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乐明池对待工作是极认真的人，全然不像平时，能无故赠予旁人笑脸和柔情，工作中的他，紧蹙眉，用眼睛编织全然不存在的空间，对展翊讲解自己的思路，正经得更有几分索尧庄的神态。


    展翊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这张侧脸吃进肚里，用牙齿和舌头细细品尝那些他生锈的欲念。


    他甚至怀疑乐明池这个人，是否是他过度思念索尧庄而故意杜撰出来的，但如若是自己杜撰，绝不会有一根头发丝与记忆中的那人相差，而乐明池……


    “展翊？”


    展翊回过神，“这是一个多大的、什么形状的地方？”


    乐明池用手比划：“环形的，有十个我们的小屋那么大，抬头也能看到这么亮的月亮，低头能看到将我们紧紧包围的大海。”


    “好。”


    其实只要对话，就会发现，乐明池和那个人截然相反。


    如果把乐明池“像索尧庄”和“不像索尧庄”比做出发点和终点，展翊觉得自己每天能往返到虚脱，最后失魂落魄在中途某个不确定的点。


    展翊对细节精益求精，这是他常年科研的工作习惯，乐明池对此赞赏有加，“你比我画得还细。”


    他突然脸颊浮起一片粉云，低下头看这张两人一起完成的草图：“这下游轮上也会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创作过的痕迹啦。”


    “画功有限。”


    乐明池已经觉得足够：“本来就还要上电脑重绘，我回去再和小华一起制图就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展翊突然道：“可信吗？”


    乐明池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他意识到展翊在担心自己还被歹人诓骗，他心中流过一道暖流，让展翊放一百个心：“小华是我信得过的。”


    “嗯。”


    “那什么……”乐明池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把手机推到展翊面前，乖巧问道：“章远说会发鼷鹿的照片给你，我也想有一份做纪念，你能发我一份吗？”


    话音刚落，有人来电，显示一个叫陆松的人，展翊把乐明池的手机推回去：“电话。”


    乐明池伸头来看，刚洗过的头发丝顺着微风吹到展翊唇间，唇肉微痒，因为是反向的字体，乐明池又有一百度的近视，等看清来人的时候，他脸色才明显变了。


    “谁？”


    “那个背叛我的助手，恐怕是因为昨天的事，来向我道歉的吧。”


    “你想接吗？“


    “当然不想。”


    “好。”展翊直接把电话挂断。


    来电还是贼心不死，手机又响了，还是陆松。


    这次，乐明池也是直接挂断了。


    他果断拉黑号码：“我早该拉黑，这段时间人不在状态，把这事忘记了。在米兰出事后我曾回工作室质问他，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需要钱，爸爸要做大手术，每天医护费用就是四位数，陈天然给了他一百万，他就偷了我的画稿给他。”


    陆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自己的心还是向着乐乐老师的，乐明池心里觉得可笑，但最后还是放过了他，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只是把陆松扫地出门。


    原因无他，只是乐明池看着痛哭忏悔的陆松时，心里产生一瞬间的同情：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曾经也为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愁到日夜难眠。


    “他后来销声匿迹了，又是我学弟，还在念书，要是想找，我肯定能找到他，也能让他身败名裂，但我觉得没必要，把一个孩子逼到绝路。”


    “你也是孩子。”


    乐明池一乐，顺口对展翊说：“爹地。”


    没想到拉黑后，手机又响了，这下乐明池也觉得尴尬了，低头一看，连忙解释：“不是我的锅，是这傻叉又换了一个号码。”


    偏这电话还就真不识趣地一直打过来。


    乐明池无计可施地把手机切成静音，自己向后一倒，忽见展翊伸手：“哎！你干什么？！”


    没想到展翊直接拿过手机，划开通话：“喂？”


    乐明池吓得坐直了身子。


    展翊音色实在和原主大不相同，对面明显怔住，“你是哪位？”


    此人面无表情却语出惊人：“我是乐明池爸爸，你有事吗？”


    ！？


    乐明池刚压惊似地抿了半口水，听到展翊说了什么，水噗一下全喷了出来。


    陆松小心翼翼：“我找乐学长，他在吗？”


    展翊：“不在，有事和我说。”


    “我……”陆松像是在那边做了很强的心理建设，最终支支吾吾说：“我想对他说声对不起，我……”


    “可以了，”展翊没等他说完，“电话不要再来，否则下次律师会直接去你学校，我说到做到。”


    展翊说罢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乐明池，这一次，他们的小院终于消停了。


    乐明池脸上一瞬间绽放巨大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展翊只是帮他解决了一件小事，他却打从心里欢呼雀跃：“展翊！爹地～”他学着刚刚展翊说话的样子，一本正经、声音冷酷无情：“我是乐明池爸爸，你有事吗？！”


    不过乐明池学起来，变得有点像蜡笔小新，不是很正经，反倒很可爱。


    展翊看着他，也觉得心情不错，他回房拿手机时，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不在外面坐了？”


    “嗯，”乐明池伸了个懒腰，“明天大早就要赶路，早点睡了。”


    展翊刚拉灯回床，这人竟突然扑进他的怀里，“展翊……”


    展翊把乐明池扯开：“别闹，睡觉。”


    “等回京海后，我们还能见面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是我想的那样吗？”


    没有回答。


    乐明池等了很久，等到眼皮打架，不知是在和展翊说，还是在安慰自己，他黏黏糊糊说这：“没关系，我们有缘还会相见……”


    漫散的黑暗中，展翊听见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他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找到一张乐明池的照片，点击发送到一个邮箱账户。


    对面似乎时刻在线，很快回复：收到，展总。


    第11章 热搜第一


    乐明池赶了一天的路，加上飞机晚点，落地京海已经是十点半。


    京海的夏天热浪滚滚，刚一落地，已经能隔着窗玻璃闻到滚烫干燥的空气，夜幕低垂，但偌大机场灯火通明，放眼望去，好像还在一个燃烧的黄昏中。


    他的休假仓促开始，又潦草收尾，震颤病没有好，工作还被提前了，原本想到这些，乐明池心里应该有很多沮丧，但奇怪的是，他的浑身上下竟被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包裹起来，一旦放空大脑，他甚至为这种情绪而唇角飞扬。


    这其中一定有展翊的功劳。


    短短两三天，他见识了一堆平生从未有过的奇事，那些蝴蝶、奇形怪状的虫子、多姿多彩的植物，还有从未见过的保护动物，或许对展翊来说，这些只是他普通工作的一天，但对乐明池来说，有如一场奇绝的美梦。


    展翊成熟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处理事情永远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乐明池真的的很吃这张英俊帅气的混血面庞，和他在一起，能带来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强大的颠簸冲击了座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后一震，交谈的声音顿时变得响亮欢悦，机舱像是一个巨大灯泡，一下子照亮所有人疲倦期待的面庞。


    飞机落地了。


    乐明池像往常一样把手机通讯打开，想看看有没有人联系自己，没想到刚连上网，联系界面彻底爆炸，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聊天左下方的红点从十几个点提醒变成了三百多个，最终在402个聊天未读上停了下来。


    他脑袋嗡嗡直响，什么情况？


    他没来得及细看，只注意到熟悉的几个朋友发出的“恭喜”“祝贺”“爽”的字眼，助理小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乐明池立马接了：“喂？”


    “乐乐老师，乐乐老师！天大的好消息！”


    乐明池赶紧喊停：“昨天和我说大难临头，今天又是天大的好消息，多亏我这心脏够健康的，到底什么事？”


    “意大利的w牌主动要和我们合作，问您手上有没有合适的作品，他们发了一些选题，我现在发给您！”


    “w牌？”这可是意大利的奢侈品大牌，每年想要合作的设计师都争破脑袋，怎么会轮到自己头上？乐明池有点缓不过劲来，“等等，什么时候和你联系的？和我说明白点。”


    “就是一个小时之前，啊对对对，乐乐老师是不是还不知道？下午h牌爆出和陈天然解除合作，产品下架的时候，我就在想，h牌的竞品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果然晚上就有金主妈咪给我们伸来的橄榄枝！”


    “什么？”乐明池更听不懂了，“h牌和陈天然解除合作了？”


    之前不是合作得好好的，抢了自己的创意和调色板，又赶忙劫走了h牌的联名，现在怎么说不合作就合作了？


    飞机终于停稳，旅客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乐明池急着下飞机：“小华，你等等啊，我一会儿打给你，w牌那里你先稳着，一会儿我来联系。”


    小华神经大条，听见乐明池那里的嘈杂声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哦您还在飞机上，好叻好叻，那一会儿联系……哦对哦对，我给您叫车叫车叫车……”听筒里传来噼里啪啦一阵东西摔落的声音。


    乐明池失笑：“好了小华，不用你叫车，我一会儿自己打个车就回家了，你不用忙这些。”


    “哦……好，抱歉啊老师，这些原来都是小松……”他没说下去。


    乐明池装作没听到，笑道：“我要下飞机，一会儿说，拜拜～”


    他背起包，跟着人流，边走边检查聊天记录。


    他先看了置顶的小华，从下午两点开始，小华疯狂给自己发了88条消息，乐明池在山路晕车的情况很严重，所以从早上开始，他就把手机静音了，没想到因此错过这么多消息。


    他从最开始小华发给自己的推送看起，小华发了一整排大哭表情：“乐乐老师，我的青天大老爷！您有这么大的后台，我怎么现在才知道？”


    后台？


    他点开这条推送，显示是今天早上发布的，一个来自zero生物保护基金会的公众号，名为《一条丝巾，一场救援设计与自然的温柔邂逅》。


    下滑第一条配图就是乐明池抱着鼷鹿的照片，照片里的乐明池没有露脸，只看一身剪裁利落的收腰短袖，线条漂亮的手臂托着小动物，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鼷鹿的脑袋，背后是郁郁葱葱的自然森林，画面中央，包裹着鼷鹿伤处的水蓝色丝巾正“大放光彩”。


    配文也是文采斐然，真情流露，表示感谢这位付出爱心的知名国际时尚设计师。


    乐明池一愣，这是谁拍的照片？


    章远？


    不对啊，边上那个被模糊掉的人不就是章远吗？


    那这个视角……展翊？难道是展翊拍的我？


    不是展翊还能是谁？！


    他脑子里有一个卡扣恍恍惚惚搭上，又说不清自己究竟明白了什么，只是心跳变得很快很快，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继续向下翻，竟还有一张鼷鹿在救助站的特写照片，照片上自己那条花费很多心思的丝巾也被放得很大，以至于丝巾角落的手写字和……缝在边上的品牌标签都那么醒目。


    “starry pond”，星星池塘，最近在国内外的时尚界刮起一场旋风的新晋丝巾品牌。在各大社交网站上被各种明星潮人争相佩戴，是乐明池引以为傲的、从大学时期就开始经营的事业。


    他也凭借出众的长相、超级有品位的穿搭和杰出的设计才华一举成为社交网站上的时尚大v，有不少粉丝关注。


    这条生物保护基金会的推送已经有了几十万点击量，精选评论第一条粉丝就把这位不露脸的神秘设计师认了出来：starry pond！是乐乐，乐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