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余挽辰的视线游移了一瞬间,时云舒从这一瞬间读出了“不完全是,但的确有”的意思。


    既然要吵,时云舒便顺理成章发挥起自己骨子里的尖刻:“我已经如你所愿受了教训。我也成了与天贽结合的人。你经受过的痛苦,我正在慢慢感受。即便是这样,你也不满意吗?”


    这个问题令余挽辰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后他的目光迎上对方的视线:“跟这个没有关系。”


    第192章 来者犹可追


    “那跟什么有关系?”时云舒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恼火他有时真搞不懂余挽辰的逻辑,就像一些时候对方也搞不懂他的逻辑一样,“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吗?我已经在这里了。你还想要什么?”


    人与人的理解当真是个亘古至今的重大难题。如果人们可以读到彼此内心的想法,或是每个人都只讲真话不擅隐瞒,那么世界会更好吗?


    余挽辰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半晌,他视线落在那些束缚住时云舒肢体的东西上,示意它们放开他。


    时云舒一副摸不到头脑的样子爬起来,他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搞不懂刚刚是什么东西绑住了自己,那些东西很柔软。


    “我想要你恨我。”余挽辰这时候幽幽说道,声音轻哑,“就像我恨你一样。”


    时云舒哑然,他张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是这人已然疯魔了。真是疯了。脑子瓦特了。


    “……为什么?”他发出了迷茫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恨你?”


    余挽辰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话锋一转讲述起一些陈年旧事:“我工作的第一年,阿兰死在了血肉之城。你还记得吗?我们都是你的学生。


    “他不知怎么被肉菌丝寄生,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忽然说觉得疼,然后整个人向内凹陷,只剩了一张厚重宽大的皮囊匍匐在地上,试图吞噬从前的伙伴。”


    “我记得。”时云舒垂下眼睑,他记得每一个人,他现在时常觉得遗忘是一件多么令人轻松的事情,可他不能轻松,那些人埋葬在他的记忆里,他不能忘记,更不想忘记,“他射击成绩特别好。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聚餐的时候他大肆发表过一番想要铲除世间香菜的言论,很有趣。”


    “还有小涵。她变成了个行尸走肉,只会一遍遍重复着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余挽辰的声音里有种行尸走肉似的麻木,“她最后那会儿在帮大家烤肉,说这是自己家传的手艺,自己本来是要在家乡开饭店的,还念叨起回家相亲的事。然后她被袭击了,她永远都在想着烤肉,还有回家、开饭店、相亲,说那小伙是她儿时玩伴,好不容易才联系上。”


    “嗯,我知道。我记得。”


    “还有依依,他被赤线虫叮咬,感染了萎缩病,最后只能匍匐在地上,求我们让他死得有些尊严。”当他叙说起这些往事,恍惚会觉得叙说也是一种残忍,“我们下不去手,最后是你送走了他。”


    “嗯,我记得。”


    “还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同窗、朋友,死去的人。”余挽辰低头垂下眼睑,眼睫遮挡了对方窥探他眸中情绪的通路,“这些事让我很恐慌。我求过你,如果我濒死时你在我身边,就请尽快让我以人类身份死去,我想保有最后的尊严。你答应了。你做出了承诺,但你没有兑现它。你甚至亲自践踏了自己的承诺,把我变成了这样的……这样的一个东西。”


    他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腹腔。


    “嗯。”时云舒点点头,“所以你恨我。”


    “可我活下来了。”余挽辰轻声道,“时云舒,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个幸运儿。我太幸运,总能逃过死神的镰刀即便这不是我想要的,即便它给我带来痛苦。每一个与我谈论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幸运,有太多人说我比死去的人幸运太多。有人嫉妒我,嫉妒我有了神奇的能力。还有人恨我,恨我有这样好的运气却不知足常乐。”


    说到这里,他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双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时云舒,像一个疯傻子渴望得到审判,亦或是一朵玫瑰妄图被斩下头颅。


    “或许我不该恨你。”他咕哝着,“但我确实恨你。


    “……所以如果你也能恨我,我想我会感觉轻松一些。”


    “……噢。”时云舒有些迟钝地点点头,他伸出手去探向余挽辰的脖子和侧脸,感到那人偏头轻轻蹭蹭他的手,那样子显得好狼狈,像条雨中的流浪狗,还是病入膏肓的那种,却十分微妙地没有完全丧失对人类的信任,“……我觉得你真的很需要心理医生。”


    他这话说得相当认真。他在这一刻空前理解吴二三之前看着他俩时的心情。


    “你就可以。”年轻的余挽辰幽幽地盯着他,攥住了他的手。


    时云舒轻轻抽下手,没抽动。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我没学过。没有执照。”


    “我不介意。”


    时云舒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说不清该说什么,他们难道要搞一场神似精神病人偷穿医生白大褂给另一个精神病人确诊精神病的cosy吗?


    余挽辰看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时云舒深吸一口气:“你想上床吗?”


    余挽辰懵了。他其实听清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你想上床吗?”时云舒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将手指顺着原本的动作插入对方的发丝之间,轻轻地摩挲了几下,“你想怎么对我都行,或者你想我怎么对你都可以你不是有很多说都不敢跟我说的幻想吗?不如就在这里实现了。我猜灰门对于‘伤害’一事的判断依据是我的个人认知,而在我的认知当中这种事不是用来伤人的,所以我们可以过分一点。”


    余挽辰眼神幽暗地盯着面前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只是一个瞬间,他的确有所幻想。


    时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倾身将人压在狭小的床铺上,亲吻上对方的嘴角。


    余挽辰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无意识地抓住对方的衣领,仰起头去吻上对方的嘴唇,动作有点急,像是期待了很久的样子。


    一吻终了,时云舒拉开与对方的距离:“幸存不是你的好运,也不是你的罪过。只是这件事发生了,于是就发生了,仅此而已。你因为任何一件事的发生,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任何情绪都寻常。如果一定要怪谁,那就怪我总归我也怪你害我死那么多回,咱们扯平了。”


    这话说的,算不明白的糊涂账叫他这么一理,恍惚像能算清了似的。


    余挽辰视线游移向一旁的空气,那语气里有一些微妙的不赞同:“这不是能扯平的事……老天,你以后千万不要转行做会计。”


    时云舒闻言忍不住嗤嗤地笑,笑得什么旖旎氛围都碎成了渣子。他总是会因为余挽辰身上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幽默而忍不住发笑,这可该如何是好


    他的笑声在被对方握住脖子的那刻戛然而止。跟着笑容也僵住了。然后僵住的是他的身体。他弓腰跨跪在对方身侧,这姿势待久了真是相当不适。


    余挽辰并不用力,他只是切实地握着而已。他感受着对方皮肤的质感、脉搏的跳动,还有吞咽时喉头的滚动、逐渐冒出的冷汗和鸡皮疙瘩……那么鲜活。他握住了一条性命。


    然后他感到了对方喉间的震颤,这触感真是迷人。


    “这玩法相当不健康。字面意义上的,容易出人命。”时云舒用一只手按住了对方的一只手,“不过鉴于灰门之内没有什么真的能伤到我,在这里稍微尝试一下也不是不行。”


    “别闹。我不是这意思,你也根本就不喜欢这样。”余挽辰的手落了下去,捎带着他反手握住对方的一只手,不再让人有任何动作,“你勉强自己给谁看?这只会让人更糟心。”


    余挽辰再清楚不过。在许多事情上,时云舒只是“接受”,但他很可能并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恐惧的。尤其在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无法获得丝毫安全感。


    “倒算不上很勉强。”时云舒言辞轻缓,他将对方的手摁在床上,反复地捋,那动作像想把一张揉皱的纸抚平,“也许我不喜欢,但我可以接受,因为我面对的人是你。我了解你,也了解灰门。我知道我是安全的,这里是我在这个时代最接近家的地方。”


    余挽辰瞪着他那双深陷的、人的绿眼睛,他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像在看一个疯子,也可能是个傻子。


    “你也一样,小余。你当然可以不喜欢自己,大家都有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在任何年龄任何阶段,都会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憎恨的……但你得接受自己。只有先接受,才能谈改变,或是别的什么。单纯一味地排斥和厌恶对现况没有任何帮助。”


    时云舒言辞恳切,他认真地看着对方,几乎像在进行一场善意的蛊惑:“我们不能被永远困在几百年前。既然已经身处未来,不如就顺势而为往前走……你想跟我一起往前走吗?”


    第193章 往者不可谏


    余挽辰偏头看向对方耳边的空气,他一时语塞,只点了点头。虽然面上不显,但实际上他的心脏早已跳得堪比节庆鼓点在被刚刚时云舒那一句“这个时代最接近家的地方”搅乱心神之后,他的脑子完全乱成一锅粥。后面再听对方自然而然地顺着那荒唐的“不健康玩法”讲到正事,尽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最近总跟我谈论未来。那是你的念想,一个期待、一个盼望。是你对仍被困于过去的自我虚假的安慰。”时云舒语调轻柔地说着一针见血的话,“你其实也想不到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你根本没有从潘城里走出来过。”


    “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不重要。”余挽辰低声咕哝,“重要的是一起去的人。”


    这下语塞的轮到时云舒了。他原本打好的腹稿中道崩殂于腹中,只余下一点暧昧的泡泡缓慢升腾、染红耳廓。


    这情话来得真是莫名其妙、突然非常,叫人猝不及防。


    他轻咳了声,翻身坐到一旁,像在掩饰些什么似的摸了摸脖子。


    余挽辰爬起来,懵了吧唧地看着他:“怎么了?”


    时云舒又轻咳了声:“咳……说实话,小余,我完全不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喜欢’啊‘爱’的,我甚至一度认为它虚伪至极恶心至极,它只是被很多人用来掩盖赤裸交易的美好旗帜,而这东西在社会中存在非常广泛。”


    “这世上当然有冠冕堂皇之徒,但也肯定会有真心实意的人。”余挽辰是这么说的,“……至少我是这样相信的。”


    “……你还真是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保有着神奇的理想主义。”


    “这是个‘盼头’。”余挽辰肯定道。


    时云舒有点意外地看向对方,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最终他开始讲起关于自己过去的事。一些他从没讲过的事。


    “……很久以前,只要有人表白,我就会答应。只要对象提出分手,我也会答应。


    “在你向我表白的大概两个月前,我那时的那位对象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人说我其实根本就谁都不喜欢,说我从没说过喜欢,那为什么要接受表白?我答不上来,后来那个人提了分手,我答应了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好像这么轻易地答应谁的告白……挺不负责任的。不自己做出选择,而是一味被动接受,这就是一种对责任的逃避。”


    他讲得很认真。


    余挽辰也很认真地听,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在重新认识一个无名的灵魂。


    “爱恨都需要力量。我从前没有余力,但现在……或许有一点了。”说到这里时云舒抬眼看向余挽辰,他看着那个只存在于灰门之内的记忆的影子,不知道这番话是否能被现实中的对方知晓,“……你呢?”


    “我真的挺喜欢你的。”年轻的余挽辰张着一双干涩的眼睛缓缓开口,他声音听起来几乎像在梦游,“……真的。”


    “嗯。我知道是真的。”时云舒点点头,他凑过去吻上对方眼角,感觉自己好像吻上了一片小小小小的海,“我比之前更喜欢你。”


    “谢谢。”余挽辰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他好像也大概能理解对方所谓的“谢谢”了。真奇妙。真怪异。他们为什么不早些把话说明白?也许说出来很多问题就能解决了,虽然有些问题即便说出来也难解决,毕竟人各有其私心,但“讲出来、说明白”显然值得一试。


    下一刻,时云舒被余挽辰毫无征兆地推开了,他们间的距离瞬间拉大:“你该走了。”


    时云舒半开玩笑:“你好像一点也不想我离开。”


    “我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时间节点的具现……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不是,这段时间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你不需要在意我。”这个余挽辰指着自己胸口的那片血迹,“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在这一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整整一周高烧不退。生病期间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通过灰门,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见到了身处灰门之内濒死的你。”


    时云舒当然记得。


    “现在你看到的我,同那件事情发生时的情况不一样。”余挽辰生硬地、肯定地强调道,“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已经发生在这个时间段的事情。”


    “我知道。”时云舒非常清楚这一点,他抬手摸了摸对方花灰的发丝,很难不承认自己后知后觉地有许多话想要对过去的余挽辰说,“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那个时候,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清。”


    “现在说清还来得及。”余挽辰将时云舒从床上拉起,他推着对方走到小屋门口,“一切都还来得及。”


    灰门缓缓浮现于屋门之上,时云舒在被推出去前最后回望了二十二岁的余挽辰一眼。


    那人尽可能扯出一个笑容,说实话那笑真的看起来很惨,然后他向时云舒挥了挥手,权当道别。


    记忆中的一切时云舒都带不出去,无论是大衣还是鞋子都在他出门的同时被拦了下来,留在灰门之内。


    他回到了生花之石空间站的住处,这小小的一间屋子。现今屋内空无一人,苏梦凉的胶囊仓门大开,里面不见人影。


    时云舒看了看时间,这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他想了想,决定去石头号订下的另外一间屋子里看看。


    把空间站小屋的门打开的时候,他发现走廊里非常热闹。


    石头号上除他之外的人都在,乌帕也在。他们吵吵嚷嚷的,苏梦凉在控诉,她说时云舒脑子不正常,他这样的行为容易给人带来非常严重的精神冲击。


    陆鸿影就说你才知道他脑子不正常你是不是反应迟钝,苏梦凉回怼说你们几个旧人类没有一个脑子正常。陆鸿影当即反驳说你脑子也不怎么正常,谁没事会炸自己老家。


    温红豆插在她们两个之间像是想打圆场,但显然她不是很擅长这个,就只能用行动表示让她们不要吵架她挪到了她俩之间站着,并尽可能让自己的位置保持在那二人连线之间的中点。


    乌帕站在人群边缘,看起来有些畏手畏脚的不知如何是好。他视线乱晃,某一刻便看到了正在门缝后暗中观察的时云舒。


    “那个……”乌帕尝试开口,但他声音被淹没得一塌糊涂。


    龙七潼正在说让吴二三用她的宠物石头尝试把时云舒带回来,但很可惜无论吴二三怎么做那块石头都不为所动,跟一块死石头似的不过它可能本来就没有活着一说。


    于是吴二三表示恐怕灰门之内不属于锚点所能干涉的范畴,这样的情况太特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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