪还一度濒临崩溃,于是时云舒不得不终止了这次询问准备走人。那时候与时云舒搭档前往的夏星说要借用下卫生间,也就是这短短片刻,意外发生了。


    那时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莫晓敏的舅舅忽然对余挽辰搭话:“你看起来年龄不大,没想到他们竟然缺人手到要用小孩子。”


    余挽辰当时是打着跟去学习的实习生名义前往的。他闻言抿了抿嘴,没说话。之前时云舒告诉过他,非必要别说话。


    “我们家晓敏也跟你差不多年纪,她比你个子要高一点,是个嘴巴毒辣的孩子,得理不饶人……”莫晓敏的舅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半空中笔画了一下。


    然而笔画到一半,他动作忽然一顿,身体僵住了,就像是突然卡壳的机器。


    几秒钟后,他发出了带着点困惑的声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时云舒原本一直在一旁查看潘城废墟清理队上传的一部分清理报告,他在听到莫晓敏舅舅这话时忽然抬起头,随即迅速拉过余挽辰向门口的方向走去:“不好意思于先生,我们还有其他事……”


    “我见过你是不是?”那于先生却紧跟了过去,他动作快得吓人,一下子就扳过余挽辰的肩膀把人按到角落,“我见过你是不是!你认识晓敏!”


    余挽辰的肩膀紧绷着,他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并没有见过对方。


    时云舒动作生硬地挤到了余挽辰和于先生之间,他一手在身后护着余挽辰,一手挡着于先生往他身后乱扒的手:“请您冷静一点,他……”


    “你活着!你就是潘城唯一的幸存者!”于先生猛然破口大骂道,“为什么你活着?凭什么只有你!你个贱人,亏晓敏把你当成朋友,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为什么你逃跑的时候没有带上她”


    这时候夏星匆忙赶来,他进一步分开了于先生和余挽辰之间的距离,并试图引导于先生回归平静。


    另一边时云舒也终于有精力去看余挽辰的状况,余挽辰本人其实记不太清那时候的事了,他或许是受惊过度有些断片,总之在他断续的模糊记忆里,他是被时云舒给半拖半抱出去的。那搬运方式让人很难受,不过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很难受。


    于是他挣扎起来,时云舒就松开了他。他倚靠在街边的一面砖墙上,半晌还是无力地蹲了下去,缩起来。


    “这是我们的疏忽,抱歉。”时云舒也蹲了下去,就在与余挽辰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下次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余挽辰不言语,他其实听到了对方的话,却对那保证将信将疑。


    紧跟着他感到对方忽然凑近了他,并且还在持续接近,直到一个近到他已经能够听到对方呼吸的距离,那人才停了下来。


    然后时云舒摸了摸他的手腕,那动作有些微妙,就好像在摸索些什么,余挽辰意识到对方在摸自己的脉:“你干什么?”


    时云舒忽地远离了他:“我怕你背过气去。”


    “去你的。”余挽辰没好气地甩开对方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时云舒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他露出个放松下来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友好,“我就是关心一下。”


    之后余挽辰再也没有参与过对遇难者亲属的访问,只是偶尔时云舒会需要余挽辰去看一些记录仪中某些片段的画面,来判断画面中的人是否是他曾见过的那个。据说这一替代方案是被夏星提出并由时云舒负责执行的,不过夏星后来说那是时云舒的主意,他夏星就是个“做担保的”。


    第232章 夏天过后


    后来的某天余挽辰在走出心理诊疗室后,却没能马上离开那里。原本准备带他走的时云舒被心理医生给叫了进去,于是他就只能在门外等着。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心理医生对时云舒说了什么,但自那之后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各路人等叫去询问有关潘城事件的频率变低了不少。


    之后某天时云舒的一个同事在时云舒训练时来找他,那是个名叫楚大旺的大块头,生着一副敏感心肠,余挽辰曾听时云舒讲过楚大旺看某部有关“人鬼恋”的片子看得哭成泪人的故事,或许是因着那先入为主的故事,这使得他并不觉得这个大块头身上带有什么压迫感。


    只是没成想那楚大旺还是个口无遮拦的角色,他一来先是问候了时云舒和余挽辰,而后便直截了当地问时云舒准备什么时候把余挽辰这事了结,还说时云舒再不回宿舍住床都要没了。


    “了什么结?”时云舒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电脑,他正在写报告,报告总是写不完,“潘城废墟都还没清理完。”


    “那本来就跟我们的工作关系不大。”楚大旺没好气道,他是那种会把工作职责分得很清的类型,事实上工作久了的人不有意甩锅就已是人间至善,“我们只负责和蜃楼有关的部分。”


    “潘城都跟蜃楼砸得不分你我了,倒也不能说关系不大。”


    这也是事实。虽然显得有些含糊而微妙。


    “但我们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要往天上去、往地上的异常发生处去,那些地上事已至此的残骸有专门的人去分析,我们在其中作用不大。虽然会显得很绝情但我们不是公益组织更不是福利院,我们有我们的本职工作。再说你看看那余小弟的眼神正常吗?他需要更专业的心理治疗更健全安稳的生活环境。而且你不是最想远离故土”


    时云舒打断对方:“有关余挽辰所说的他朋友家里出现的怪异现象现在还没查清,我想那或许会是个重要细节。”


    “那个?”楚大旺说着看了眼一旁的余挽辰,余挽辰没什么表情和动作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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