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原定的计划中止了。


    原本付铮和几人说好:今天吃饭时对乐明池开开玩笑,试探试探他的心意。


    付铮从高中画室那时起,就暗恋乐明池已久,无奈此人在感情上实在愚钝,自己的诸多示好全当作友情,一概无视。


    付铮被引为乐明池“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个头衔很多年,本想今天借着玩笑和酒意改头换面,结果刚一开始,就被当事人无心的一句话打回原形。


    乐明池……失恋了?


    乐明池扭头对服务员说:“劳烦,我要加一条老虎斑,清蒸,口味淡一点,只要葱丝、热油和一点点酱油,”旋即扭头对付铮:“小付哥哥,对我这个刚刚失恋的伤心人,你会请我吃条鱼的吧?”


    付铮差点苦笑出声,你说自己刚刚失恋,我又何尝不是刚刚失恋?


    “吃,你还要吃什么?都点上。”


    乐明池笑了,“哎呀,我很知足啦,一条鱼就足以让我开心一晚上了。”


    他从托特包里翻出齐刷刷一排丝巾,用镭射半透明的硬纸壳,精致地包装成可以放在手心里的卡片大小,一条一条让朋友们抽盲盒似的抽。


    只要聚餐吃饭,乐明池都会给朋友带自己新做的丝巾,这已经成为惯例,“我上半年新做的系列,以榕树花纹为灵感,四套色,红的、蓝的、黑的、黄的,你们看看自己手气。”


    魏蓝打开自己的礼盒,“蓝色的,我今天手气不错嘛!”


    付铮拿到一条黑色的,抖开,榕树花纹流光溢彩,星星点点散布,到中间汇聚成一朵光怪陆离的花。


    乐明池像小鸟落到付铮手边:“我最爱黑色的,最开始第一版颜色就是黑色的,你喜欢吗?”


    付铮点头,抬头看见乐明池也围着一条同款黄色的丝巾,他伸手去摸边角,乐明池骄傲地仰起头请他尽情欣赏。


    “你现在也算是少数民族的纹样专家了,这个侗族的榕树花纹被你运用自如,有了现代派的气度。”


    乐明池不好意思笑:“也不算啦,谢谢大雕塑家,谬赞谬赞。”


    “你手好点了吗?”


    乐明池顺口说:“嗯,有好转,有一次写字的时候都没有抖呢!展翊给我找了有名的德国医生……”说了这个名字,他立刻噤声了。


    付铮追问,颇有穷追不舍的气势:“你失恋和他有关吗?这人什么来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没有告诉我。”


    身边一个个朋友闻声接连控诉乐明池,表示也没有告诉自己。


    乐明池只好说:“都没有在一起,我表白,失败了,就在昨天,他说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是我误解了他的好意。”


    他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惊呆了,魏蓝第一个说:“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付铮暗自庆幸:“没眼光的东西。”


    几个朋友也纷纷点评,乐明池及时打住,幽幽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魏蓝痛心疾首:“你还帮他说话!”


    乐明池惋惜道:“我其实很后悔昨天表白了,现在连朋友都没法做了,以后恐怕除了工作上,也不会再有联系了。”


    付铮宽慰道:“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又有人起哄:“乐乐也看看身边人啊,说不定良人就在身边呢。”


    乐明池刚想问问,那是谁喜欢自己呢?


    包厢门开了,服务生端着清蒸老虎斑进来,他被鱼吸引了目光,一转眼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那人换了套藏蓝色西装,腰线掐得极紧,长腿一步就跨过门口这窄窄的视野。


    嗓子眼被掐住一般,乐明池想站起身、想叫住那人,但最后的理智与身体为敌,让他陷在高背的软座上没有移动一步。


    高档餐厅里的灯精光乱闪,他一下子褪去刚才强打起精神的面具,只觉得整个人又耷拉了、心痛了、委屈了。


    一闪而过的这个人还是那样冷峻巍然,面孔硬得和本人一样铁石心肠,大概凌晨的那场告白对展翊而言,不过一场幽默闹剧,待天一亮,和夜色一样散了。


    “如果你觉得很多,只是因为你得到的太少。”


    展翊冷冷的嘲笑又回荡在耳际乐明池想,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来,爱与关怀,我其实得到的并不少,可谓是数不胜数、犹如汪洋了,但因为是你给的,我才觉得珍贵无敌。


    我没错,喜欢你也没错,现在觉得你很讨厌也没错,呃,还是想再见见你,在明天离开申城之前好好和你道个别,说清楚自己的感受,这也没错。


    乐明池站起身,他说:“我要出去看看。”


    第27章 和他试试吧


    他没顾得上吃一口刚端上来的老虎斑,径直出了包厢,扭头展翊只剩一个残影,乐明池想着没想跟了上去。


    在拐弯处,他看见展翊往右边拐向,这时,包厢里伸出一条女人的胳膊,勾住了展翊。


    那条白花花的细长胳膊,像条白蛇,把展翊卷了进去。


    啊对,乐明池转身回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从没问过展翊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展翊帮了他太多,给乐明池太多错觉,他从未想过这人对自己是毫无感情的。昨晚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呢?乐明池由衷希望。


    回到包厢,魏蓝问他去哪儿了,乐明池答去了卫生间,老虎斑还是完好无损地被转到乐明池面前,付铮说:“乐乐,吃吧。吃饱了,糟心事儿就不想了。”


    乐明池眼睛一酸,他吸吸鼻子,夹了块鱼进碗,“谢谢你们,我高中时心情很糟,也是有你们这群好朋友,我才能慢慢走出来。”


    魏蓝闻言叹了口气,“你家那群亲戚,尤其是你舅舅,我真是不想说,幸好叔叔阿姨捡回一条命,当时还有贵人相助,让你还能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得以喘息。”


    乐明池苦笑:“如果没有那位妈妈的朋友帮忙,我都不敢想,现在的自己会在哪里摆摊画画,又或是住在桥头拾荒。”


    他安安静静地把鱼肉吃了,“我最爱吃鱼,小时候,妈妈教我鱼最好的部位是眼睛和背,鱼眼睛下那块肉像宝石一样嵌着,爸爸一筷子,妈妈一筷子,两块宝石都落到我的碗里。”


    16岁之后,就没有人给他宝石了。


    鱼眼睛腐烂成黑洞,他抿一口,都泛出辛辣恶心的粘液。乐明池其实很少再回忆那一天,这样还能劝慰自己笑对人生。


    这是一个自己因外出比赛逃过一劫,而父母都遭遇车祸的巨大黑洞。


    刚满16岁的乐明池回到家的一夜,脖子上还挂着绘画比赛第一名的金牌。他被外公告知,母亲乐珠生死未卜,父亲明辉命悬一线。


    乐明池生活在衣食无忧的家庭里,母亲从外公手上接过接力棒,是嘉城纺织集团的第三代掌门人,虽然这些年纺织业并不景气,但嘉城是纺织老城,嘉城纺织更是老牌民营企业,从曾外祖父那辈开始发展壮大,传到母亲手上依旧大放光明。


    这场车祸毁了一切,站在抢救室门外的那一刻,乐明池真的失去五感,大脑把外公的通知和哀泣都屏蔽在外,而自己变成行尸走肉。


    那一夜过后,什么都变了,“董事长失能,集团不能群龙无首”的呼声沸沸扬扬。


    舅舅乐涵趁虚而入,拉拢财务总监、生产总监和几个外部财务投资人,紧急接管董事会,与律师联手做局操作姐姐失能后的授权委托书,并在两个月之内洗权夺财,将公司部分产业抵押贷款,控制实权资产,一步步成为董事会的实控人。


    人前是关爱姐姐的好弟弟,人后……只有乐明池一家知道,乐涵是多么阴险狡诈的小人。


    乐珠被确诊植物人,作为丈夫的明辉在醒来后,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巨大的精神创伤中。车祸来临时,他因为连轴转在车上睡着了,是乐珠挡在他的身上才让他死里逃生,每每想到这里,他便无法呼吸,几欲和乐珠互换命运。


    明辉只关心妻子生死,乐涵略施小利,送姐姐去了高级疗养院,至此,乐明池一家彻底被集团边缘化。


    噩耗传来,外公在一年后的暑假去世,他们一家的日子更加难过。


    紧接着,乐涵假称为了支付姐姐医疗费和公司即将到期的贷款,就哄得明辉签署了“治疗同意书”,以乐珠名下的股份和老厂土地使用权向信托公司借了巨额过桥贷款,用作自身项目,而实际的医疗费,他只象征性地支付小部分,把大额医疗费的压力重甩给乐明池一家。


    剧烈灼眼的大太阳一直烘烤乐明池从此以往的近十年,他恪守人生的信条:赚更多的钱,让家人重新过上好日子,从今往后,不要再回到那个无助的16岁。


    也就在这个时候,嘉城纺织被乐涵的贪功冒进推到断崖边上乐涵在接手嘉城纺织后,竭力要向董事会证明自己才是嘉城纺织最合适的继承人,多年来,他一直被姐姐乐珠强压一头,父亲母亲在世时就更爱姐姐,把姐姐当作接班人来培养。


    为什么不是我呢?!


    难道只是因为我比姐姐晚出生两年吗?


    他亲自去中东,在国际面料展上谈下一笔近八千万的订单,三个月后是中东某重要节日,上百万条用于节日的跪拜垫,将会由嘉城纺织集团的大型提花织机日夜不休,从嘉城港搭载货轮,一路前往遥远古老的地球另一端。


    为了抢下这单,乐涵几乎压下全部身家,对方只交付一成订金,剩下货款都由嘉城纺织先行垫付,他信誓旦旦担保:只要把这一单拿下,以后每年都会一笔上亿大单。


    事实上确实如此,对于中东国家而言,节日消费是刚需,跪拜垫每年都要更新,但他没有想过,如果这单生意如此好做,自己的姐姐在此之前为什么没有试过呢?


    海上局势风云突变,经过巴布-曼德海峡进入红海的船只遭遇袭击,所有货轮暂停运输,货轮公司先是推迟一周发货,又推迟一周。


    百万条只用于节日礼拜的、织有传统几何纹样的跪拜垫,闷在嘉城港暗无天日的租仓里,硬生生错过了节日。


    中东客户终止了订单。


    八千万的货物变成了没人要的一堆废布。三个月大提花织机的日夜轰鸣变成一场笑话。


    乐涵本指望向董事会证明自己的能力,用这单巨额生意填上一年前的信托漏洞,那笔以姐姐股份和老厂土地抵押的短期信托贷款就要到期了!


    从这一刻起,这个漏洞彻底被他撑开,嘉城纺织摇摇欲坠。


    这些烂糟事,其实原本已经与乐明池毫无关系了,他那时只为医药费发愁,为妈妈是否能醒来,为爸爸的康复训练着急,看到自己舅舅即将把侵吞而来的事业付之一炬,他只感到畅快!


    就在此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郁廷舟,妈妈曾经结交的好友,嘉城长盛地产集团的副总裁,及时回国,代表长盛集团认购嘉城纺织新发的优先股,并以折价买下部分信托债权。


    郁廷舟以此为条件修改了公司章程,要求乐涵必须保留乐珠一系的董事会席位,在乐明池未成年时,由郁廷舟安排的代理律师代行表决权。


    自此之后,任何涉及到乐珠名下股份的质押、转让和追加担保,都必须经由这一席位书面同意。


    乐明池成年后,这个家族席位正式被登记到他本人名下。


    魏蓝问:“你就不想重新回到嘉城纺织吗?你可是嘉城纺织集团原本真正的继承人,现在被你舅舅架空在集团之外,表面上可以参与决策,实则难以动用资产,这些年你一直辛辛苦苦地赚钱,大部分都用作母亲的医药费了。”


    乐明池苦笑:“你看,虽然在廷舟哥的帮助下,那些股份仍在妈妈名下,由我代为行权,但大头股份都被他拿去做了抵押,舅舅多年的经营,已经让他成功掌控董事会,并把我排除在集团管理体系之外。廷舟哥劝我韬光养晦,他比我明白,我听他的。”


    魏蓝啧啧:“廷舟哥~我看他比你那个心上人靠谱多了,你要不和他试试吧。”


    乐明池赶紧捂她嘴:“我一直怀疑他暗恋我妈妈,你可省省吧!我从来没想过搞什么替身爱情,什么透过我,看到我妈妈的影子,”他浑身抖三抖,“这种感情想想都很可怕啊!”


    付铮不满道:“你再物色物色别人吧,这个人也太老了,和你妈妈同辈的话,都要四五十了,你找同龄人不行吗?”


    乐明池说:“噢,他也没这么老,刚过37岁的生日。”


    他拍拍付铮肩膀,“不过我喜欢年长一点的啦,喏,小付哥哥,给我找年上帅哥老公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我要混血的,190,胸肌腹肌都有的那种。”


    付铮差点要拿鱼骨头扎乐明池,忍住了。


    这一场饭实在吃得苦涩,尽管海鲜美味极了,但乐明池在这顿饭开场就精神不振。


    遇到展翊在自己告白过后立刻私会美丽女人,甚至还回忆起了过往难受的人生经历,他不可避免地又喝多了,喝到意识飘去九霄云外,被魏蓝拉到大门口,乐明池一屁股坐到一尊复刻古希腊摔跤手的大理石雕塑前。


    背后的两个大理石男人正紧紧纠缠在一起,一上一下,气氛紧张,忘乎所以,乐明池向后一倒,躺在上面那个男人冷冰冰的健硕大腿上。


    付铮来申城是为了参加国内的某双年现代艺术大展,明天下午开展,他今晚吃完饭就要赶去布展,原本他是要把乐明池送回酒店再说,但魏蓝揽下这个活:“好啦好啦,知道你想献殷勤。”


    她指指睡得不省人事的醉鬼,“你送回去也听不到一句感谢的,更何况你在申城没车,一会儿还要打车,再过江回美术馆,一来一回有你折腾的。”


    付铮只好作罢。


    魏蓝拍拍醉鬼脸蛋,“乐乐,你乖乖坐在这儿等我,我去开车,马上过来接你。”


    乐明池大概是没听见。


    魏蓝说:“我去去就回啊!乐乐,你别被人拐跑了!”她小跑着去停车场,中途和一人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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