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然后吴二三看到了时云舒,她朝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她能搞定这一切。
于是时云舒没再打搅,只是温控系统的故障让环境异常寒冷,他冻得哆哆嗦嗦地回房之后裹紧了被子,心说这天杀的宇宙,他要是和那条脑袋会开裂的狗一样就好了,天生自带宇航服,可以在外面飘着,不用依靠飞船存在。
但他又转念一想,那样子也蛮糟糕的,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直面无垠辽阔的黑暗的宇宙,他会无处躲藏,只能任凭自己被恐惧包裹。
后来实在太冷,他跟余挽辰就把被子叠在了一起,又都多穿了些衣服,紧靠着缩在床上,这才避免了被冻死于飞船之上的惨剧。
之后吴二三便提议要在荒原港湾上修整两天,她对船员们的整体精神状态表示了真诚又恳切的担忧。
没有人反对,他们的确该下船修整一下了。
荒原港湾上的外星人种族繁多,时云舒甚至见到了某种浑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胶质感的生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能蠕动着前行,身体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其内通透的脏器。
“那个是奇奇星来的,它们很八卦,消息很灵通。”吴二三介绍道,然后她悄悄指了指更远处一个被链子栓住的东西,那东西有两米多高,后腿反弓,看起来极具力量感。它皮肤颜色猩红,皮肤表面存在着许多疤痕般的黑色痕迹,还隐约有些黑色液体正自那之中往外流出。它大概正在休息,这会儿四肢着地,一双眼睛眯着,显得它那外形极具攻击性的头颅也就没那么吓人了,“那个是普罗星的,一种叫尸奴的东西。”
这里不仅有各种五颜六色皮肤、头发、眼睛和指甲的外星人,还有各类外形质感奇特如女娲打瞌睡时随手挤压出的外星人,虽然外星人也未必知道女娲就是了。
身处这样的群体之中,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奇怪,因为在这里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大家现在都很奇怪。
进入空间站内之后吴二三去办理停泊手续,龙七潼则带着余下几人办理了三天的住宿。空间站内空间有限,住宿区为了能够尽可能容纳更多的人都是胶囊仓。
龙七潼个子太小,他需要尽力扒着台子才能同肩高两米起步的工作人员交流,而那工作人员也体贴地弯下了长长的脖子。
交流十分顺利,住宿手续顺利办理。龙七潼给大家分发了暂住证。
他们的暂住证上写了他们的暂住地位于需氧型-可见光-恒温-非极端高温/低温区-亚小体型-直立-人形-单头-四肢-总仓,到了地方一看,这里就像个巨大的宿舍,其间有许多层楼,每层楼排布着无数双层胶囊仓,一个仓室有一个门牌号,他们只需要跟着门牌号找就可以了。
仓室虽小但五脏俱全,里面可以调整各类光源和环境射线,以满足不同种族生存所需。时云舒还蛮喜欢这里面的仿太阳光的,虽然比不上石头号娱乐室里的仿太阳光,但总归还是能晒一晒的。
查看环境选项的时候他甚至还看到了各类辐射,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居然还有依赖核辐射而活的生命体在宇宙中遨游。
他们几个住得很近,几个胶囊仓都临着,是龙七潼特意拜托人家安排的,为了避免这么大地方找人不好找。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好歹是大副。”他是这么说的。
后来吴二三也来了,看起来一切都非常顺利。她宣布要放大家三天假,在这里好好调整一下状态,然后再继续出发。她还提到这里的设施十分完善,各类服务功能都十分齐全,甚至还有非常仿真的机器人能够为各类外星人提供成人服务。
最后她提了一嘴,说之前在皮卡星系的那家卖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的店搬到这里来了,听说是皮卡星系貌似最近不太平,所以很多星际美食流浪贩售空间站都取消了去那里的计划。
所谓星际美食流浪贩售空间站,其实它们也并不完全是流浪,只是它们大多具有空间折叠功能,能够支持空间穿越,所以常会在宇宙中标记许多个节点,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贩卖美食。
“那要是这么说,如果就因为曾经在皮卡星系遇上过,然后这次又想吃,所以就去皮卡星系找……不是很有刻舟求剑的味道吗?”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帮龙七潼又拿了两个派,旁边余挽辰的手里还有四个,龙七潼说有一部分是给大家带的,他说这个派真的很好吃。
而龙七潼本人的手里则拎着几件衣服,是时云舒给他买的,这次买的衬衫上还是印着“我爱银河系”,但好歹字没写错。虽然龙七潼看不懂那字,他就觉得那字样式好看,但时云舒看着错别字总觉得很别扭,所以这回挑挑拣拣,总算是拣出了几件没印错字的。
“什么剑?”龙七潼没听懂,但他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是所谓‘流浪空间站’就是这种东西,他们不会给你联系方式,也不会告诉你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一切随缘,也许一辈子你们都再也遇不上了,也许下一秒就能遇到,一切都没个准。这是他们的生存理念,也是职业态度,很多人偏偏就吃这一套,觉得他们很洒脱,很有态度。”
时云舒挤在外星人群里,荒原港湾的温度偏低,他多穿了些衣服,觉得很有在过冬的感觉,呼出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人群拥挤,某一刻他听到有人发出了感叹声,于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发现空间站外正缓缓游过一群宇宙水母。
据说最开始还有人把它们当作是宇宙垃圾的集合体,也有人认为它们不过是一片宇宙尘埃凑巧飘过。但事实上它们是一种宇宙生物,名叫宇宙水母。它们很漂亮,也非常脆弱,只要随便一碰就会死掉,然后尸体四散,之后尸骸中也许会诞生出新的水母,也许不会。
这群宇宙水母看起来非常巨大,周遭一些恒星发出的光被它们反射,使得它们散发出了非常夺目的光彩。
这一刻时云舒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海底,他看着那些水母一鼓一鼓的巨大伞面,它们的垂唇与触手长且飘逸,一个个就那样悠哉而散漫地游荡在宇宙之中,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家伙。
然而下一刻一艘巨大的飞船缓缓与宇宙水母对向行驶而来,它毫不留情地撞散了大部分的水母,然后驶向了更远处的停泊港。
时云舒听到周围有很多人发出了懊恼的声音,像是很不满那飞船所做出的事情。他遥遥看着那艘飞船,眯了眯眼睛,发现那船看着极为眼熟,而且船体外壳上还有个很夸张的鲨鱼图案。
这是雇佣兵团鲨鱼牙的飞船。
时云舒心道不对,怎么会在这里碰上鲨鱼牙?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些事终究无法避免?
他还记得有一种关于时间旅行的说法,大概意思是回到过去之后你所做的事就如同向河中丢下一块石头。河水会泛起涟漪,被暂且搅动。但河流滚滚向前,大的方向总是不变的,你终究什么都无法改变。
重石坠河,改变不了河流入海。
这种想法令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无用功,如果他只是拉长了自己死去又活来途中的这段时间,那么
这简直是场噩梦。而且是永无止境的、无休止的噩梦。他甚至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场噩梦是否会有终点。因为他已经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够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将他同化的那个东西显然不像是能普通地奔向死亡的家伙。如果他要永远活在这噩梦般的两百多天之中……
他会疯掉的。他非常肯定,他会疯掉。
某种类似反胃的感觉猛然翻涌上来,他哽着喉咙,不想吐在这里。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他感到耳膜就好像是被罩了层罩子,听不清晰。直到有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时先生?”余挽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时云舒摇头,他把手里的两个派塞给对方,然后转身向人少些的地方走去。
旁边不远处有一片绿化公园,名叫“疗愈地”。据说这地方可以有助于舒缓宇宙长途中始终面对茫茫黑暗宇宙的部分可见光类型生物的崩溃心情,时云舒一头扎了进去,非常顺利就找到了小公园里常有的公厕。
他想着进去吐个痛快,但很不幸这里的卫生间也是根据生活习性、形态特征等等一系列标签加上性别划分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进哪里,到最后还是吐在了街边。
很快有清洁机器人过来清扫,还很体贴地提醒时云舒要注意身体健康,并且给了他漱口水漱口。同时它们夸奖了他,说以这些呕吐物来看他的膳食营养很均衡,很符合健康的人类饮食。
最后机器人提醒他要交罚款,他于是默默用终端扫了罚款,意识到在这里被机器人关心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第97章 礼尚往来、先兵后礼
余挽辰站在时云舒身后,他说龙七潼说这两个派是送给他们的,很感谢他们帮他挑选衣服之类云云。
时云舒应了声,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不过他很感谢龙七潼的好意。
然后他终于整理好了表情,转过身去面对着余挽辰。那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腿上还垒着两个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的盒子,正抬头看着空间站外仅剩的几只飘零的宇宙水母。
时云舒走过去,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鉴于他现在还是有点崩溃,所以很难组织语言,到最后他只说了句:“我看见鲨鱼牙的飞船了。”
余挽辰愣了一下。
“我在想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可能”时云舒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切都是无用功,我只是拉长了自己受刑的时间,六十四天后一切都不会改变……而我还会被困在那一天里,永远无法向前。”
余挽辰没想到时云舒一直在扳着指头数日子,这么算来也就还有两个月而已。
他会对此感到恐惧吗?余挽辰有些迟钝地想着,被困在那一天,独自一人一次又一次面对无解的死亡,时云舒会害怕吗?
他当然会。任谁都会。那样的未知和无解的孤独的死亡,致使他最后只能放弃在山安的平稳生活,一天天死回了两百零一天之前,去重新面对那些烂摊子,去面对那些令他感到厌烦的人事物。
余挽辰死去很久的共情能力在这一刻微弱地开始运作,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久到时云舒已经缓好了胃袋,坐在一旁从他手里接过了一盒派,从中拿了一块准备开吃。
然后余挽辰终于开了口:“六十四天之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会看着你的。”
时云舒被呛到了,他狼狈地咳嗽了很久,久到险些被一旁的机器人呼叫医疗援助。但鉴于他没多少钱,也不想付空间站昂贵的医药费,所以他凭着意志力硬是强行止住了咳嗽,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你不要讲这种容易被人误会的话,余先生,我们连床伴都算不上。”
“就当是礼尚往来。”余挽辰轻声说道,“你从坍塌的天空城里把我救下,与之相对的,我会看着你。如果你真的又倒霉地死掉了,我会记得这一切,然后去找你。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就像我们之前在交易内容里说好的那样。”
然后余挽辰又补充道:“再加上,你回到两百多天以前的这件事,救下了温红豆。无论如何温红豆也会记得这一切的,所以你……不用这么害怕。你不会像上一次一样,一个人面对这些。”
时云舒不言语,他用力地咬着那个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但却一时间尝不出它是什么味道。他的脑子都乱了,喉咙也像是被哽住了似的,很难发出声音。
他非常清楚人生在世不能对他人有任何指望,你不能对任何东西抱有任何期待,也最好不要相信任何承诺。有期待就会有失望,他不喜欢那样,所以他常常不会期待什么。但他在这一刻居然生出来了种很悲哀的希望和期待,他想着如果真像余挽辰说的那样,似乎总归是比一个人经历这一切要好的。尽管他也不清楚余挽辰会不会食言,一如他不知道按照温红豆那个不要命的架势她还能活多久。
余挽辰还在说着些什么,他似乎是想转移话题:“你在山安呆了多久?”
“两周。”时云舒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点儿,“那里很好,很安宁很漂亮,田里种了很多和我记忆里很像的稻米,人类很多,大家都很友好,让我想起了老家。”
“之后有机会的话,去看看吗?”余挽辰说着,一副乱找话题闲聊天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时云舒总觉得他这样子有点狼狈。
“不去。”时云舒是故意的,他很有乐趣地怀着种恶劣的、不给人台阶下的坏心思,“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余挽辰倒也没觉得多尴尬。他也拿了一块派,然后把盒子放在了一旁。
“离人类圈再近,也回不了家。干脆就不去了,到时候触景生情,怪伤心的。”时云舒笑道,“而且我也怕自己给那地方招灾。”
然后他们又开始聊起手里的派,这个派的味道的确是不错,它的外皮薄厚软硬适中,不会太甜,内里有一层层薄蛋糕一样的东西,蛋糕间似乎夹了咸味的脆脆的肉松,还有类似果酱的夹心,以及某种与咸奶酪的味道和口感非常相像的东西。整体来讲它的味道层次很丰富,口感也非常好,的确是会让人想念的味道。
他们吃得很愉快,聊得也还算愉快。直到某一刻时云舒的视线落到了余挽辰身旁的某个地方,然后余挽辰也看了过去,发现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她看起来至多也就十四五岁,头发已经变成了一缕一缕的,脸上有一片一片的黑泥,身上黑红搭配的套裙已经破破烂烂的了,而且同样粘着很多奇怪的脏污。
她的整体外形轮廓很像人,只是耳朵的形状有点怪,像小翅膀似的,隐约可见些脏兮兮的细小羽毛。面部走向则会让人联想到猫,她的眼睛大而圆,鼻子小而翘,嘴巴附近、脸颊和额头有些胎记似的斑块,还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眼白,以及金色的虹膜。
他们不是很确定地看着她,然后那女孩动作极快地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把枪来指着他们:“打劫,把食物给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时云舒提醒道:“如果你在这里开枪,会违反空间站法,马上就会有人来抓你。”
“哦,这样啊。”女孩了然地点头,她把枪收了起来,然后又掏了把匕首出来,“打劫。”
时云舒一时无语,他示意余挽辰坐过来一点,让个位置,然后说道:“不如这样,我们请你吃,你把武器收起来。好不好?”
女孩干脆地说了个好,然后她便小心地坐在了余挽辰这一侧的长椅边上,只占了很少的一点位置,然后抱过了那盒还未开封的木芽流心驼米肉千层甜心派胡乱拆开盒子,用手抓着它狼吞虎咽了起来。
她看起来饿得够呛,独吞了一整盒派还不满足,又看向了他们手里剩下的半盒。
时云舒试探着把盒子递了过去,她小心地接了过来,在确认他们不会把它拿走之后,便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最后她终于吃饱了,甚至可能有点撑,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云舒越过余挽辰看着她,他心说这姑娘看着有些眼熟,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余挽辰这时候问道:“你是哪里人?”
女孩紧了紧自己耳朵里仅剩的一只耳机:“茂赛星。你们呢?”
“人类圈。”
“也不近了。”女孩做出个怜悯的表情,“你们也是被卖到这里的吗?”
“不是,人类圈买卖人口是违法的。”时云舒诧异地看着对方,“你是被卖的?”
“是啊,在我家那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女孩点了点头,她似乎没觉得这事有多么严重,“我被哥哥姐姐卖给了鲨鱼牙。你们听说过鲨鱼牙吗?那是个雇佣兵团,还蛮厉害的,就是飞船太破了,自来水系统宕机,我好久没洗澡了……”
时云舒的心脏随着女孩的讲述缓慢地沉了下去,他大概想起自己是在哪见过她的了。
在已经不存在的那个未来里,在他被绑上鲨鱼牙的船后大概一个月,这姑娘短暂地上过鲨鱼牙的飞船,但很快就不知去向了。他只见过她一次,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后来他听到过有人谈论起“茂赛人肉吃起来的味道”之类的话题,那人后来因为不明来由的伤口感染死掉了,那伤口怪得很,治疗仪覆盖上之后会报错,无法治疗。
“你什么时候被卖给鲨鱼牙的?”时云舒问道,他走了过去,仔细地盯着对方。
这女孩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害,只是大概太久没洗澡了,所以她散发着一股非常诡异的味道。
“嗯……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吧。芥子历一个多月前。”女孩扳着指头算了算,“怎么了?”
时云舒没说话,他意识到这样算时间是对不上的,这女孩在鲨鱼牙的船上留的时间远比上一次要久。
“你是逃出来的?”时云舒疑惑地看着对方,按他对鲨鱼牙的印象,一个小孩子上了鲨鱼牙的船,很难这么全须全影地活着。
“没有,我大姐让我自己先逛逛,但她忘记给我钱了。”女孩说着,她满脸的习以为常,就好像这一切都没什么的,“之后我让她还你们钱好了。你们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你刚才打什么劫?”时云舒哭笑不得,他感觉自己同外星人之间的代沟真是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