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总之路过
    那怪物的声音是那般奇异而轻柔,就像是有许多个人正同时在时云舒的耳旁低语。


    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他知道自己只能等待近乎破碎的死亡。然后他开始回忆自己二十四小时前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只是某一刻,某一个瞬间,他对这一切感到无比厌倦。他不想再面临死亡而后重走一天,他已然对反复循环的时间感到厌倦了,他只想痛痛快快活着,最后干干脆脆死掉。


    而不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带着仅余自己还记得的一些事情,那般空虚又孤独地重走早已走过的时间,而偏偏在这个过程里他的时间还在继续。


    他知道自己终究会倒在一个比自己的实际寿命极限更早的时间,因为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去重新走过那一天又一天。


    他已被时间诅咒,至“死”方休。


    “你不会觉得太难过的,虽然这里没有‘麻药’,但我可以让你感到‘快乐’。”那怪物说着,它用自己断裂的手腕按着时云舒的额头,“你会很疼,但你也会因此感觉很舒适、满足、悠闲又快乐,我会让你的‘舒适’与‘疼痛’相关联,这样你就不会崩溃了,你会坚持得更久……”


    对于这怪物而言情绪简直就犹如物体一般可以随意生产取放,它这般轻描淡写的语句在这一刻给时云舒带来了莫大的恐惧,他想扭过头去别开对方的手腕,却发觉自己的脖子早就软了,根本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试图发出一些音节:“不……要……”


    他当然厌恶疼痛。但他宁愿感受自己身上真实的疼痛与厌恶,也不愿接受虚假的快乐和闲适。他情愿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即便那会带来痛苦。


    他不知道那怪物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又是否听懂了他的话,更不知它会不会如自己所愿。他只知道在自己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的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自己胸前迸出的血花。时间几乎在那一刻凝滞了,他看到了某种光亮,是远远超过黑暗中的手电筒的光亮,他几乎感觉自己就要死去,而后时间会回到二十四小时之前


    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他厌倦了反复的时间,他想向前走,真正意义的向前,而不是只他一人向前,其他人都留在原地这样的能力不是什么机会,而根本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诅咒。


    然而那光亮却许久没有消失,他盯着那不远处的、明亮的光,意识到那似乎是……无影灯?


    于是他发觉自己大概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很可能还没有死去。这大概是……某种记忆,或是幻觉。


    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的声音。一旁的人讲话的声音很吵,似乎有谁在对谁做着些抢救。而他的面前不远处挡着一块布,他看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


    然后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过了很久,他不知道。他的记忆里也许存在某些断片,但他始终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变成直线的声音,那些人对着已经心脏停跳的某人抢救了相当久的时间,却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人救活,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又过了半分钟,才有人缓缓开口:“时云舒死了。”


    沉入记忆碎片中的时云舒颓然一惊,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许这只是个幻觉,或者是噩梦……


    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到隔壁病床上的那个人,那只是个孩子,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也是个孩子,而且就与那人长得一模一样。


    第80章 有皮肤病


    “没来得及移植就死了。他怎么办?”有某个人看向了还活着的这个时云舒,他应该看到了时云舒睁开的双眼,却全然不在意这一点,“继续冻上,还是……处理掉?”


    “要不让他就这么继续……”


    “那时蕾和严平宽那边怎么说?‘你们等待器官移植的儿子死了,但他的克隆人还活着,他经过基因修正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能活到二百没问题,有没有兴趣把他当作你们儿子继续养大’?”


    “说不定还真可以,他们看起来根本就一模一样,甚至那个更健康。”


    “但他在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一直待在培养槽里,他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他这样不可能不出问题,搞不好以后就是个反社会分子。”


    “而且记忆问题呢?难不成说他一场手术过后失忆了?扯淡呢?谁信啊!”


    “其实不是不行……”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是最容易染色的,我们可以给他教育,而与之相对的……就让他以时云舒的身份活下去,让那对父母接受这一点,就当作活下来的是时云舒……这样这个项目也就安全了。”


    “这个项目本身从伦理上讲就不为大众接受,他是以‘特殊医疗’为目的的第一个也是当下唯一一个案例,就这么搞砸了。这样一来各种问题必然会变得更加复杂。”


    “但时云舒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给家长一个交代!”


    “我们现在更应该想想该怎么给自己和上面一个交代,这个项目走到这一步,必然是不可能继续走下去了……”


    “我们是时代的先锋!科技进步必然会存在牺牲……”


    人声嘈杂,时云舒看到有人在往自己的输液管中注射某种东西,很快他的脑子就变得昏沉,而后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一次睁眼,场景变了,他似乎是正在看一块屏幕上的东西,那是一段视频,视频的主角是一个过生日的小男孩。


    某一刻他看向了一旁的单向玻璃,他发现自己同视频里的那个孩子长得非常相像。


    “别走神。”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时云舒回过头去,他看到旁边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她的胸前别着胸牌,上面有“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字样,但她个人的名字他却看不清了。她戴着口罩,正在温柔地看着他,“来,云舒,我问你,你从这个视频里看出了什么?”


    时云舒看着那视频里的孩子,那人对着蛋糕露出了非常惊喜的表情,然后是满怀期待地许愿、吹蜡烛……


    最后,他的爸爸给他切了一大块蛋糕,并且说着什么:“只有生日这天才行,听到没?平时不许偷吃甜食,我知道你很喜欢,但是……”


    “知道啦!”那男孩说着,往他爸爸的脸上开心地狠亲了一口,而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他喜欢吃甜食。”时云舒说着,他试探性地看向身旁的女人,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女人眯了眯眼睛,像是笑了。她鼓励地摸了摸时云舒的脑袋:“没错,所以你也爱吃甜食,就像他一样。”


    时云舒有些困惑:“可我不喜欢……”


    “你必须喜欢。”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强硬,但她的面目表情仍然是温和的,语气也依旧温柔,“因为你就是他。”


    “可我不是……”


    “你必须完美地变成他。”女人说着,她好像是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更轻,“即便不能变成,那完美地表演也好……孩子,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你必须得抓住它,不然……”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画面一转,视野晃动,时云舒意识到自己正在什么地方奔跑。


    那大概是个夜晚,或许是盛夏的某个午夜,他赤脚跑在了无人烟的街道上,跑得浑身冒汗、气喘吁吁。


    行道木们寂寥的身影有序地伫立街边,路灯昏黄困乏地眨着眼睛,蝉鸣声阵阵嘶哑不绝于耳。时云舒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带着擦伤的手。


    稍稍喘了口气,他于盛夏午夜的高温中继续奔跑,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念头:“逃走,然后回家。”


    但他没有家,一如他没有名字,只是个为了扮演某人而生的素体玩偶,让人觉得可以肆意涂抹上一切色彩。


    他不想那样度过一生,自我被撕扯碾压的痛苦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力找机会逃了出来,可也只是逃出来了而已。研究所之外的世界无垠开阔,而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根本无力独自存活也无从谋生。


    莫大的无助淹没了无名之人的身躯,他在这一刻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得可选。


    疲乏脱水的小小人儿最后于清晨被发现倒在一处暗巷中意识昏沉,被找到时他一反常态地主动拥在了某个身着白衣的不知名的人身上,他说自己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有谁抚摸上他的头发,说着安抚的言语。他心底一片厌恶,可口中却发出了违心的声音:“我觉得太憋闷了,想出来看看。可是出来之后,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


    蝉鸣渐锐,愈发的难以入耳,某一刻时云舒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蝉鸣,而是尖叫。他四下里望去,发现一切颜色都在变淡,一切记忆中的人和物的轮廓都在消散、化灰、变成某种雾似的东西。


    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站立于一片灰蒙蒙的浓雾之中,那雾是那般浓厚,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看到前方似乎隐约有个什么庞大的影子,那无数次于梦中出现的影子,这一次也指向了自己。


    他看着对方遥遥伸出的手指,顺着对方指向的地方,他低下头去看到了自己的胸口。他发现自己穿着身很奇怪的衣服,大概是什么工作服之类的,而自己胸口的衣服向内凹了进去,同时那个部位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来,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他的胸腔内刺去。那东西刺得是那样深,深得他在这般噩梦之中也能够感到疼痛、无力和深刻的绝望。


    于是他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某种狼狈的、压抑的呻吟和尖叫,就好像他正在经历世间最沉重的苦难。尽管他自以为这一切都没什么的,他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他自我感觉总是那么良好,他知道自己可以扛过这一切……真的可以吗?


    他无法不去承认每一次面对困境时他心底里被掩埋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之下的懦弱和退缩,尽管他装得是那样像,他成功骗过了许多人,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可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虚假,于是干脆自己把伪装给剥了开去,露出了其内那惨白、混乱、腐烂的自我。


    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听到的尖叫是源自自己的喉咙,于是下意识地闭了嘴,不想再继续发出任何声音。


    在安静的浓雾之中,时云舒缓慢地剥离着自我,他试图让自己变成自我的旁观者,从而忽略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成功了,但他已经能够抬起头看向浓雾之中,那个指向自己的庞大身影。


    那模糊的、昏黑的影子,那般庞大的影子,指向自己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完全刺穿了。为什么他还活着?人类能够从这样的伤害中存活吗?


    某一刻时云舒伸手探向自己的胸前,他意识到有某种东西,似乎正插向自己的胸口,还在继续往深处扎去。细细看去,隐约能看到些微浅薄的灰黑颗粒,那东西极其细腻,如烟如雾。


    然后他再一次抬头看向面前庞大的身影,他忽然之间意识到,刚刚那怪物所说的,他身上有“它”的一部分……或许那个“它”,并不是物体,甚至于更夸张些说,也许那怪物想说的是“”也说不定。


    原来一直以来从没有什么东西隐匿雾中,它一直都在时云舒的面前,要么出现要么消失,还不时重复着它与他相见时的那一幕。


    那时候在它与他相见之初,它将手指,刺入了时云舒的胸膛。


    它就是时云舒胸腔内残存蜃礼碎片的本体,一个庞大的、昏黑的、雾蒙蒙的、辨不清形体的……活着的东西。


    时云舒想到了从前在卡米克听温红豆讲过的那个词,“瓦噗肯”,直接翻译过来是“神明的皮屑”的意思。


    谁能想到,到最后真被怪模怪样的“神”留了“皮屑”在身体里的,搞不好就是他时云舒。


    想到这里,时云舒跪在这个灰茫茫的世界里,很是莫名其妙地、无法抑制地大笑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想起了自己短暂人生中所有高兴的事情。


    这太无厘头了,他想着。太好笑了,这个“神”有皮肤病,还会掉皮屑。


    这真是太恶心了。他想着,无论是自己,是这个“它”,还是这一切


    都太恶心了。


    第81章 找星星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它”,他搞不懂这玩意儿没事插自己胸口做什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它的本意不,或许它根本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就像是雨后走在路上的人不会在意自己踩死了几只蜗牛,甚至都不一定能注意到脚下清脆的几声碎响。


    它不在乎。它怎么会在乎?它区区皮屑便可让人死而复生、逆转时间,那一个完完整整的它又能做到什么?将时间拿捏在手,就如同橡皮泥一般揉圆拍扁吗?时间于它是否就如同折纸之于人?


    神不在乎。


    时云舒看着面前的“它”,他在某一刻伸出手去,触及了正插在自己胸口的某个东西,然后他握住了它。


    至少这是他此时此刻切实想做的。他想着,这是当下出自他个人的、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愿望。


    “我想活下去。”他喃喃着,同时将那无形的、正插在自己胸口里的某个东西愈发用力地向内插去,“不以时间重来为唯一解的方案,我不相信你没有。”


    他看着“它”,就好像在与那个空白的、荒凉的、模糊的自我对视:“那怪物说了,我正在被同化。那么既然如此


    “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究竟有什么能耐。”


    时云舒伴着遥远的、模糊的某种声音醒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是无数含糊而凄惨的呻吟、哭泣和尖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他能够感觉到疼痛,剧烈的疼痛蔓延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完整,马上就要死去。


    他看到了那个怪物,很奇妙的,尽管视线还不甚清晰,但他能够感到那怪物的存在,他发现它似乎是一团由腐肉和化脓的伤口组成的东西,它全身充满了混乱、痛苦和无所适从,就好像它明明已经死去,却并未被埋葬,自以为还活着,却只能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而后崩溃。还自以为只要找到足够多的东西,将其纳入体内,就能够有机会恢复原状。


    但实际上这一切早就没用了,它的空虚无法被填补,它需要的是埋葬。时间的逆转或许也会有效,而且更合它心意,但时云舒没道理不救自己。


    时间侵蚀钢铁,那些u形铁条和钉子逐渐腐烂消失。时云舒唯一还具有行动能力的左手率先挣脱束缚,他伸手抓住了怪物的手臂。怪物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它看着面前的时云舒,眼睛里逐渐布满了某种意外和狂喜的情绪:“哦。你和它融合得更深了,你们再也分不开了。真好、真好,这下子你就更加美味了……”


    它还想着将时云舒拆开纳入,而时云舒努力将自己的腹腔和胸膛合了起来,他试图抹去那些更可能会危及到自己生命的伤口,尤其是内脏上的那些,他将它们的时钟向前调去,而与之相对的,他将那怪物的时钟向后拨动,他眼看着它变得愈发衰败、腐烂,并越来越像一坨烂肉。


    在这个过程里他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大地早已死去的事实,这一整个流星之城都早已死去,人们一直以来挖掘的、开采的、捡拾的都是它的尸体。原本它还能相对平静地呆着,尽可能保持不动。但直到有一天,有人炸开了它的头骨,发现了里面的骨髓原油……


    那是最初的创口,也是腐烂的开始。


    而今腐烂化脓的伤口随着疼痛不断蔓延,继续让流星之城反复出现于良亘弥上空恐怕只会给良亘弥带来灾难,当然这一切于流星之城而言早就是场灾难了。


    而就在这片死去的土地之上,就在距离时云舒不是很远的地方……他能够感觉到,“灰门”的存在。


    那东西所连接的空间就像是个巨大的口袋,口袋上有许多个能用来供人伸手进去拿东西的出入口,而其中的一个出入口,也就是时云舒最熟悉的那扇灰门,现在就在距离时云舒不远的地方,并且还在继续向他靠近。


    那灰门给人的感觉充满了某种人为的痕迹,不像时云舒与蜃礼自然结合,余挽辰与灰门的结合体在如今时云舒的感官中更像是某种人造产物,就好似一个充满了缝补痕迹的布娃娃。


    而这个布娃娃中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赋予了灰门某种……很奇怪的特质。如果用味道来比喻,就是一种……暖甜的香味,与灰门冰凉萧瑟的气息相对,混合成了一种非常怪异的存在,就像余挽辰给人的感觉一样。


    时云舒知道他们的隐形眼镜可以定位石头号成员,但说实话,他没想到余挽辰真会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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