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他直接把t恤脱了,露出强悍有力的上半身,从车里拿了医药箱,放在乐明池面前,背过乐明池坐下,“你帮我处理伤口。”


    乐明池一打开医药箱,一眼看到一把剪刀,“我真想捅死你。”


    展翊说:“欢迎。”


    这道伤口比想象中还长,不过不深,消过毒后,贴了纱布,乐明池拿了酒精直接往上倒:“痛死你。”


    “不痛。”


    最后还是换了碘伏。


    处理完伤口,他叹了口气,抱腿缩在沙发一角,展翊依旧背对着他,两人就这样维持着不动,乐明池突然说:“展翊,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愿,尽快与我离婚,但在此之前,你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这十五天和索尧庄过得开心吗?你回来,是因为你觉得我比他更好,是因为你……心里真的有我吗?”


    展翊喉间一哽。


    他转过身,峰峦般的身体一呼一吸。


    面前乐明池年轻靓丽的形象逐渐模糊起来,逐渐清晰的是另一人乌黑神秘的瞳仁,思绪就在此时被拉回十五天前。


    在婚礼现场,突然出现的索尧庄俯到他耳边,低声如恶魔的耳语:


    “小翊,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跟我走。赵耀在等你。”


    赵耀在等你。


    第68章 “心动”与心动


    “小翊,你知道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死?”二十二岁的展翊闻言,椅子转向在一旁做实验的索尧庄,“为什么问这个?你很好奇吗?”


    索尧庄朝他微微一笑,“对,因为我没有死过,所以我感到好奇,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会飘起来,和蝴蝶一样在风中荡漾吗?对,死亡就是蝴蝶,在我们那里,人死了,就会变成蝴蝶。”


    展翊抿唇,他似乎陷入了深深沉思,“如果变成蝴蝶,那死亡反而是一件令人释怀的事了。我向往变成蝴蝶。”


    索尧庄难得大笑起来:“小翊,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人是有向死性的,用德文来说就是todestrieb,死亡本能。人总在本能走向破坏,重复创伤,攻击他人,最后把自己拖向毁灭,要摆脱这种todestrieb,就必须用爱欲拴住自己,爱欲是向死性的反面,是一种生命的驱力。”[1]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记忆中的索尧庄,眼睛乌黑深邃,犹如两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人吸进去,他拿食指抵住嘴唇做出噤声的动作:“我看出你有很大的todestrieb,我很好奇,你这样一个衣食富足的贵公子,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安排好生命的一切,无忧无虑,只需朝既定目的地不断前进的你,又有什么可痛苦的呢?”


    展翊深深望向面前的索尧庄,说出这样的话的索尧庄是如此洞察人心,如此敏锐聪明,揭露了自己隐秘的欲望,又说要用爱欲拴住自己。


    就在那一天,展翊决心要借这样一位智者的手来拯救自己。他看到了希望。


    他的自毁性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一个软弱的人出生在巴尔萨家族,注定无法长久生存,他在巴尔萨的命运中无法向幸福前进,从自我内部开始,他不断吞咽的疼痛正在不断溃烂成伤口。


    如果说有人可以挽救他,那应该就是一位能够洞察自己痛苦的智者,索尧庄。


    但几个月之后,索尧庄死了。


    他和赵耀一起淹没在涨水的洞穴之中,独留展翊一个人活在世上,索尧庄的死亡加剧了展翊的心理病症,他开始更加不分昼夜地工作以麻痹自己,在很长时间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味觉。


    十年,他尝不到酸甜苦辣,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与一个正常的生命相距甚远了。


    为什么当时没有保护好索尧庄呢?为什么当时没有保护好赵耀呢?二十三岁的你还不是一个强者,你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把握住两个人的生命,若论智慧的头脑和生命的价值,死的应该是自己,而不是索尧庄和赵耀。


    若没有自己,那两个人的命运未必……


    可今时今日,索尧庄竟然死而复生,这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蓬勃的生命,他已经靠拥抱确认过了,不是一捧骨灰,不是一个数据,更不是自己的幻觉,这个事实狠狠栓住了他的神经,他很难再去思考别的一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索尧庄在震惊的余波中又为他加上砝码:赵耀在等你。


    ……


    ……


    ?


    赵耀在等你。


    赵耀在等你!


    赵耀在等你!!!!!!


    展翊忍不住用疯狂的眼神质问对方。


    你是说,十年前,你没有死,赵耀也没有死,我们三个都还活着吗?


    你是说,这十年,我的缅怀,我的痛苦,我的苦苦追寻,到头来全是自我臆想吗?


    你是说,你早就知道十年前的真相,眼睁睁看我为这事故死去活来,却直到现在才准备告诉我一切吗?


    展翊感到一种嘈杂混乱的荒谬,在那个瞬间,他的十年仿佛被索尧庄一句话打碎重来,他必须要和索尧庄离开,他要一探究竟。


    但在车上,他开始后悔了,对真相的冲动驱使他离开,但一想到乐明池那双含泪的眼睛,那伤心决绝的诘问,他的心中难以遏制想要回去的冲动。


    索尧庄看出了展翊的犹疑,他一把按住展翊的手:“你既然已经选择了和我离开,再回去也无济于事,你会给那个孩子最大的补偿。”


    展翊沉默片刻:“我们要去哪儿?赵老师在哪里?”


    索尧庄一笑:“要去一个你去过的地方,事实上,早一个月之前,我已经在那里见过你了。”


    展翊猛地抬头看他。


    他们要去哈查族寨。


    在漫长的路上,展翊睡着了,他又梦到十年前那天,他和索尧庄、赵耀在涨水的洞穴中求生,索尧庄执意要去对岸采集蝴蝶翅粉,展翊大喊:“索尧庄!你回来!”


    这次梦中的索尧庄是那么清晰,以至于产生一种放大的特写效果,展翊看见索尧庄在对岸朝自己得意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这危急时刻显得那么诡谲,以至于有一种邪恶的意味。


    此时,梦中的视角突变,他腾空而起,看见那个年轻的自己不顾一切地冲下涨水的河道,在湍急的泥水中拉住正在返回的索尧庄,他知道下一刻要发生什么了,头顶落下巨石,他即将就要被击晕。


    展翊等待着这一幕的到来,就在事态即将按照想象中发展时,情况脱缰急转,他瞪大双眼,几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的?


    这是我的梦,还是说,难道……这才是真相吗?


    他在混乱中惊醒过来,索尧庄在同排的另一侧挨着窗户睡着了,他们之间隔着两个座位和一个过道,相隔甚远,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展翊莫名产生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就算没有生死相隔,他们师生三人都永远不会回到十年前了。


    这很可怕。


    他们搭乘老旧的大巴车前往寨子山脚下,上次来寨子的时候,展翊也坐过,和乐明池一起坐的,也是空荡荡无人的车,他提议一人坐一排,这样宽敞一点,但乐明池不同意,执意坐到展翊身边。


    展翊懒得和乐明池计较,这是个比自己快小十岁的孩子,爱慕的冲动很快就会散去,激素会随时间回到正常水平,他无需再做过多拒绝。


    两个腿长手长的成年男人,于是就这样手挨着手,脚挨着脚坐在一起。


    山路漫漫,七拐八拐,他们在老旧的车厢中,迎着辉煌灿烂的阳光睡着了,阳光慷慨地炙烤每个人的面颊,喋喋不休鼓噪的空调声伴随不理想的制冷效果,让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醒过来的时候,乐明池的脑袋枕在展翊肩上,展翊则发现自己正如叠叠乐般枕在乐明池头上,他一下子坐直身体,让脑袋重回后座靠枕。


    心脏为什么做贼心虚一样,跳得这样快?


    乐明池在不久之后慢慢转醒,他像孩子般发出意味不明的嘤咛声,好像撒娇,这个人很会撒娇,很会用娇气的行为“拿捏”身边疼爱他的人。


    大多数人都对乐明池的行径乐见其成。


    但展翊很讨厌乐明池的这种做法,乐明池总那么轻而易举地对旁人示弱,更讨厌的是,自己也包容了乐明池的娇气。


    他明明应该讨厌这种人的。


    他明明应该讨厌这种人的。


    乐明池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倚靠在展翊的肩上,不好意思地笑:“抱歉呀,展翊哥哥,我好困,你的肩膀好结实,怪不得能让我睡这么久,睡这么香。”


    展翊又感到心脏的雷动。


    他清楚这种感受应是讨厌的相反面,而他理应拒绝。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还没到,你可以继续睡。”


    乐明池欢呼了一声,脑袋一歪又倚在男人肩膀上假寐,睡不着了,但还是想靠在展翊肩膀上,也没关系吧?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共同驶向同一个结果,现在回忆起来,那真是一个……不错的午后。


    就在回忆之时,车子猛地刹住车,坐在两侧的两人皆被惯性带向前,索尧庄睁眼,在一瞬间恢复清醒,他站起身:“到了,和我下车。”


    他走在前面,没有从展翊熟悉的寨子正门进寨,而是从小路穿过寨子直达后山,看得出来他对寨子十分熟悉,展翊问:“你是寨子的人,上次我和乐明池住进你的房子,是你的安排?”


    索尧庄在前面发出简单清晰的一声笑:“对。”


    “……有什么意义?”


    索尧庄突然扭头看过来一眼:“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有趣。”


    展翊脚步一顿,没有再说什么。


    一路走到寨子后山一件废弃的药材库,推开门,库房中光线昏暗,墙角还堆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发霉药材,吸进肺里的是陈旧苦涩的药味,难免打了几个喷嚏,展翊以为这里已经是尽头,只见索尧庄伸手拨开最里面一排木架,一道贴着山壁蜿蜒而上的窄道赫然于眼前。


    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两人踏着窄道一前一后向上走,越往高处,寨里的炊烟人气都渐远,只听见脚下摩擦和头顶偶尔鸟鸣,索尧庄不说话,展翊更不说话,他们像两个素昧平生、彼此互不关照的登山爱好者。


    接近山顶时,石阶变得精巧起来,在尽头变成嵌进岩层的金属通道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索尧庄拿身份卡刷开了大门,看着大门缓缓打开,展翊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不算低级的实验室,更何况建在山顶,其人力不可想象。


    整座实验室依山而建,一半隐没于山体之中,另一半向外悬挑,内部宽敞,实验器材一应俱全,操作台、低温柜、玻璃培养箱和成排监控屏在视线中依次排开,最后两人停在一整面黑色闸门前。


    门外是什么?


    索尧庄对展翊微微一笑,抬手解开权限,闸门应声缓缓打开,到某一瞬,门张开到一定宽度时,猛烈的山风灌了进来。


    索尧庄迎着山风,他的头发被吹乱,语调平淡而骄傲:“展翊,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展翊向外探身,他们置身峡谷顶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口,两侧山壁高耸对峙,谷底依稀能看到深色湖泊,数万蝴蝶自由栖飞,银色闪光如千千万万碎镜折射阳光,令人目眩神迷,看着眼前一幕,他久久无言。


    “这片峡谷栖息着超过二十万只银辉黑脉斑蝶变种,这里才是我的实验室。”


    展翊深深望向索尧庄的眼睛,在这双乌黑神秘的瞳仁中,他得知了一个并不意外却让人胆寒的事实:


    索尧庄掌握这个寨子的一切,比起寨老,他或许才是哈查族寨真正的主人。


    第69章 十五天


    展翊问:“你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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