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而且看琉阿克这样子,他分明是想要见阿白弥的,他一定也很想见姐姐。


    又过了会儿,终端的合成音响起:“阿白弥很久前来看过我,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不想见我。”


    时云舒愣住了,他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死死地抓着怪物萎缩的手臂,他的双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挂在这里多久。


    阿白弥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做向导了,放在琉阿克这里那就是三十年前,的确是很久了。


    难怪……阿白弥不再继续做向导,是因为他看到了琉阿克,他知道对方还活着,却也早已死去。他救不了他,也不愿再看到对方的这副惨状。健康监测芯片始终在正常运转,琉阿克会活着,一直活下去,同这里的无数个人一起。但作为琉阿克这个存在的单独个体,他终究会死掉,而且死得很惨。


    这时候时云舒听到了自己仅剩的一只耳机里传来了余挽辰的声音,他这耳机大概是进了水,听东西有些杂音:“时先生,你在下面吗?”


    时云舒很快回复道:“在。”


    对方又问:“能上得来吗?”


    时云舒谨慎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能。你们把我拉上去吧。”


    “好。”


    时云舒本以为对方的这个“好”,是说会把他攀着的这根手臂连同他一起拉上去。结果他又等了会儿,却听到了上面传来的些微声响。


    第83章 锈色湖畔


    有人荡着个大钩爪枪的绳索下来了,看样子还整了个头戴式的光源,不得不说余挽辰这人真是好用,什么东西都能掏得出来,大型移动货架名副其实。


    然后他看到了时云舒,于是用头灯打了个信号。


    时云舒用手电回应了对方的信号,他也是没有太多力气开口了。


    余挽辰很快就下降到了时云舒所在的高度,他看到了时云舒攀着的这条“绳子”,似乎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腐烂的怪物。”时云舒言简意赅。他一边向对方的方向伸出手去,一边又忍不住看向了琉阿克的方向。


    琉阿克安静地呆在那儿,就好像刚刚他们的聊天是一场幻觉。


    “那里有什么?”余挽辰接住了对方,时云舒的体重算不上轻,他单手紧紧揽过了对方的腰,用力很大,大概会把人弄得有点痛,但这会儿那人却对此没什么反应。


    “琉阿克。”时云舒用力揽住了余挽辰的脖子,他关掉了自己的手电,望着那片昏黑中一点屏幕的亮光,最终尽可能把声音放大了一些,想与对方道别,“再见。”


    那一点屏幕的光晃了晃,像是在挥手。


    余挽辰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他下来时也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如果琉阿克在这里,那么他们不可能救得了他。


    钩爪枪回收,他们缓缓升了上去。


    上方接应的阿白弥先把时云舒弄了上来,然而他没成想时云舒整个人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上来之后居然还有力气揍他,而且把他揍得相当痛。


    余挽辰跟在后面慢慢悠悠地爬了上来,看样子是不打算制止。而阿白弥被一拳揍趴在了地上,他倒在地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还手,毕竟这位旅客现在的样子着实有些凄凉,他担心自己的职业评定。


    “你来找过他。”时云舒最终还是放过了自己,他摇摇晃晃地跪在阿白弥身体上方,揪着对方的领子,“你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你。他以为你不想见他。”


    阿白弥愣住了:“什么……琉阿克?他还”


    “他还活着,但活不久了。他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时云舒说着,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又哆嗦,还夹着某种奇怪的杂音,听起来就仿佛来自阴暗地底的幽灵在低语,“一百年,他在这下面暗无天日地过了这么久……星星降临到了他的身上,他说他想回家。十年前……他是十年前的六月三号来的这里。他许下愿望想要回家,从此每一年六月三号流星之城都会出现在良亘弥上空。他以为你不想见他,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样子,所以捡到了终端却不肯联系你和他姐姐,他到头来只敢在赏金猎人网站上匿名联系赏金猎人,寄希望于哪个猎人能来找他,陪他在临死前最后说几句话。”


    阿白弥瞪大了眼睛,他看起来简直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时云舒精疲力尽地倒在了一旁,他冷冷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白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花草之间,他向余挽辰借来了钩爪枪,将其固定在了一条裂缝处,而后便慌慌张张地下去了。


    时云舒没有去看阿白弥逐渐下行的身影,他最终倚在一旁,转头看向了洞穴外面那一片锈红湖泊。


    他觉得很累,还有点冷,他想要休息了。


    然而就在他精神恍惚马上要睡去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腿侧一阵剧痛,他于是猛然清醒了过来,再往旁边一看,余挽辰正拿着个治疗仪的绑带用力地扎紧在他的腿上。


    时云舒语气麻木地说道:“你是不是真的看不得我闭眼。”


    “我怕你现在闭上眼睛就睁不开了。”余挽辰又从衣服里面掏出了第二个治疗仪,开始绑在时云舒的另一条腿上,“我可不想再过一次今天。”


    时云舒没接茬,他现下已然身心俱疲。他坐在满地流出锈水的折断的花草间,倚靠着钢铁质感颅骨的眼眶内侧,这会儿看着简直就像个什么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伤痕累累又任人摆布。


    余挽辰最后把一个小一点的治疗仪绑在了对方受伤的手上,他捏着对方的手做这一切的时候,那人就那样没什么反应地靠在那里,真像是个失了魂的玩偶了。


    他这样子不常见,看着或许更像余挽辰之前想要用药逼出对方记忆的那一次,那种空白的、茫然的……真实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余挽辰看他这样子,总觉得有些堵得慌。他宁愿这人闹腾一点,即便是说些真真假假的客套话,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一副空白又不快乐的样子。


    做完了这一切,余挽辰又开始检查起对方的躯干部分。尽管他之前粗略看去,时云舒大概是没什么事,也就是皮外伤多了些,或许还有一点失血过多。


    保险起见,他撩开了对方破破烂烂的衣裳,还在某些部位轻轻按压了两下,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感觉,会不会疼……诸如此类,真像是个什么医生之类的角色了。


    时云舒始终没什么反应,直到余挽辰凑得近了点,伸手去捧上了他的头,去检查那上有没有什么外伤的时候,他却忽然眼睛一转,看向了对方。


    随即他露出个安慰似的笑容,甚至还有精力抬起自己唯一完好的那只手开玩笑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脑袋:“不用这么上心,余先生。我没那么容易死。你不会再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用不着害怕。”


    余挽辰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很快就别开了眼神,继续去查看对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伤。他一路摸到时云舒的后脑,心说他大概是被磕过,这一下有点狠,也不知会不会磕出来脑震荡……


    时云舒缓缓敛了面上似假非真的笑容,他看着余挽辰那专注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琉阿克……有可能活下来吗?”他忽然问道,因为嗓子大概是之前叫得太惨,他现在只能发出些极轻的气音。


    “极端地来讲,也不是不可能。”余挽辰说着,他稍稍远离了时云舒一点,“下面那东西,也是天贽。如果有足够的设备和仪器,也许可以把他们都运出来。但他们与天贽融合是既定事实,而且他们那么多人,是与同个天贽融合的,那天贽也并不像灰门这样,它的特性就是‘融合’……所以如果要让这里面的人相对正常的活下去,大概只能活一个。而其他人,则需要一些……处理,因为他们这么多人……永远都不可能分开了。”


    余挽辰话说得委婉,但时云舒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鲨鱼牙那帮人曾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搞去‘重塑’。”时云舒冷不丁转移了话题,他这话讲得简直是没头没尾,“你知道那玩意儿吗?听说是用非常复杂的手法,加上一些现代科技,把已经同天贽结合的人拆开碾碎,但还必须保证那人不死,好能尽可能从中压榨出天贽的力量。然后他们会将那一切连同人的血肉一起,重新塑造成一个失去自控的‘物件’,好使其能够再一次作为‘天贽’,为人所用。”


    时云舒那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变成个‘物件’。琉阿克也不想,他只想回家。”


    余挽辰知道“重塑”,他也说不清是重塑更残忍,还是把人格式化后重新编辑会更残忍。当然这都很残忍,或许残忍和残忍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


    他望着面前的时云舒,他想或许时云舒没能说出来的话,是他也想回家,就像琉阿克一样。


    同样就像琉阿克一样,他们也都无家可归。


    他最后拾起了时云舒那唯一一只完好的手,却忽然发现它在颤抖。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下面吊了太久,有些脱力了。也可能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无法止住这种震颤。


    某种深切的……类似怜悯的情绪逐渐在余挽辰的心底生根发芽,他无法控制这一点,一时间只觉心脏都开始发皱。


    “有点低血糖。”时云舒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中拿了开去,继续用自己一如既往的借口做挡箭牌。


    没成想余挽辰伸手在怀里掏了掏,还真掏出来了块糖递了过去。


    然而时云舒盯着那糖果看了一会儿,却最终有些厌恶地别过了头去。


    余挽辰也没觉得尴尬,他不是不知道低血糖一直以来都是时云舒好用的挡箭牌。这人似乎非常厌恶表现出虚弱、无力或是失控的样子,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已经糟透了,但却依然想努力表现出一副状似感觉良好的样子,就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最终余挽辰在时云舒的旁边坐了下来,在很靠近锈色湖水的地方,他在昏黑中看着自己的掌心,很是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时先生……”


    他呼唤着身旁的人,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84章 沉没流星城


    时云舒没有开口回应,他的喉咙状况糟透了。


    下一刻满天警报声轰然炸响,他们知道再过十分钟,流星之城就要沉没了。


    或许这所谓沉没,就是埋葬。温红豆在埋葬这些早已死去的土地,她在以她个人那微末的力量,为一座座奇妙的城市送葬。


    “该走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拆掉了身上有些碍事的治疗仪递给了余挽辰,然后他扶着巨大的眼眶内壁想要站起来,却发觉自己这会儿连站立都无力,更别提尽快逃离这里。


    余挽辰向他伸出了手,时云舒知道接受帮助是现下最好的选择,不然自己大概率会挂在这里,而自己挂在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很莫名的……他的心底里生出了某种厌恶的情绪。他擅长示弱,但他本身厌恶这个。他表演过太多戏码,但这会儿那刻薄又叛逆的自我却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在叫嚣着存在感。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还是向余挽辰伸出了手去,尽管这人在他这里已经完全信用透支,但眼下他显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没得选啧,真是令人厌恶。


    这只是紧急情况下不得已的措施。他想着,这一切都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尝试着将自我剥离开去,就像从前一样,面对一切不喜欢的人事物时,他都可以将自我剥离开去,就好像只是在旁观这一切。


    余挽辰把人横抱了起来,时云舒顺从地被他摆弄,手臂也环过了他的颈项,这一切都非常顺利。只是时云舒好像又变成了个失了魂的娃娃,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冷漠又很苍白,这样子和刚刚很像,但多了些许刻意。


    阿白弥这时候爬了上来,他满脸都是眼泪,眼睛通红,像是狠狠哭过一遭。


    时云舒伏在余挽辰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他感觉他们在往外走,这洞口外有一层浅薄的湖水,余挽辰大概是趟水走到了一旁干燥的地面上。


    某一刻时云舒听到了余挽辰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在这轰天动地的警报声中显得很是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听到了,那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显得有些温柔:“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吴二三应该就快到了。”


    时云舒点了点头,他没有睁开眼睛。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从余挽辰那话里听出了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并且还带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包容感。


    真是怪了……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果然是错觉吧。


    只是这念头一起就再也刹不住了,尤其时云舒现在闭上了眼睛,于是他其他的感官便仿佛分担了视觉般变得敏感了起来。


    他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的……某种味道。像是铁锈味、尘土味与还未完全散去的洗衣液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人抱他抱得很稳,举止动作间克制有礼,没有半分多余的冒犯或是作恶。


    这会儿几乎已经是他在余挽辰面前最狼狈的时候了,但从目前来看,那人似乎并不打算趁人之危对他做些什么。


    到底是一朝被蛇咬,时云舒在刚刚的某个瞬间甚至在担忧自己会不会等再睁了眼又会被这人关在某个地方。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已经变得很小了。


    多么可笑。时云舒想着,真是荒唐。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在这样一座身处未来的腐烂的古老城市里,从一个最早将自己归为了怪物一边的、虚伪的、被折磨得残缺又畸形的人身上,得到了某种为人的怜悯和尊重。


    然后余挽辰再次开口,他的话音里难得带上了些许调侃的味道:“我抱人的手法很糟糕吗?”


    时云舒模棱两可地嘟囔道:“还行吧,我也不知道,我印象里没被人这么搬运过。”


    “你好像不怎么喜欢。”余挽辰话说得非常直白,“如果你能稍微放松一点,伤口会更不容易崩裂。”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帮我,我还发牢骚,就不合适了。”


    “像这样的事情很多,我不在意。”余挽辰说着,他似乎是笑了一声,“何况你本来就不喜欢我。被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么对待,任谁都会不爽。”


    时云舒好像是叹了口气:“这太不礼貌了,余先生。只有小孩子才会将一切喜恶都表现出来。”


    “但是某种程度上,能对什么感到厌恶,并对此做出反应,是件好事。你不觉得吗?”余挽辰轻声说道,“至少这能够证明,你还是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印象中从不喜欢的什么东西,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地变得能够令自己快乐……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时云舒没说话,他缓缓吐出口气,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心底里那点子微妙的情绪,好像稍稍被疏解了些许。或许是因为这些对话,他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抵触这个拥抱了。


    “余先生。”他喃喃地唤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他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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