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啊?你知道他死了,你还找啊?”
“嗯,不甘心。”
“那祝你早日得到好消息,说不定有新的希望呢?”
新的希望,原来那个时候,自己还曾经这么衷心祝福过展翊啊,确实,确实是新的希望,确实是好消息。
这一幕幕,一遭遭在他眼前疾趋而过,他忽觉心中痛到不行,一股迟来的疼痛如火一般炙烤自己的全身上下,让他无法视物、无法思考、无法生存。
在失去意识之前,乐明池突然想:什么叫肝肠寸断,他今生已是第二次体会了。
第65章 修罗场1
醒来时,已在医院。
朦朦胧胧看见日光灯,一抬手,有人按住了自己,乐明池幽幽转头,竟看到了一张意外的脸。
是付铮。
付铮倾身按铃,“你醒了,我叫护士来量体温。”
“……怎么是你?”
付铮没好脸色,但语气不差:“小没良心的,见到我很失望?沈老师陪你一天了,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付铮欲言又止,最终把人扶起来喂了几口水,“被我说中了吧。”
乐明池咳了几声:“你闭嘴吧。”
“呵呵。”
“我爸爸……”
“你名义上的那个丈夫的助理已经解决了一切,找了个借口取消了婚礼,但我猜叔叔应该猜到一些,我和沈老师把他劝回去了。”
“……谢谢你啊,小付。”
付铮伸手把乐明池不服贴的头发捋顺,“谢什么,是你说还要和我做朋友的,我想通了,做朋友也很好,一辈子不会和你闹到这种田地,所以我才是占有你最久的人。”
乐明池没有回应这句话,正好护士来量体温,“38度5,还要继续休息,过两个小时再挂水。”
护士走后,乐明池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眼下,声音嗡嗡的,“你把灯关了吧,我想睡。累。疼。”
“噢。”付铮随手一关灯,又坐下了。
“你怎么不走。”
“我在这儿看着你。”
乐明池的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推他:“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付铮巍然不动,“不行,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你就当我不存在,反正这么多年,你也都当我不存在。”
乐明池吃瘪,“你这话说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黑暗如浓稠的液体灌满空气,仿佛谁一开口都要溺住口鼻,付铮睡不着,默默打开手机刷短视频,他戴着耳机,故而一开始没发现什么异状。
直到他再次查看时间,准备叫护士来给乐明池扎针时,突然听见微微的动静,熙熙梭梭的,像鸟的翅膀持续低空掠过某片硬地发出的摩擦,他分辨半晌,才意识到,乐明池在哭。
他不假思索把灯按亮,白色的被子立刻像毛毛虫蜷起来,付铮此刻产生一种疯狂的愤怒,加之某些邪恶的欲念,他冲过去把乐明池的被子扒光了。
掀得一干二净。
对方来不及挣扎。
乐明池像一株过了赏味期的粉色香水百合,浑身烧得通透湿润,唯独嘴唇是苍白干燥的,眼睛是暗淡无光的,闭眼的时候,有一粒泪清晰无比地从鼻尖缓缓滚落。
付铮顿时觉得自己干的事情有点混蛋了,又把被子给人盖上,灯关了,小声说了句:“抱歉,你哭吧,我走。”
“我明白了呀。”乐明池突然没来由地插进一句话。
“什么?”
“我明白了呀。”
付铮想要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身问:“你明白了什么?”
通明冷寂的住院病房里,响起沉闷的一声笑,如果不是这个房间里只有自己和乐明池两个人,付铮都想象不出来,百灵鸟一样欢声笑语的乐明池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像一个瘪了气、掉了色的、多年来藏在学校体育室里不见天日的排球,偶然被人捡起来,又被扔掉,丧气地落到地上的声音。
任谁看到乐明池这样,心里都会抽动般痛惜一下的。付铮心里想。
乐明池这样漂亮灵动的人,自小在亲朋好友的爱中滋养长大,哪怕其中一部分源自家庭的爱,在将要成年之时,如断线风筝般飘走了,但乐明池依旧笑对了,他把那些想不通的隐痛、那些呼之欲出的遗恨都藏在心里,以一种分金断石般的硬气,离开那个没人疼爱自己的大家庭,一个人跑到京海野蛮生长至今。
乐明池是个得到的爱很多、得到的苦也很多的人,故而心智坚定、心思柔软、浪漫和坚强共存,是很难打倒的。
所以,在付铮看到乐明池这样时,心里的滋味是怜惜大过爱的。懊恼大过恨的。
乃至于出现一种不服气。他不服气展翊可以让乐明池如此,他甚至有种预感,这世上,大概也有展翊能让乐明池如此了。
乐明池继续用他那憋气皮球般的声音喃喃道:“我明白了呀,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让我强求来的;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一开始见我冷淡,明白了他为什么后来又见我热情,明白了他所有为我产生的爱、恨、嫉、仇,全是为了那个和我相似的人;我明白了他不爱我,他看见我,就如同看到指代那个人的一个符号;我那么好,那么漂亮,那么与众不同,他全然看不见,因为我像那个人,所以我所有的好都加在那个人身上,他所有的爱都移到那个人身上。我呢?我成了他们十年不见沟通生死阐述爱别的桥,等到那个人出现,桥没用了,他们渡走了,我还留在原地。”
“付铮,这是不对的。”
付铮站在原地,一板一眼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乐明池轻声:“因为我不是桥,我是真真实实的、有血有肉的、喜欢展翊的一个人。我很痛,我很痛,痛到骨头都要碎掉了,我不知道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心痛,总之浑身都很痛,放在平时我一定要和展翊撒娇了,他会抱我起来哄我,批评我为什么着凉,他的脸很冷,几乎是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下一秒就要给我冲药剂,给我敷冰毛巾,会躺在我身边像父亲一样拍着我的后背哄我入睡……”
“……好了,乐乐,别说了。”
“我要说,我要说,付铮你让我说吧,这些明明都是真实的,可为什么一瞬间又变得不真实了呢?我要恍惚了,你说展翊对我好的时候,他是在对谁好呢?我自以为彼此快乐的时候,他又是在和谁快乐呢?在那个人的影子里,他究竟有没有一点点看到我,真实的乐明池呢?”
乐明池大概不是在和付铮说。他只是在问自己,他得不到答案。又或是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愿意相信。
他连住了三天院,沈眠、付铮接连陪护,但离奇的是,展翊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雪杉甚至尝试用卫星定位,但依旧没有回音。
但他现在已经无法顾及展翊的行踪,由于他手部的震颤问题,在接任狄奥尼索斯号邮轮的设计任务时,董事会对他并不是一致通过,但当时作为主要投资人之一的展翊为他压下了反对意见,条件是要在三个月内为他治好震颤,现在三个月期限届满,狄奥尼索斯号的主要投资人将对乐明池主持的室内项目进行一次阶段性设计验收。
乐明池需要在评审会上递交完整的概念方案册、核心公共空间效果图、材料与色彩系统,以及样板舱室的区域设计提案,这场验收不仅决定他的设计能否继续推进,也决定他是否还有资格,以主设计师的身份留在这个项目上。
其实大部分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唯独样板舱室的区域设计还需要继续深化,乐明池本想等到婚礼结束后花半个月时间完成,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本来已经快要恢复的手部震颤复发,甚至比之前发病的任何一次都更严重。
但无论如何,工作必须完成,这是乐明池自己的坚持,在自己的事业上,他不会再后退半步。
乐明池拿左手画画,实际上他的左手也开始发病,就在婚礼那天,他浑身震颤不已,原本快要好了的震颤病,在展翊绝情地转身而去之后,变得更加严重,严重到右手完全拿不住东西。
付铮说:“乐乐,你别画了,你要画什么我帮你。”
乐明池这里人手不足,那时他和陈天然的针锋相对促使助手陆松的离开,更是雪上加霜,现在的工作强度,光是小华和菁菁两个人分身乏术。
他有时回想半个月前,自己如鱼得水,顺水行舟,走在自以为的“上坡路”上,谁能料到,真要你万念俱灰化作泡影也只是一瞬间。
事情就这样一步步走向全无征兆的反面。
得知乐明池的困窘,付铮常常过来帮乐明池做些助手工作,从医院回来后,乐明池就从原本和展翊同居的平层中搬了出去,现在还是在自己的小屋独居。
有付铮的帮忙,他还得以有所喘息。
乐明池苦笑抬头:“付铮,你能帮的,都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
付铮哑口无言。
不多时,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端了水过来:“那你就算要画,也歇歇吧,别不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
乐明池道了谢:“马上就是狄奥尼索斯号的阶段性验收,当时是展翊为我保住设计师席位,我必须拿出东西。”
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展翊?你随随便便说出这个名字,好像还对这个人有所依恋。
这个事实,让付铮感到不快。
“你可以不拿出任何东西!展翊欠你的,让他来解决问题!”付铮大吼。
“他会吗?”乐明池问,“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这半个月来,我没有接到他的一个电话,得到他的一个消息,他消失了,从我的生活里、我的生命里彻彻底底消失了。”
乐明池喝了水,继续画,他画得很慢,手太不听话了,边画边想到展翊,眼泪扑簌扑簌掉,哭到想吐。
他突然意识到,大概创作也是某种呕吐,不管是画什么设计什么,都是在呕吐吐到全是酸水,吐完浑身痛,吐得一滴不剩,吐得酣畅淋漓,把所有恨的爱的、所思所想全部吐得一干二净,把自己的呕吐物抹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当天地都是我生的孩子。
他对展翊的感情亦是。
第一次和展翊去哈查族寨时,寨老的小女春雨在路上和他讲青蛙将军的故事,讲青蛙将军被心爱的公主剥皮抽筋,一夜变成凡人,她那时笑靥盈盈问:“爱情就是这样生生死死,阿哥你说呢?”
乐明池那时只觉得不过是一个古老遥远的故事,并未太多感受,直到现在,他真真实实明白:爱情是生,爱情也是死。
原来古往今来,被爱人背叛和抛弃都是同样的痛苦,千年前那个皮肉支离的青蛙将军,如今投胎化身成自己了。他的公主,他的情之所钟,变成刽子手时,他只觉得“恨”这个字还不足以表达所有感受,他非要说“痛恨”!“痛痛恨”!“痛痛痛恨”!
痛……恨……
痛恨完了,余光又瞥见,池底沉着过往的欢愉和爱,他深入池底,贪恋地一面面、一张张看过去,肺快要爆炸、快要淹死时,再用力浮上来,大吼一句:这些回忆又非作假,我怎么还是爱呢?!!!!!我为什么还是喜欢你呢?!!!!
他哭得不能自抑,付铮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抱住了他,“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勾起你的伤心事了,乐乐,你哭,哭完了就好了。”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乐明池腿边静音的手机一直在明明灭灭。
乐明池哭倦之后昏昏沉沉睡着了,他确实太累了,病没好透就开始工作,接连熬了数个通宵,忙到今天也算是快要见到曙光。
付铮搂着他,如同哄睡般,手微微轻拍那瘦削的臂膀,他有时感到憋屈,自己如果想要和这个人有超越友情的亲密接触,就必须要争分夺秒地把握住这样的脆弱时刻。
因由展翊而产生的脆弱时刻。
这让付铮觉得自己正在乐明池与展翊的婚姻危机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乐明池睡得很熟,眼睫长长,睡着时,这张脸几乎毫无防备,嘴唇边缘微微翘起,好像天生适合接吻,付铮简直惊叹于这人容貌上的精致,没有人能拒绝乐明池,尤其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是男人就总会产生一点难耐的冲动。
付铮为自己开脱。
只是亲一下,乐明池又不会知道。
他低下头,视野中这张漂亮脸蛋的轮廓逐渐模糊,只剩下近距离的特写,鼻尖、嘴唇和温热绵长的呼吸都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下一秒,“咔哒”一声,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神经,付铮动作一顿,骤然抬头。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连接处发出幽默的、波浪般的一声吱呀,站在门口的人,正是已经失踪半个月的展翊。
他面色相当差劲,原本冷白的皮肤此时更显阴沉,装扮也不似先前那样一丝不苟,大概是匆忙赶来,喘息里压不住急促,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像恶鬼般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定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见到面前情状后,他的下颌绷得极紧,低沉着不知用德文骂了句什么,旋而恶狠狠地盯着付铮,企图要从眼睛中发射两道伽马射线。
展翊一字一顿发问:“接下来,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