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他有些放空,感觉一半以上的自己正在上空飘着,忍受着这一切。
这些都没什么的。他想着,他得负责,他答应过的。
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感到在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一扇灰门倏然出现在了那里。就在床上,一个紧贴着他的位置,那门缝正轻轻地向内欠开一条缝隙,等待着被谁开启。
时云舒顿感一阵不寒而栗,他慌忙甩开了余挽辰的手,跳着脚下床跑到了地上,去摸床下的武器。
他之前怕余挽辰在混乱中伤到彼此,于是就把平时塞在床上的武器都丢去了床下。
“余挽辰你真是疯了。”时云舒喃喃着,他也不顾对方现在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他发觉自己的手一边从床下掏枪一边还在神经质地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害怕那扇门。那扇门至今也没有攻击过他,它任他开关,给他提供信息,还带着他找到了濒死的余挽辰……它从未伤害过他。
但越是这样时间久了他却越是觉得害怕,简直是毛骨悚然。他知道这是绝对不正常的,这绝不是因为什么运气或是别的什么,他也更不相信这是因为什么狗屁爱情。
最开始他还觉得这搞不好是个什么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去做些什么,或许这就是他可以借以控制余挽辰的契机。但是后来……当他意识到灰门在盯着他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逐渐意识到灰门对他有所图谋,这个玩意儿它不该对门前的人这般友善,除非它有所图谋。
这样一扇内里藏着潘多拉魔盒的门扉,它面对时云舒时却表现得这般无害,这根本就是极为反常的,这样的状似无条件的友善的东西……分明代表的是昂贵的代价。
而它能图谋些什么呢?时云舒一无所有,它有什么可图的呢?代价是什么呢?
时云舒想不通,他感到恐惧。当灰门日渐逼近,他开始恐惧自己有一天会被吞进去,落入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再也无法挣脱。
而在灰门就那样出现在一个紧贴着他的地方的时候,这种恐惧和不安达到了巅峰。他握着手里的枪,尽管他也不知道握着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区区枪支怎么可能撼动得了灰门,到底是哪个神经病会让余挽辰和这种天贽结合的?真是疯了。
时云舒碎碎念着,他知道这间屋子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于是他便开始放心大胆地胡言乱语,一会儿骂余挽辰个孽障自己就不该救他,一会儿又说他俩这真的是一段孽缘,一会儿说吴二三要是知道了非得笑死不可,他不久前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讲自己不会后悔,可是他现在真的有在后悔。一会儿他又开始讲他就不该觉得余挽辰好用,双刃剑最终还是会划伤自己,这赌局他是输了个彻底,完全是得不偿失。
最后他看向昏黑中的那扇灰门,它还立在那里,门缝漆黑,像等着他去开启似的。
“真要疯了。”时云舒喃喃着,他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枪,感觉自己的手在很没有理由地哆嗦,“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是绝不会再碰你个姓余的半分”
下一瞬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摔了过来,那大概是某个人的身体。余挽辰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就那么滚到了时云舒身上。
然后余挽辰摸索到了时云舒手里的枪,他用尽全力攥紧了对方的手:“别……对着自己……”
他嗓音沙哑,带着种被高热反复折磨了许多天后的疲惫。
“我没有。”时云舒声音平静,他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的……他重复了太多次死亡,他知道自己不想要再过重复的日子了。他已经厌倦了做那种事。
“你有。”余挽辰有些慌张地试图掰开时云舒的手,想拿走对方手里的枪,“你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你需要休息,睡一会儿,或者别的什么……”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他的手指松动,余挽辰拿走了他手中的枪,丢去了一旁,然后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坐着,就那么看着他。
时云舒仍盯着不远处的那扇灰门,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也很凶狠。
他失控了。
第95章 被熬的鹰
他厌恶失控。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陷阱,是灰门或者说余挽辰设下的陷阱。
灰门逐渐逼近的铺垫早已做好,然后借着不适期一边示弱,一边让时云舒放下警惕、分散精力,再让灰门更近一步地出现,践踏对方的底线,试探对方的态度。
这些天来,时云舒才是被熬的那只鹰。
只是余挽辰大概没有想到,时云舒这么轻易就崩溃了,轻易得令他感到恐惧。
时云舒仍看着灰门,他喃喃道:“你就这么想把我……关进去吗?”
某个瞬间他想要逃走。但他不知还能去哪。他无处可去。在这茫茫宇宙里,他离开这艘船就活不下去。
余挽辰闻言向前探出身体,他哆哆嗦嗦地搂过了时云舒,时云舒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仍不怎么正常的温度,他任凭对方抱着,觉得这一切都太过荒唐了:“不是的,时先生……不会的。你不要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紧了手臂:“你不喜欢那样,所以它不会那么做的。
“即便它有时……很想那么做。”
时云舒闭了闭眼,他默不作声地推开了拥抱着自己的人,转而踩上了床铺,去面对着那扇灰门。
灰门静静地站在那里,显得很无辜。
时云舒伸手扶上门框,而后他猛然将门板给踹开了,踹得格外用力,像是想要泄愤似的。
门扉之中一片漆黑,隐约有风吹来,带来了黄铁制作的苦水玫瑰。
时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有一朵黄铁花落在了他的手里,很快就腐烂变质成了一堆粉末。
他伸手把门合上,感觉门内一如既往的有东西在对自己恋恋不舍。
“别太过分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将门关至只剩一条缝隙,然后从地上薅过了余挽辰,把他推到了灰门之前。
余挽辰还有些摇摇晃晃的站不太稳,时云舒把自己的手指插入了对方的指缝,而后用自己的手带着对方的伸向了门把手。
“等、时先生”
“你不能一直这样。”时云舒轻声说着,他们的手指此刻已经都落在了门把手上,“来。跟我一起……”
灰门就这样被他们关上了。
随即时云舒反手将余挽辰推倒在了床上,那人仍处在某种高热中,现在浑身酸软,很容易就被他给钳制住了双手。
他压制着对方,忽然去摸对方的身体,从脖子一直摸到胸口,最后指尖隔着衣服停留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他感觉余挽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其实知道灰门在看我。对吧?”时云舒一边问着,一边手上轻轻地施力,“看我的就是你。而且你其实……已经能控制得了它的一部分了。对吧?至少你偶尔能控制它出现的位置了。”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就当他默认了。
“不要试探我的底线,余先生。”时云舒说着,他的指腹轻轻地在对方身上画着圈儿,“我从不介意鱼死网破,但我想大家都不会想回卡米克的。不是吗?”
他在久违地威胁对方,他知道余挽辰不会不害怕这个,而且余挽辰很清楚他做得出这种事。这是他回敬给对方的,恐惧的味道。
但紧接着他却又放松了力道,他松开了对方的手腕,又将手指从对方的腹部移开了。他的双腿跨跪在对方的身体两侧,整个人也放松地低下了腰。
黑暗中时云舒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他伸出双手去抚摸对方的面庞,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抚过了那人的嘴唇,接着又低下头去,用嘴唇轻碰了下对方的嘴唇。
那干涩的、皲裂的、被反复高热折磨了一周的嘴唇,这会儿正轻轻地颤抖着。
或许是觉得对方的唇瓣触感实在太过糟糕,时云舒伸出一点舌尖若即若离地舔过那些裂痕,感到隐约尝出了一丝腥甜。然后他轻声道:“别害怕啊,余先生,这叫做礼尚往来。你吓到了我,我自然是要吓回去的。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很喜欢礼尚往来,也非常善于去做这个。”
余挽辰这时候猛然伸出手去推开了时云舒,时云舒顺从地倒向了一旁,他甚至笑出了声:“余先生,你在生气吗?”
余挽辰不言语,他只又长又缓地呼出口气来,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艰涩又沙哑:“对不起。”
时云舒闻言忽然就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余挽辰忍不住去拍了拍对方,还以为是他睡着了。
但时云舒是清醒的,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余挽辰好像有些变了。放在几个月前这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道歉的,他大概率会反过来威胁自己,说不定到最后他们会把场面搞得非常、非常难看。
可是现在的余挽辰放下了那些无聊又无用的针锋相对,还那么……认真地道了歉。而且刚刚他居然承认了那些阴暗的欲望,却又明明白白地表示他不会那么做,因为时云舒不喜欢那样。
他变得愈发鲜活,就像每一个生动的年轻人一样。
时云舒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没什么面对这种场面的经验,所以一时间就只剩下了沉默,并最终选择了转移话题这个万能策略:“你……耳朵什么时候好的?”
“你骂我是孽障之前。”余挽辰讷讷道,“没好利索,听声音跟隔着层东西一样,但你太大声了。”
“靠。”时云舒再次骂道,他心说自己的碎碎念居然全叫人给听到了,“你给我忘掉。”
“好。”余挽辰说着,他在昏黑中摸索着时云舒的手臂,又顺着往下摸到了对方的手腕,然后是手指。
冰凉的,还在震颤着的。
时云舒很快就把手拿开了,他伸手去够之前丢到床下的小刀,然后把它塞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睡了,别烦我。”
余挽辰于是安静了下去,他不想去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流星之城里时云舒被搞成那副惨状都依然顽强坚持,但刚刚那人居然那么轻易就崩溃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死骆驼的从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时云舒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濒临崩溃,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罢了。
转天早上余挽辰在控制室查看悬赏网站的最新消息,吴二三却忽然叫他,她拿着一张卡牌,正在用一只小手电往那上照,照出来了一些文字,看样子那是苏梦凉的某张卡牌。
“你看这个。”吴二三说着,她把那上的文字读了出来,她的发音很怪,说的是人类圈语言,“‘如果你渴望某种东西,首先让它自由。如果它回来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说得还挺有道理的是不是?”
余挽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卡牌,他问吴二三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的话他要继续去找维生舱记录的消息了。
吴二三没再说些什么,她摆了摆手,表示你尽管去做自己的事,她只是偶尔脑子抽风,不用在意。
去往皮卡星系的第四十五天,他们途径了一个大型空间站,其内重力设置与蓝星相差不太多,是一个为长途航行的星际飞船提供停泊、修整和物资补充的地方,名叫荒原港湾。
吴二三说要在荒原港湾上歇两天,大家的状态现在参差不齐,整条船上都充斥着一股子仿若来自精神病院的气息,令人感到非常不安。
虽然已经是上路的第四十五天,但其间他们没事就会接一些就近的小单子,再加上偶尔温红豆要去天空城,四十五天下来他们也只走完了一半的航程。
说到温红豆,她这四十五天里又沉了九座城,每一次回来都带着伤,也经常从天空城里带回些小物件。陆鸿影每一次都跟着她,回来之后还会阴沉沉地盯着她,看起来很想骂她一顿,但她俩还不得不共处一室,想想都很令人觉得痛苦。
前些日子大半夜的余挽辰和时云舒值班,碰上了正在喝咖啡的苏梦凉。那姑娘喝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里说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意思是她真的非常热爱创作,因为那些幻想是无能的她仅存的可以掌控和把握的地方,她就是个小可怜虫,现实中的她是如此无能,她甚至都不敢打开父母寄来的包裹。
于是他们这才知道几十天之前在什比克,石头号突然收到的那个来自卡米克的包裹,是苏梦凉的父母寄来的。
后来苏梦凉又顺着这个话题一路延伸下去,她胡乱地诉说着,她说许多文化中都有神明造人的桥段,造人被认为是神圣的事情,而父母通过生育,通过孩子,就成为了小小的神。
于是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无论微风暖阳或是疾风骤雨,神明的造物便都只能受着了。因为神就是有这样喜怒无常的权力,而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爱抚或胖揍,造物都是无权拒绝的。
究竟是圣明神者先称造人神圣,而后人们自行承接了这一圣名,还是千百年来的父母们为造人赋予了神圣的特质,然后硬是将此说法塞入了人造的神明之口?
“卡米克有句话叫……‘孩子生下来就是欠着债’的。”苏梦凉喃喃着,她把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而只有再有人欠了你的债,你才能达到平衡,所以你要生育。但我觉得这样不对。怎么会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欠了谁的呢?我是生来就借高利贷吗?”
时云舒望着那姑娘被染得乱七八糟的、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人耳朵上一时间数不清究竟打了多少个的耳洞,他忽然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出现在这艘船上是不是个好选择了。
但他们又能去哪呢?
第96章 荒原港湾
四个旧人类老家都没了暂且不论,龙七潼逃婚自然不可能回家,苏梦凉把自己老家搞没了大半,看样子她也并不想回去,那时候如果没有无名氏救援她甚至可能就死在那里了,她当时很可能根本就没考虑自己的存活问题。她说不定是想就此把“债”还了,就像故事里的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一样,她要把命还给父母,所以把泡泡给了他们,想还了这份债。
不是所有人的家都是个好地方。
最后苏梦凉说道:“我不要做基因的奴隶,我是不婚不育主义。”
时云舒听着,应了声,他知道听人讲话该在什么时候适时捧场。
后来没过两天的深夜,飞船的温控系统出现了短暂故障。时云舒下到负层想去问问龙七潼要不要帮忙。而在满地宕机的各有姓名的助理小机器人之后,他看到了吴二三怀抱着龙七潼的身影。
龙七潼说他接到了来自家乡的信息,家里人催他回去结婚,他梦见自己成了别人身上的蛋蛋挂件。吴二三就说不会的,她还给龙七潼看她身上的绷带,她说船上的大家和龙七潼都不是同个种族的,他们无论怎样接触都不会让彼此的存在消亡,哪怕他们之间建立亲密关系,也不会因此而失去自我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