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毕竟这没什么意义不是吗?他又不会死,至多只是时间会回溯到二十四小时之前。而且余挽辰好不容易赶来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又想做什么呢?他想来救他吗?如果真是这样,也未免有些太过好笑了……


    他也能感觉到陆鸿影的存在,陆鸿影就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她大概是在颅骨旁边的这栋建筑里。黑骨余犹如一副獠牙缠绕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都带上了某种灼热的萧杀气。


    被时云舒抓着的怪物很快就奄奄一息,无法再怎样动弹了。而时云舒也只才治好了自己身体内部的伤,外伤只勉强止了血。


    他并未奢想太多,但也没想到那怪物的时间竟只所剩这些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被它搞得这么狼狈。


    疼痛仍然在疯狂叫嚣着存在感,时云舒却没有理会。他逼迫自己去忽略掉这些,他还有要做的事情,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不远处的黑暗里,从遥远的地底传出来的声音……他想去看一看。


    于是他拿上了一旁的手电筒,他的背包早就不知去向了,现在身上也没什么能用的东西。他四下里看了看,发现那怪物的长手臂似乎还蛮结实的,而且它体重不小,应该能够加以利用。


    于是时云舒握着那怪物萎缩的大手,又将自己挪去了更远的黑暗里。一路上他用手电照着前路,大片大片的花朵被他折断、碾碎,新鲜的铁锈味涌了出来,而他已经几乎闻不出来了,这味道远不及他身上的浓烈。


    慢慢挪到了边缘,花草却还在继续向内生长得茂盛,一不小心时云舒险些跌落下去,他心说这样看来这地方的边缘还真是具有欺骗性,大概一不小心就会有人跌落下去。


    然后他将怪物的一条手臂丢了下去,没听到什么动静。他又向下望了望,隐约看到下方似乎有一点细微的光亮闪烁,就像星星一样。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匿名客人,之前情况紧急,他还没有看对方的消息。


    于是他打开终端来看了看,好在终端虽然泡了水却依旧坚挺,而且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他裤子的口袋里。


    那位匿名客人最后是这样说的:“泪湖连着一个洞口,你们从那边进去,然后下来,就可以找到星星了。”


    星星。


    时云舒默念着这个词汇,他忽然开始怀疑起这位客人口中所谓的“星星”,和他们一直以来所说的星星,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说起来,琉阿卡林的意思是星星的腰带,琉阿卡,琉阿克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琉阿克其实是什比克语里面的“星星”呢?


    某个可怕的念头升了起来,而时云舒完全无法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哆哆嗦嗦地给那位匿名客人发了条消息:“你就叫星星吗?没有别的名字?”


    随后他便收起了终端,叼着手电,用撕裂的衣服裹了裹被钉穿过的手掌和大腿,抓着怪物的手臂向下慢慢滑去。


    随着他的下降,手电逐渐可以照到那下面的……一些东西。有一些人在下面,很多都正在发出凄惨的声音,或是尖叫,或是痛哭。时云舒甚至还看到了鲨鱼牙的制服,那些走了回头路的雇佣兵们被送来了这里。


    这的确是个……不会让人想来的地方,阿白弥说的没错。


    不过说起来,阿白弥……来过这里吗?


    某一刻时云舒的手电照到了一旁露出的一点眼眶,那眼眶深埋地下,这颗骸骨是侧躺的姿态,仅有一个眼眶露出了地面。而地下埋着的那颗眼眶,已经被落下去的人淹没了大半。


    也就是说,这下面如此大的空间,这么多的人……密密麻麻的,一层又一层地磊了这么厚,都已经把那眼眶快要淹没了。


    这时候时云舒暂且停下来休息,他踩着怪物如今软绵绵的胳膊肘,看了眼终端里的消息。


    那位匿名客人回复道:“对啊,我还小,还不需要找自己的用处和特征来作为名字。这个名字取自我出生那天妈妈看到的流星,我很喜欢。”


    时云舒手一哆嗦,终端就落了下去,落到了靠近地下那只眼眶的位置。


    那位匿名客人一直以来所声称的“找星星”,其实一直找的是个人,一个名为“星星”的人,也就是他自己。而三岐老大所发布的悬赏,那里面所提到的“星星”,或许只有吴二三才能明白,吴二三早就知道,三岐老大其实从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那劳什子的星星来实现愿望,她想要的一直是自己弟弟的音讯和下落。


    一个名为星星的人,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在找的东西。


    第82章 融入群体


    他打起手电去寻找自己的终端,同时又开始继续向下滑去。强光照亮了许多人的面庞,也随着距离的接近而让时云舒得以看得更清。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这些人都在哀嚎,又为什么有些人没了声音。


    他原本还以为是他们落入这样黑且深的地方,无法逃脱,绝望异常。但实际上……不单单是这样的。


    那些人何止是无法逃脱,他们根本就无法动弹。


    从时云舒的角度,能够看到有些人和人之间的空隙中,存在着某种红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并且在最表层躺着的那些人,他们就像是被黏住了似的,皮肤紧紧与那些半透明的东西粘在了一起,就好像落入了捕蝇纸的苍蝇一样动弹不得。


    时云舒暂且关掉了手电,他能看到距离自己正下方不远处有一点亮光,他记得自己的终端落下去时没有熄屏,于是便缓缓滑了下去,终于滑到了那怪物手的位置,却还是够不到。


    于是时云舒只得无奈地选择放弃,而后他望着这一片黑暗,试探性地、艰难地发出了声音:“琉阿克?”


    而后他耐心地等待着,他原本并不抱有什么希望,琉阿克如果已经在这种地方停留了一百年,那么或许他已经……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就在自己正下方的位置,那一点屏幕似的光,正在晃动、闪烁,就像是谁打出的讯号。


    “琉阿克?”时云舒打开了手电,他没有直接照向那边,而是照向了侧面的颅骨。


    他看到紧靠着眼眶的一个位置,有个棕色头发的男孩,正在向自己挥动终端。


    “琉阿克?”时云舒询问着。


    对方很快在终端上打字,并转成了语音:“我是琉阿克。”


    紧接着,他又艰难地单手打了一些字,然后将文字转成了语音:“你可以说些什么,这个终端可以识别。”


    “琉阿克,你还动得了吗?我伤的有些重,现在救不了你。但是跟我一起来的人,他们一会儿就会到了,到时候可以救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下。”时云舒哑着嗓子说着,他有些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心说自己恐怕一会儿不一定还能有什么力气爬上去了。


    自从时云舒问出了第一句话,琉阿克便开始飞快地打起了字,并最终播放了出来:“不能。”


    “被压住了吗?还是受伤了?”


    那边的琉阿克安静了好一会儿,看得出来他单手打字速度不快,而且似乎他说不了话。


    时云舒眯了眯眼睛,心道奇怪。他稍稍偏移了手电筒的光照向四周,确保不会照到琉阿克的眼睛,同时又能观察下情况。


    他发现琉阿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他的鼻子以及嘴巴被另一个人给遮掩住了。而且看样子他能动的只有一条手臂,另外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被压住了。


    而后琉阿克让终端发出了声音:“都不是。你不要下来。”


    时云舒几乎要被气笑了:“是你让我们来找你的。”


    “我只是想被找到。”琉阿克隔了很久才打出一句,然后是下一句,“我快死了。”


    时云舒愣住了。


    他下意识将手电照了过去,琉阿克闭上了眼睛。直到这时时云舒才终于发觉这地方的诡异之处。


    琉阿克尚且还能挪动小臂的那条手臂的肩膀处,时云舒原本以为他只是被那种半透明的红色物质给粘住了,可现在细细看去,却更像是……被消化掉了,或是被同化了。总之它不见了,它已经成为了那种半透明的物质的一部分。


    那些半透明的东西,或许是皮肤。而其内红色的,或许就是内脏、血管什么的,但不见骨骼,或许骨骼都已经被融化了。


    或许琉阿克被遮掩的鼻子以下的部位也是如此,连同他如今已经完全被埋在了下面的其他部位一起……都已然化作了会黏住人的,某种半透明的、红色的东西。


    时云舒又挪开了手电,去细细查看其他人穿插的肢体,那些更靠上一些的,还没有被掩埋的人。


    那些人的确是被粘住了,但那种“粘”,更像是与对方长在了一起。


    琉阿克不可能离得开这里。所有落入了这片区域的人,都不可能再离开这里了。


    他们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时云舒很快就挪开了手电筒,他心说到头来他们这帮倒霉蛋费尽力气跑来这里,原来也并救不了什么东西,撑死只能做些临终关怀。


    某种无力感自他心底很深的地方泛了起来,他厌恶这个,他喜欢可控的、安全的东西,他厌恶那些会让他感到失控和无力的人事物,这会让他感觉脚下仿佛落不到地面一样焦虑。


    这时候琉阿克打了些字,并播放了出来:“对不起。”


    “没事。”时云舒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恶心的、黑暗的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听到某个已经没多少时间可活的人的道歉。他不需要这个,他知道没有人会需要这种歉意,“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琉阿克播放了语音:“可以再聊两句吗?”


    时云舒估计了一下时间,他想也许一会儿他可以叫谁把自己拉上去,于是便没急着往上爬:“可以。”


    于是他们就在这艰难的境地下缓慢地聊了起来。


    按照琉阿克的说法,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但一定很久。他在很久很久之前,跟着一个名为阿白弥的向导来到了这里,那时候的高危区还只限于颅骨之内,感染的速度也非常缓慢。


    只是那次不听话的探险者太多,他们惹恼幽灵、走回头路。甚至其中的一个人还用强光手电往颅骨中探去,并意外发现了一片骨髓原油的痕迹。


    琉阿克发现了那个探入颅骨内的人,他前去制止,可那人不听劝不说,还把他一同拉了进去。


    颅骨之内花草繁茂,他们没能估计好距离,那人掉了下来,而琉阿克也被那人拉了下来。尽管这样并不会使那个人得救,但他也要拉一个人来垫背。


    这时候琉阿克说时云舒可以往对面的方向照一照,应该还能看得见骨髓原油的金色。


    时云舒照过去,果然能看见。那颜色出现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兀。


    “别的地方的骨髓都被采尽了,就剩这里还有一点点。”琉阿克是这么说的。


    一落下来琉阿克就发现自己被黏住了,某种东西渗透进了衣服布料的里面,一直渗到了他的皮肤上。他感到了某种近乎灼烧的剧痛,他无法动弹,也站不起来。他尝试着支撑自己,却把一只手给黏住了,于是便不敢再动弹。


    这么多年里他就一直以同个姿势待在这里,时不常就会有人落进这片满是惨叫和呻吟的黑暗里,大家都不会死,只是会融为一体,成为某种粘稠的胶状物。


    “但失去自我的边界又何尝不是一种死亡。”琉阿克手中的终端发出了某种无情的合成音,“融入群体,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我宁愿死亡。但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庆幸落下来时,还在用的名字是琉阿克,而不是‘向导19763号’之类的。”


    时云舒对此表示理解,卡米克的大地让他理解不能,什比克某种意义上也是同样的。在这个地方,个人灵魂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是不会被人看到的。人们只在乎你的用处和特征,但不会在乎你的灵魂和个性。在这里几乎人人都把自己与机械甚至天贽相连接,并就此踏入麻木、娱乐至死和抵死狂欢的深渊。


    这样子几乎与禁止修辞、音乐和大量娱乐,以镇定剂作为日常食物的卡米克呈现出了某种近乎极端的反差,但它们却同样以各自的方式磨灭了人们大部分的灵魂与自我。


    琉阿克还说,他自己的终端在落下来后很快就没电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他下来后的第一个月末,那会儿他还是有些时间观念的,他见到了一颗星星,一颗流星。


    一颗流星降临到了他的身旁。


    而那流星里的小精灵说,可以为他实现愿望。


    琉阿克记得自己当时说,想要回家。后来那小精灵就不见了。


    那小精灵的样子犹如燃着火焰的植物种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他觉得或许自己在那时候就已经死掉了。他在这里不会觉得饥饿,时间久了也对疼痛早已麻木,他只感到空虚和寒冷,他就这样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与其他许多个生命彼此交融,逐渐变得无法确认自己身体的边界。


    时云舒这时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琉阿克回答道:“芥子历三百零一年,六月三号。”


    十年前,六月三号。琉阿克很可能在这里坚持了他以为的一个月后,终于陷入了绝望,并引来了星星。


    星星实现了琉阿克的愿望。从此每一年的六月三号,流星之城都会出现在良亘弥上空,遥遥望向下方的城市,那是琉阿克的家乡,他生长的地方。


    或许琉阿克早在落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濒临死亡,他就像这座城一样,早已腐烂,却还活在某个瞬间里。


    然后琉阿克又说,他后来又捡到过一些其他人的终端,他本来想联系姐姐和阿白弥,但后来他放弃了。联系了又能怎样?他们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他也不想让他们见到他这副样子。


    好在流星之城网络信号不错,他便开始尝试着寻找,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其他的什么人来找自己。


    “对不起。”说到这里琉阿克又开始道歉,“我太想聊天了。你到这里很不容易,我却没什么能给你……”


    时云舒没说什么,他想说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了意义。


    但最终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转而提起了阿白弥:“这一次阿白弥也来了。”


    “真的?”琉阿克打字的速度变快了,他似乎有些激动,“他来了?我还以为他不想见我。”


    时云舒说阿白弥的确是来了的,但他没提阿白弥一会儿会不会到这里来。他只能看到余挽辰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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