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从始至终的自己，算是什么呢？


    他英俊的、总冷静理性的丈夫此时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还活着。”


    “对，我还活着，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我非常高兴，”展翊颤抖着，“这十年，这十年我一直为当年没有救下你，噩梦缠身，太好了，你活着，你活着，你活着。”


    索尧庄抓住男人的手腕，硬生生摆脱了对方的束缚，他微微笑着，“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小翊，可能要麻烦你在我和这个小朋友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你愿意现在和我走吗？”


    “现在？”


    索尧庄抬手微触对方面颊，“我知道今天是你很重要的日子，但我的出现或许能让你重新审视自己的心，不是吗？”


    “展翊，我也需要你的，我现在才最需要你。”所以……你能不能选我？你看看我好不好？求你……别让我的信心落空。


    有一束期待的、惶惑的、不知所措的视线一直落在身上，抬头，展翊便和乐明池对视了。


    今天是他和乐明池的婚礼，他们彼此都为这一天期待很久了。


    这一双和索尧庄很像的眼睛，此刻水亮亮的，睁得很大，一眨不眨，索尧庄从不做这种表情，但乐明池总做，撒娇的时候、欢爱的时候、委屈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同一个表情能适用于很多不同情景。


    譬如当下，这是要哭了。应该哄一下的，要不然马上很大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他其实不爱看乐明池哭，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很叫人心疼。


    索尧庄侧过头，眼睛在前后两人身上扫过一遍后，轻笑了声，微微凑近男人耳边，只说了一句话。


    展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的瞳孔收缩，原本还落在乐明池身上的目光被猛地拽了回去。


    乐明池的心陡然下沉。


    他听不清索尧庄说了什么。


    但话音落下，他的丈夫就再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沉默过后，展翊开口，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好。我跟你走。”


    第64章 过期美梦


    “等等，你站住！”


    乐明池拦在展翊面前，他真的哭了，这双漂亮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在水面浮沉，他狠命又懊恼地胡乱拭去，“你真的要走？”


    男人低头看他，手抬起来想给他擦眼泪，又放下，这张深邃无言的冷峻面孔，在刚刚不久还对他有过温存柔软的时刻，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望着对方，像望着没有尽头的漆黑洞穴，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知道的，乐乐其实你知道的，不要骗自己了。


    乐明池突然想呕吐。


    他明明为了穿漂亮的白色西装礼服，已经整整一天没吃饭了，但却感到腹中发胀，好像吃了太久的过期食物，他的肠胃在这个时候奋力抵抗起来。


    可这家兜售甜蜜食品、曾为他遮风挡雨、为他修改营业时间的高级商超，怎么会在货架上摆放过期腐败的食物呢？他明明已经养成了每日都要光顾这家商超的习惯了。


    乐明池无论如何想不通。


    他说，展翊，你确定现在要走吗？现在是在我们的婚礼上，我们在结婚。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冷静，但他自己知道，他在哀求了。


    求你，别走，展翊。别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宾客满座的欢乐宴席，我实在是个软弱的人，我面对不了。


    这些年来，自从母亲变成植物人后，他吃了太多苦，他从一个只知道撒娇撒痴的小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别人都说乐乐是最天真开朗的，在乐乐身边就能得到快乐，只有乐明池知道，他的快乐扎根于痛苦之中，他也是需要有人灌溉的、有人庇护的。


    于是在那个森林公园，他以为是神听到他的祈愿，他遇到了展翊，展翊给他很多，不论是健康、事业、金钱还是感情。


    他真的以为自己得到了命运最大最大的馈赠，现在这个美梦被展翊亲手撕碎。


    展翊说，我必须要走，抱歉。


    抱歉什么呢，展翊？乐明池很想问，你压根没把我当成乐明池，从始至终，我不过是长得很像那个男人的一个替代品，你有动过真感情吗？你在对谁抱歉呢？


    “没关系，我可以让你走，”乐明池强吞下胸口一股翳气，“我只有一个问题，再给我一个问题的时间。”


    “你说。”


    “你是因为他才喜欢我的吗？”


    展翊停顿片刻，艰难道：“可以算是，但不全是。”


    乐明池忍住心痛，继续追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对吗？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随取随用的玩物吗？展翊，你不是这样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你不是这样的人，求你告诉我……你不是这样的人。”


    展翊脸上亦有动容：“你的问题太多了，我没有办法立刻答复你，我答应你，等我回来，我会给你最大的补偿，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会让我吃亏？你以为是在和我做交易吗？”


    乐明池觉得可笑，“展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结婚了，这是在我们的婚礼上，你要现在和别人离开，你能用什么补偿我？”


    他剧烈咳嗽起来，“没关系，我知道，补偿是借口，离开是真心，你是不想和我结婚了吧，你看到你的心上人回来，还用得着和我这个替代品演情深意切吗？你滚吧，我不要你的什么补偿，我已经从你这里得到很多了，是我贪心，是我愚蠢，是我自大，我不应该乞求一段高高在上的爱情，我不应该在你多次拒绝之后贼心不死，我现在只对你感恩戴德，你没有亏欠我。所以等你回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请你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好吗？”


    展翊的眉头蹙起来：“一切等我回来再说，你说的对，我们已经结婚了，婚礼什么时候办都可以，但这件事我必须和他走，我的……”


    乐明池声音发颤：“你滚，你不用解释，去和你死而复生的心上人、你的同门、你的计划负责人双宿双飞去吧！”


    展翊抬手用拇指拂去青年面颊上的一粒泪，那依旧温热的眼泪在碰到自己的肌肤后融化了一般，消失在彼此相接的缝隙处。


    “抱歉，我该走了，雪杉会处理今天的一切，你不用担心。”


    乐明池指着出口：“你可以滚了，如果你决定要今天今时今刻离开我，你就是此生此世此时永永远远离开我了。”


    展翊没再反驳，他跟着索尧庄离开了。


    不远处的满堂宾客，灯光，誓词，鲜花，祝福，全部都变成一场荒唐又刺眼的默剧。


    而他的丈夫，站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亲手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处。


    那两个渐小的背影，他恍恍惚惚还以为是自己和展翊离开了，他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变成混混沌沌两粒被泪水淹没的黑点。


    乐明池跑到礼堂后面，日光尤其明亮刺眼，他几乎眼前一黑，在一片花海中大吐特吐，什么都吐不出来，全是酸水，嘴里又苦又疼，但没有心里苦、没有心里疼。


    “乐明池！”有人喊他。


    谁呢？不是展翊，那是谁呢？不管是谁，求你别过来了，别靠近我了，我不要任何人用可怜的眼光看我。


    是沈眠。


    “乐乐，我知道你现在……”


    乐明池如回光返照般振作精神，他一把抓住沈眠衣袖，“你开车来的吗？带我去一个地方，求你，在我彻底对他死心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对我的额外偏待，你不对我公开的记录本，是不是都是因为那个人。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扎根于对那个名为“索尧庄”的缅怀之上？


    从家取到展翊的身份id卡后，车子直驱研究所，一路上乐明池沉默不语，他没有眼泪了，只默默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向窗外。


    沈眠忧心地看着他，试图挑起一些话题，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就在思忖之际，居然已经快要行至目的地了。


    沈眠跟在乐明池身后，劝阻道：“乐乐，不要冲动。”


    乐明池步履匆匆，在行进中朝他灿烂一笑，“我只是还对一件事有所好奇，放心，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我没有毁天灭地的勇气。”


    电梯直上16楼，这个楼层是独属于展翊的，一路畅通无阻，这是乐明池第二次来这里，好像来这里的时候，心情总不算好。


    可上次的结局是好的，他们在这里接吻，在这里互诉喜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如果那天，他打开那本记录本，会不会……会不会从那天开始，一切都有所不同？


    研究室门滴一声打开，他直奔办公桌，那本记录本换了位置，没放在桌上，乐明池发了疯似地翻找。


    “你在找什么？我能帮你吗？”沈眠问。


    “一本很老旧的记录本，上面贴了展翊的姓名签，原本在桌上的……怎么不见了，我上次来还在这儿的，抽屉里有没有……”


    “是这本吗？”


    乐明池一愣，沈眠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到了。


    “对，”他着急地从沈眠手里抢走，就是这本，从第一天在森林公园开始，展翊就拒绝向他展示的记录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还没等他将本子放在桌上，已经有一张照片从本子中飘了出来，乐明池立刻弯腰捡起，起身之间他已经看见了。


    意料中，是索尧庄的照片。


    这就是这个记录本的秘密，这就是展翊的秘密。


    他把照片翻过来，上面是一行优雅端庄的德文手写体：die liebe meines lebens。


    乐明池递到沈眠面前，小声而哀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沈眠看了一眼，不忍地答道：“我一生挚爱。”


    我一生挚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众多曾经的只言片语在他眼前移形换影：“我说，我不喜欢你，我确信没有一点点喜欢。”“……要不要一起去群丽市的那个寨子，你带我去。”“我说的是我的喜好，与你无关，我不可能和你做恋人。”“乐明池，你是一个值得我这么做的人，我只能回答到这里。”“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不告诉你的原因有很多方面，但确实有我的私心。”


    现在想起来，你已经给了我好多拒绝啊，自己居然一个都没有听懂，没有听出你的话外之音，你的每一个拒绝，是不是都在爱着那个人呢？


    索尧庄。


    乐明池把什么都串起来了，从相遇到告白，到去寨子，再到“心意相通”，从一开始，展翊的一切行动原来都在围绕索尧庄展开。


    没有乐明池，从头到尾都没有乐明池。


    他还记得那天在寨子里，和展翊为那个“死去的同门”吵架，乐明池埋怨展翊不把自己当朋友，埋怨展翊利用自己，埋怨展翊不对自己坦诚真相，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这位“死去的同门”是展翊的“一生挚爱”。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早就知道……那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太可笑了，那个夜晚，他甚至还想着独自摸黑回去找展翊和好，展翊那时在干什么呢？


    一个人在山里苦苦追寻索尧庄的踪迹，可曾想过一丝一毫他乐明池在哪里？


    和好后，展翊背着自己下山，明月通圆，高高下下，他们那时又在路上说了什么？


    “所以……你找到什么了？你那个负责人，有线索吗？”


    “没有，他很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