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不要向任何人示弱。”ca这样教导孩子,示弱会带来软肋,带来把柄,带来你的退缩,所有巴尔萨的退路只可以交给自己,否则你将万劫不复。
“我不能向您示弱吗?”年幼的他问。
“不可以,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人,不要把全部的自我交给任何人,你是自己的主人,永远做自己的主人。”
“但我很痛,身上很痛,嘴巴里很痛,心里也很痛。”
“你不痛。”
“我不痛?”
“大人都不会痛,你已经是大孩子了,alessia这个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你也应该学习长大。”
但我还没有长大。好像我到现在都没有长大。我一直都很痛,就算没有味觉,我依旧感到痛。
“所以我才说……”说什么?他的妈妈说了什么?
你是一个软弱的孩子。
他的妈妈是这样说的,在他受伤跌倒寻求帮助时,在他解题失败懊恼郁闷时,在他无法从导师之死和索尧庄之死中走出来时。
他总试图向ca证明,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但结果似乎总是事与愿违。
尤其今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呢?这也算不痛吗?
他实在无法忍受了。
我就示弱一次,向乐明池示弱,他会怜爱我吗?乐明池是个不吝惜于给予爱的人,我的妻子,他还会怜爱我吗?
乐明池一愣,用那双大而圆的明亮眼睛对他上下扫视,怒不可遏地反问:“你伤到哪儿了?你这么凶,这么厉害,你怎么会受伤?!”
“你要强大,你要说一不二,你要做独裁者,这样就不会受伤。”ca如是说。
展翊忽觉一种致命的虚弱,像利剑刺穿了他坚硬的铠甲,乐明池说他没有受伤,那他为什么会觉得疼?疼到脸会揪在一起,疼到满地打滚,疼到每一个毛孔都鼓胀崩裂。
强大不足以遏制这种倾袭而来的痛,还是我不足够强大?
他重新振作起来,强硬道:“跟我走,你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乐明池仿佛听到最好笑的事,“那你婚礼那天一声不吭走了,谁和我一笔勾销?”
“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不是瞎子,我已经看到事情的真相了。”
“不,不是所有真相,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我只要知道在你心里,索尧庄与我,谁轻谁重,就足矣了。”
“我想清楚了,你更重要。”
“我比你的‘一生挚爱’都要重要吗?那我真是荣幸,我真是感恩戴德。”
展翊眉头一蹙:“你看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我已经收起来了。
“那你还保留着,足以见你的深情,你这么深情,这么爱他,就不应该找一个和他相似的替代品,你应该一辈子守着这张照片,而不是企图从我身上找到可笑的影子。”
“……我没有,没有想从你身上找影子,你是你,他是他。”
乐明池又听到一件更好笑的事,“所以你花半个月时间,想清楚我更重要,你后悔了,跑回来找我,可惜我从来不用二手货。”
“没有半个月,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走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和我回去,我解释给你听。”
乐明池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展翊,临近面前时,他忽然灿烂一笑,“早在婚礼那天我就通知过你了,如果你决定要今天今时今刻离开我,你就是此生此世此时永永远远离开我了。你不会忘了吧?”
“……忘了。”
乐明池一愣,“你不是说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吗?这么久之前的话,你都记得一字不差,半个月之前的记不住了?”
“忘了。”
乐明池惊异于这人突如其来的胡搅蛮缠,“没关系,离婚就好了,我们离婚就好了。你有你的一生挚爱,我成全你。”
“我不同意。我不会同意。你是我妻子,法定的妻子。”
乐明池忿忿:“你很无理,很专制,很讨厌,不爱我又为什么不同意离婚?”
付铮在后面添柴加火:“当然是因为他既要又要呗,我不一样,”他伸手摸住嘴唇,“我一直喜欢一个人,我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在感情里,我比你高尚。”
乐明池同意道:“在感情里,我也比你高尚。”
呵,你又和这个类人犬同仇敌忾了。
我付出的东西,是比高尚更有交换价值的东西。
展翊的脸顿时变得愤怒中参杂着阴郁,“乐明池,你现在对我这么多恨和怨,说我无理,说我专制,说我不爱你却不允许离婚,你打定主意要从我身边逃走,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准!我不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不过这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分金断石般的冷意:“当初是你自己送上来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在我身边转,是你一次又一次说喜欢我,是你求我疼你,求我帮你,求我抱你,你不能把我变得不像我之后,自己跑了,这绝没有可能。”
“你以为你家那个小小的纺织集团,真能和balthasar-z pharma相提并论吗?我和你结婚,是什么原因你真的不清楚吗?我是怜悯你,是施舍你,是……”爱你。
展翊没有说最后两个字,他无法在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刚刚亲吻后说这两个字,这显得他很掉价,很没面子。
乐明池答:“我不要怜悯,我不要施舍,我只要……爱。”
我有的。展翊想。
“好了,你可以走了,你赶过来闹这一波,影响我工作了,拜你所赐,狄奥尼索斯号的……啊呃!你、你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付铮,唔!”乐明池刚转身,忽觉双脚再次腾空,他又被展翊拦腰像麻袋一样扛了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动作真的很难受!
展翊没有犹豫,抬腿出门,付铮挣扎地爬起来要阻拦,被门口的雪杉拦住,他怒吼:“你助纣为虐!他会怎么对乐明池?!”
雪杉一本正经说:“抱歉付先生,我听不懂。”
付铮气血上涌,瘫坐在地,顿时觉得这个世界怎会如此恃强凌弱?怎么没有天理?展翊就这样可以强取豪夺,他却还在遍体鳞伤地乞讨自己的爱情,一时间世界在眼前崩塌,他也想变成展翊这样的人,强逼自己爱的人扭头爱自己!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我不信你。”
乐明池不气反笑:“你不信我?你是该不信我,你小心今天晚上睡你身边,我就杀了你!”
展翊睨他一眼:“欢迎。”
胃被展翊的肩膀顶得难受,乐明池虚弱道:“求你换个姿势,我不走,但你再这样顶我,我就死在你面前了。”
“……那你听话。”
“我绝对听话。”
展翊闻言,将人翻下来抱在怀里。
换了姿势,乐明池恢复活力,果真又奋力挣扎起来,“我不和你回去,你那个房子里还有别人,你的一生挚爱是不是住在里面?我是你的什么?一个长得相似的二房?小三?我要和你一了百了,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
“没有!”
“什么没有?你放什么屁?”
“我说没有!没有别人!从来没有别人!我不是为了索尧庄离开,这很复杂,我需要时间验证这个猜想。”
天气恶劣,下楼听见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亮天际,挣扎中的乐明池看见一个汩汩流血的伤口,他一愣,瞬间停止挣扎。
原来……展翊真的受伤了。
后背长长一道,大概是被付铮衣服上的金属装饰划的,尾梢隐没在衣服里,晕开在冷白的皮肤上。
那一瞬间,乐明池忘了恨这个人,他只来得及手忙脚乱地、不假思索地用衣服按住那个伤口。
不要流血了,不要流血了,展翊,你流血好像比别人流血要更疼一点。
而此刻的展翊眉目扭曲,双臂把怀里的人收得更紧,乐明池的挣扎让他浑身更痛,好像多年未有结算的陈伤全部崩裂,尖锐冰冷的疼痛让他无法忍耐。
他已经没有可以示弱的人了。
最心软的乐明池,也不愿意给他一点点,最让人懊恼的是,归根结底是因为半个月前自己的那个决定,他权衡利弊后的决定,却让他损失最大、最惨重。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一路把挣扎不休的乐明池从五楼抱下来,不过后半程这人似乎力气用光了,安分不少,走在这段路上,两人都缄默了,哪怕没有沟通,甚至不要一个眼神,他们都共同想到了定情的那个夜晚。
那个月朗星稀的好夜,展翊抱着乐明池,他们在走向一个幸福的目的地,而在这阴沉狂暴的坏夜中,他们从幸福的目的地离开,又该通往何处呢?
展翊把乐明池抱上车,他换了辆房车,德国hymer的高配定制款,黑色mercedes-benz sprinter底盘,外表克制冷漠,在糟糕的黑夜中露出直角般冷硬的轮廓,进到内里却像一间移动的私人套房。
乐明池被按在沙发上,在这灯光如昼的车内,他终于得以安安静静地端详他失踪十五天的丈夫,展翊好像瘦了?眼底乌青,唇沿已经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像从前体面从容。
心中长出快意的枝桠,乐明池恶狠狠想:你和你的一生挚爱鬼混回来也不怎么样嘛?!真正的爱情怎么没有好好滋润你,反叫你更憔悴了?
展翊则不悦地扑上来。
乐明池大呼一声,往沙发更深处缩去,“你别过来了!你别过来了!我不要做,我不要和你做,你太脏了,你太脏了!”
展翊那双冷蓝的眼睛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抓着乐明池的衣服一角,“血。哪里的血。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我没!我……”
男人紧张地从乐明池的手臂、胸腹一直检查到大腿,那滚热微微粗粝的手掌,和曾经在床上一样珍惜地摸过自己全身,摸得他战栗、喘息、颤抖,“好了!我没受伤!我没……受伤!”
乐明池双手推过展翊,“是你,是你受伤了,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展翊一听是自己的伤口,顿时眉目变得平淡,“没关系。”
“你还在流血!”
展翊又看他一眼,乐明池顿时跌入深邃双子湖,他听见男人低声道:“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
只这一句话,乐明池只觉得自己满腔的怒火被浇熄了一半。
他干涩道:“我没有在关心你。”
展翊继续道:“好。”
“你真的需要处理一下伤口,付铮也需要……唔。”
展翊按住他嘴巴,两根手指钻透口腔,怜爱般搅弄一番,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狰狞一瞬:“你知不知道你的口水都不干净了。”
乐明池发狠了咬这两根手指,但指尖越陷越深,叫乐明池几欲作呕之时才给他一个痛快,展翊抽了张纸擦手:“雪杉会处理,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听到这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