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于是余挽辰转身离开。
随着余挽辰的离去,时云舒感到门后与自己对抗拉拽的力量在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他松了口气,把灰门轻轻推开的同时,俯下身想去捡拾起那颗卡住门缝的弹珠。
然而当他无意中看到门后的地面,视线便凝滞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雪。
雪在他的印象里,他只在灰门里见过一次雪。
他拾起弹珠,再一抬眼,便看到了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是余挽辰,但不是现在的这个。他头发花灰,眼睛是绿色的,这时候的他大概与灰门结合已有段日子,但不会太久。
余挽辰二十一岁时与灰门结合,看这门内那余挽辰的样子,大概也就是与灰门结合后一年左右。
下着雪的日子,这人只穿着件大衣,还敞着怀,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红色自胸口蔓延,在他的胸前画出了玫瑰的影子。他很瘦削,面颊都显得有些凹陷,眼窝也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健康、有些神经质。
他盯着门外的时云舒,目光沉沉,含着些狠戾和阴森,像大雪封山后找不到食饿狠了的狼。
“你在卖可怜吗?”时云舒上下一打量,他视线落在了那人敞开的外衣上,“把衣服系好。”
“把它给我。”那人胡乱裹了裹衣服,他视线低垂,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在讨要自己的弹珠。
时云舒迟疑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弹珠,像在思考,也可能是犹豫。
“你的手伸不出来。”半晌,时云舒看向门内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那是属于这个人二十二岁左右记忆集合成的实体,“我猜如果我把手伸过去,你就会把我拉进去。”
门内那个余挽辰闻言眯起眼睛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他放下手,那样子带着点冷淡和厌烦,整体来看很像个什么疯癫又厌世的亡命徒:“你既然知道,干什么还把那家伙赶跑?他不喜欢这样。你赶跑他,他会伤心的他真的很伤心。他现在正在外面的走廊上蹲着,像个自闭的蘑菇。”
“你正常点,什么‘那家伙’,你们是一个人。”时云舒抡起弹珠丢到门内余挽辰的头上,“灰门内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里只有余挽辰,没有其他任何人。”
那人被他的动作给惊到,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在弹珠落地前把它抓住,还懵了片刻。
“我不喜欢他。”二十二岁头发花灰的余挽辰露出个厌恶的表情。
时云舒毫不留情地对着对方的心口扎刀子:“十四岁和十八岁的你也不喜欢这时候的你。”
余挽辰果断开始同对方互相捅刀:“你以为是因为谁才造成的这种局面?”
“因为我。”时云舒毫不犹豫迎刀而上鉴于物理意义上他也这么做过,这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难度。
那余挽辰一时语塞,像是一时间想不出下一句话该说些什么了。他瘦长长一条站在那里,攥着自己的弹珠,看起来很愚蠢又固执。
时云舒看着对方,半晌他莫名其妙露出个笑,那笑容堪称灿烂灿烂却尖锐,会让人产生碎玻璃片反光一类并不很健康的联想。
他补充道:“而且我一点都不后悔。”
那门内的余挽辰面色更糟,看起来简直恨不能撞出来生啃了对方。
“你太糟糕了。”他喃喃重复着,“你太糟糕了。我之前怎么会觉得你是个好人?”
“美好的不一定能吸引来美好的,但糟糕的一定能吸引来糟糕的。”
余挽辰拧着眉毛:“你这算‘受害者有罪论’吧?”
“是吗?”时云舒没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张开手臂,做出了个类似准备拥抱、展开自我亦或是即将献祭的姿势,“你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客观而言,余挽辰当然算不得受害者。整个天空城调查处前前后后有过那么多人重伤不治,偏就他这一次任务归来只他一个重伤难医,又刚巧赶上新技术趋于成熟冒险一试被救活了过来他算什么受害者?说他是个运气不错的幸存者还差不多。他若自诩受害者,那当真是地狱级别的得便宜卖乖。
他绝算不得受害者,虽然他确实会感到痛苦。他活着,可身体不再是自己熟识的身体,他至今也未能接受这一点;他活着,却失去为人的权力和尊严;他活着,但这般异于常人的存活让他一度生不如死。
于是便更是憋怨。他已然称得上幸运,却还颇感痛苦,于是他怨恨生者,又愧对死者。
“我不是。”门内那余挽辰一摇头,“谁都有可能是,但我不是。”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原本张开的双臂也落下半截:“……我可以补偿你。”
跟着他上前半步,再有半步他就要踏入门内:“你想怎么着都成。好不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余挽辰谨慎地后退半步,“你别想着进来,我是不会……”
下一秒,意识到对方完全在虚张声势的时云舒已经干脆利落地抬腿迈步走入灰门的皑皑白雪之中。
寒意瞬间包裹上他的身体,他痛骂了一句外星脏话,猛地打了个哆嗦,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
而在他身后,终于得到了他的灰门餍足地关合,倏然消失在那里。
与此同时现在唯一一个仍留在房间里并围观了事件发生全过程的苏梦凉透过胶囊仓门缝眼看着灰门消失,她的喉咙里猛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又尖锐的鸣叫,紧接着她开始疯狂地在石头号群内@全体成员。
阴暗且五颜六色地爬行:“@全体成员 时云舒进灰门了啊啊啊救命该怎么办怎么办啊sos超紧急事态!!!@全体成员 @全体成员 ”
门内,余挽辰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时云舒身上,一边声音微弱且肯定地说:“你疯了。”
他眼睛瞪得很大,因为这时候他非常瘦,所以这使得他的眼睛这么一瞪大得简直吓人,又因着眼底的乌青而显得格外神似动画片里的僵尸。他盯着时云舒,后退了两步,像在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然后他视线缓缓下移,注意到对方连鞋都没穿:“今天这里零下十度。”
“谢谢提醒。”时云舒裹着那要风度没温度的大衣吸了吸鼻子,“人生难得能有赤脚走在零下十度大雪里的经历,托你的福,我阅历更丰富了。”
余挽辰脱下自己的鞋子,放到对方脚边:“穿上。”
“这里不只是一段记忆吗?”时云舒茫然地抬头四顾,他们似乎在一座山里,不远处可见一座几近废弃的护林员小屋,“记忆也会伤人?”
他依稀记得这个地方,这一年的冬天他们被派去这山里调查一个天空城的坠落物,到最后一无所获。
第191章 谁才是病最重的那个?
“快穿上。”余挽辰蹲在那里扯对方的脚踝,“对,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其实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雪也没有山。但你看见了,你的脑子会欺骗你,认为这里就是有这些东西。原本这一切都不会把你怎么样,但当你的脑子对此深信不疑,你照样还是会冻伤。”
时云舒不为所动地站在那里,半晌他蹲下来,直视着对方深陷的绿眼睛:“你不是恨我吗?那我受点教训,你不会开心吗?”
“你有病吧。”余挽辰毫不留情地骂道,“我知道你脑子不正常,但我真不知道你脑子这么不正常。”
“啧,这话我一字不落送回给你。”
“你不是说我想怎么着都行?那你就把它穿上。”余挽辰扯着对方单薄的裤腿,“你绝不能在这里面有事。”
时云舒很好奇如果自己在这里出了事会怎样不过这并不是个现在适宜去好奇的问题。
他依言穿上对方的鞋,意外的大小还挺合适:“那你呢?不会冻到吗?”
余挽辰讷讷道:“我什么都不是,用不着管我。”
时云舒“哦”了一声,余挽辰扯着他的手腕带他走向不远处的那座护林员小屋,这时候他显得格外顺从,就那么乖乖任对方拉着,跟着人家走,还不时仰头看向天空、轻嗅空气,感受雪花在皮肤上融化的过程。
这里有他无比怀念的蓝星的天空、令人惊喜的雪天的味道,甚至正在下雪有言道“当你认为自己不会被诈骗,其实只是因为还未遇到面向自己这类受众的诈骗剧本”。这话似乎放在任何地方都有道理,比如时云舒现在就已经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早该进来看看这瞬间他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从前有多怕这扇门了。
小屋里燃着炉子,门开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余挽辰把时云舒塞了进去,然后关上房门,将暖意牢牢锁在屋子里。
“这地方不错。”时云舒拍拍落到头上的雪花,“做什么都挺合适的。遥远、封闭、荒无人烟,外面还在下雪。很适合杀人,或者上床。”
“你在打什么主意?”余挽辰警惕地盯着他,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信任,“你这样外面那些人,会吓疯了的。他们很关心你,你不应该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不用管他们,奇葩事情他们见多了,不至于吓疯,顶多就是有点意外。不过既然这事是我做的,他们应该也不会很意外。”时云舒说着忽然凑了过去,余挽辰下意识地躲闪,这么一凑一躲的,时云舒就把人逼到床边坐下了,“我现在比较在意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挽辰仰头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他这个人在这个年龄段时深藏的厌倦和焦躁,他厌恶一切,永远都感到无比烦躁,很难获得平静或安宁。他失去了相当多为人的权力,他对于自身的存在充满迷茫、不信任和不确定,有时他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存在了,他是只活在天空城调查处里的幽灵。
而这一切,起源于时云舒作为他意定监护人签下的那份授权。
时云舒低着头轻轻顺起余挽辰的头发,那人的头发看起来是花灰的,这时候还没有完全变成灰色。这样花灰的头发、瘦削的身体、凹陷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睛,显得此人很有种行将就木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濒死感。
他感觉手下的发丝很凉,其间有融化的雪。于是他忍不住一遍遍抚摸过去,把手指插入对方的发丝之间,想要抹掉那些冰凉的水珠。
“我为什么要有什么想说的?”余挽辰强硬地拍开对方的手,“就算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讲?”
“嗯,也是。”时云舒点了点头,他侧身在床边坐下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把我送出去吗?”
“进来了还想出去?”余挽辰的手指像枯藤一般爬上对方手腕,“门都没有。”
时云舒很不合时宜地想笑,他心说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门都没有”。
“那怎么办?”他询问道,并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显得太想笑,“也不让我走,也不想说些什么。那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余挽辰冰冷消瘦的手指缓慢收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对方,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跃跃欲试,“我伤不了你。但想折磨一个人,又不是只能靠皮肉之苦。”
时云舒沉默片刻,他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具体点呢?”
“我会把你关起来。”余挽辰阴森森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那样子像极了冬眠后饥肠辘辘的兽类,他的手指也收紧到了极致,“你再也出不去了,你只能呆在这里。”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样。”时云舒眉头微蹙,对方攥得太紧,他觉得有些不适,便扯开了那只手。
“我管你喜不喜欢。”余挽辰强硬地说道,尽管他看起来几乎是摇摇欲坠的,就像个快要坏掉的人偶他又一次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这一次的力气更大了,“我会逼你吃很多你讨厌的甜食,打乱你的所有计划,胁迫你唱你根本找不到调子的歌谣……”
这似乎是时云舒曾在普罗的泛红天光下对对方说过的东西,所以说一切交心和理解都可能变为回刺向自身的暗箭。真是突如其来、防不胜防。
时云舒试图再次扯开对方,但那人是显而易见的不依不饶。他也有些恼了,于是便使了些力气试图压制住对方。他知道这地方伤不了他,因此显得格外的游刃有余但他没想到的是,某种冰凉滑腻的东西却忽然不知怎么的就从他后方悄无声息地绕了过来,并把他堪称温柔地绑到了床上那动作显然没有伤他分毫,但挣他也是绝挣不开的。
“靠。”他气笑了,“你可真不怎么讨人喜欢。”
“不需要你喜欢。”余挽辰轻声说道,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视线里有种凝固的偏执,“灰门里有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你可以慢慢感受。”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开始思考起灰门对于所谓“伤害”的标准和定义这标准跟定义究竟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
但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出个结果,便被面前人凑过来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一点都不柔软,干刺刺的。那人的嘴唇完全是干裂的,口感很不美妙。他也不挑食,就在对方离开的瞬间仰头追过去,舔吻上那干裂的唇,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跑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眼睛里有一份丝毫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怕了?”
“我有什么可怕的。”余挽辰不甘示弱地再次凑上去。他胡乱地磋磨那人的皮肉,将头埋进对方颈窝、用干裂的嘴唇持续制造毛刺刺的轻吻,一副打定了主意要狠狠蹂躏对方一番的模样。
而时云舒呢,时云舒被束缚着不便行动,但偶尔当距离适宜的时候,他会偏头去亲吻对方。那感觉真是甜腻没边,甚至于到最后甜腻到余挽辰停了下来,带着一种凝固的幽怨和不满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时云舒往床上一靠,满不在乎地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落下时抚摸树梢,“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放开我,我会满足你。”
出乎时云舒意料的,这年轻的小余听到这话后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我真讨厌听你说这种话。”
他略有些意外地一挑眉:“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知道你喜欢什么,但他从不给你这东西。你觉得是为什么?”
“没有利益关系。没有发展潜力。没有感情基础。不重视。不在乎。不想给,或根本给不起。”
余挽辰用一种“这就是为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噢。”时云舒明白了,他咕哝着,“……好沉重。”
余挽辰反驳:“是你太轻浮。”
“我又没勾引你。至少在四百多年前没有。”时云舒同样有理有据地反驳,“是你一厢情愿、太过空虚。我什么都没做,你自顾自地就喜欢了失望了恨上了,跟那些喜欢自编自导自演苦情戏自我感动的闲人没两样,幼稚得很,还有相当程度的精神洁癖。你真该去多看看心理医生,不要放弃治疗。”
这话可真是不留情面。
余挽辰同样不留情面:“说得好像你没有享受到一样。被人恋恋不忘爽死你了吧?能在别人心里占有一席之地,总有个无依无靠又惨兮兮的年轻人依恋你、看着你,听你的话、配合你、协助你、帮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不论你是‘时云舒’、‘朵朵’,还是什么张三李四王五。你才该多去看看心理医生。你才是病最重的那个。”
“所以你现在把我困在这里,只是为了和我好好吵一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