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展翊处理伤口的手一顿,侧过头去看手边这条丝巾。
系在乐明池脖子上的时候,丝巾的图案都被折叠起来,只看到支离破碎的色块,等被拆下来,摊在乐明池手心里,他才发现,丝巾上面画的是某座教堂解构后的模样。
外部尖锐高耸的塔楼、内里旋转明亮的天顶,还有彩色的花窗、沸腾的金色圣光、沉思的苦行者……它们被拆分成大小不一的零部件,有条不紊地被乐明池安排进一条小小方巾中,欢快又美丽。
展翊自认是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他的家人对艺术有极高的见解,光是绘画,他的姐姐展锦,每年在佳士得、保利等知名拍卖行的开销都大于几千万,更不用提他母亲,但展翊面对这些艺术品通常无动于衷,工作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只想带着导师和索尧庄的遗志把研究向前推进。
但今天,他面对这条丝巾,竟有些触动。
“沾了血,就不能要了。”
乐明池一愣,语气轻松:“不要就不要了,送给贝果做纱布,比戴在我脖子上更有意义。”
展翊突然抬头看向乐明池,“它是你在米兰的遗憾。”
“才不是!”乐明池笑得无比灿烂,他把丝巾往展翊面前递近了些,眼睛明亮,“快点,贝果要等不及了,如果能用它救命,那从今天开始,它就不算是我的遗憾了。”
展翊这才应允,“好。”
乐明池握住鼷鹿腿部未受伤的部位,展翊用碘伏小心清理冲洗伤口,鼷鹿一开始害怕得轻颤不已,但在嗅出人类没有恶意后,竟慢慢地停止挣扎,甚至乖巧地把头靠向乐明池,像是知道人类正在救它一样。
“好了,你扎吧。”
乐明池点点头,将丝巾轻轻在鼷鹿的右腿系紧,一个简单大方的蝴蝶结打在侧面,正好按住伤口,他犹疑地问:“它怎么还在哼唧?是不是我扎太紧了?”
“没有,只是痛,你做得很好。”
得到夸奖,乐明池心中喜不自禁,这时,不远处传来汽车声,轮胎擦过树叶和泥土发出脆响,一辆越野车灵活地穿过林道,侧停在二人面前。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人身穿制服朝展翊挥手:“嘿,展翊!”
第9章 留个纪念
展翊和来人拥抱,“章远,好久不见。”
章远是北阔山陆生野生动物救护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和展翊是研究生同学,同在京海大学生科院毕业,两人研究方向不同,毕业后各奔东西。
章远工作后,长期与北阔山保护区巡护队合作,在刚发现鼷鹿时,展翊就已经向他发送了定位。
十几分钟过去,章远收到消息,很快驱车赶到。
“好久不见!”此人身型高大,块头与展翊不相上下,蓄须,面部轮廓刚毅,皮肤是自然小麦色,穿棕绿色短袖制服,很有野外探险家的气质,他用力拍展翊后背,发出不小的声响,“嚯,你一个坐实验室的,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锻炼了!”
展翊没接他的话,指着不远处:“有头鼷鹿,被弹簧夹夹伤了,我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章远这才注意到展翊竟不是一个人来的,“哇,这位是?”
乐明池捧着小动物和他打招呼:“乐明池,我是设计师。”
“wow,”章远飞速、奇怪地瞟了展翊一眼,转而对乐明池介绍自己:“章远,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研究员,鼷鹿不常见的,你们很幸运。”
“很少见吗?我第一次来就见到了。”乐明池向展翊确认。
展翊答:“嗯,我也是第二次见。”
乐明池沾沾自喜,“还说我是麻烦呢,就说我是你的小福星吧,”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摸摸怀里的鼷鹿头顶,“我也是你的小福星。”
鼷鹿竟意外地往他手心里凑,一副很信任乐明池的样子,章远看得新奇:“当地人说,动物有灵性,闻得出来人的好坏,它这么喜欢你,你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乐明池抱着鼷鹿,粲然一笑:“那当然,还是章远哥有眼光!展翊,你看人家……”
展翊没搭理他,转身对章远道:“我带你去回收弹簧夹。”
“哎,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章远大步跟上去,在展翊耳边说:“你有没有觉得小乐很像……”
像什么?
那两人渐渐走远,接下来的话乐明池便听不到了。
等时间斗转星移,他被爱情和厌憎消磨,再回忆起这一刻时,乐明池才恍然意识到:章远没说完的话就像一场延迟上岸的海啸,如果当时的自己能追问下去,或许不会等到一切变酸变苦,变得支离破碎,才义无反顾地抽身。
爱情是生,也是死。他后来才大彻大悟。
怀里的小动物动了动,水蓝色的蝴蝶结颤颤摇晃,乐明池怜爱地低下头,摸摸自己的丝巾,如同风在摸索船帆,带来呼啸而来的回忆。
从米兰回来后,他生理性排斥那段时光,原本志得意满的青年设计师,在异国他乡举办个展,回国前却遭受重击,丢掉重要的工作,被无比信任的助手背叛,被竞争对手嘲讽奚落,最后灰头土脸地离开米兰。
从巅峰落到低谷,竟只要短短几天时间,而漫长的病痛却已经绵延数月,不知何时收尾。
这条丝巾,正是他灰头土脸的一个证明,或者开端。
很长时间来,他讨厌这条丝巾,讨厌这个配色,讨厌工厂打样出来的这几条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样品,他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情,明明努力到现在,通宵达旦,废寝忘食,但失败来得就是那么突然,不打招呼,没有预料,他就被击倒。
他这才知道,努力和天赋在天灾人祸面前,都显得十分可笑,乐明池这个“天才设计师”的符号,在恶意竞争和权力资本的连番械斗中,只能被无情戳破。
就像两年前自己第一次获得设计领域国际大奖时,那个竞争对手在台下对自己说的那样:“乐明池,你从最好的设计学校毕业,22岁成知名设计师,获国际大奖,被多少人捧在手心,殊不知毕业即是你下坡路的开始,我祝你:从此以后,不再会有如今辉煌。”
他当时不以为然,等失败的苦意开始如影随形地缠着自己时,等陈天然真的抢走了自己的工作时,他才有点回过味来,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将如这人所说一样……不会再重回辉煌。
但从今天开始,他决心不再陷入自我怀疑的困境中,乐明池眼底浮现笑意,小心翼翼地摸摸鼷鹿的耳朵,“谁说我的设计不好?你和这个颜色也很配,给你戴,给人戴,没有什么区别,在森林里我也有观众,天底下又有谁能做到?”
说完最后一句话,刚巧展翊和章远把弹簧夹回收完毕,“展翊,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巡护站?”章远问。
展翊拒绝:“不了。”
章远看向乐明池。
乐明池也笑着回拒:“谢谢章远哥,但我还是想和展翊一起。”
章远表示遗憾,走到乐明池面前伸手:“好吧,那你得把小家伙给我了,走喽,我们回去治伤,”他看见鼷鹿腿上染血的丝巾,“这丝巾真好看,不过不能还你了。”
乐明池大方道:“没关系,送给它了。”
鼷鹿被转移到章远怀里,像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亲昵地舔舔乐明池手指,乐明池一下子福至心灵,叫住章远:“哎,哥,你等等!”
乐明池突然掉头,又朝展翊小跑过来,“你带马克笔了吗?”
“你和章远去巡护队,你在这里会打扰我。”
“……才不要!”
乐明池抬高声音,眼睛瞪着展翊:“你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你真讨厌,我非跟着你不可。”
展翊不语,从包里翻出马克笔,递过去。
乐明池变脸极快,上一秒还“讨厌你”呢,下一秒便欢天喜地地接了,转身又像欢乐的小鸟一样飞到章远那里去了。
“哥,你抱着它别动啊,我想留个纪念。”
乐明池拉住丝巾一角,写了几个字后意外发现,自己写字时手竟没有抖!他心中大喜,这是个好兆头,他都快要不记得这种握笔不抖时畅快的感觉了!
阳光格外开恩,透过林缝照在丝巾上。
远远看去,眉目秀丽的青年正专注地一笔一划写道:“乐乐于2025.6.20北阔山森林保护区救了贝果一枚”,他的字迹很像某种有趣的艺术字,圆润可爱,没有遒劲笔锋,在水蓝色的图案上显得非常合适。
乐明池写好后,自己拿出手机迅速拍了一张,抬头向章远道谢。
展翊去车里取了救助箱,“章远,该走了。”
乐明池立即问章远:“哥,我能不能加你微信,你回去后发点贝果的照片给我吧!”
章远看看展翊,再看看乐明池:“不了,你问展翊要吧。”
鼷鹿被小心翼翼放进救助箱,一双圆圆黑眼温驯地隔着箱子凝望人类,乐明池凑过去,和它隔着一层薄板鼻子对鼻子,“拜拜,你一定会重新变回完好无损的小贝果。”
小动物隔着薄板舔舔乐明池鼻子。
他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乐明池拿起一看,是助手小华的:“喂?小华?”
“嗯,我还在休假呢。”
小华的声音焦急地从听筒里传来:“乐乐老师我滴神呀,您快回来吧,咱们大难当头,大敌在前了!”
第10章 爹地~
结束一天工作,他们傍晚回到住处,乐明池这才遗憾地告诉展翊,本来还要继续一周的休假,从今天开始就必须要结束了。
“我助手告诉我,原定一个月之后的游轮项目启动仪式,因为某些原因突然提前到七天之后,我必须回去准备设计汇报,启动仪式上,我要作为室内总设计师发言,明早就返程。”
展翊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乐明池弯腰收拾行李,乐明池洗好澡,穿了一件浅绿色小鹿的睡衣,把这两天遗留在屋子里的痕迹一点一点收拾回包里。
明明昨天还在说,自己可以休息的人,到头来还是没放过自己。
桌几上那朵第一天捡回来的大花美人蕉今天更挺拔了,花朝着乐明池的方向绽开,乐明池拿指尖亲亲它的花瓣,“花留给你,还能开几天。”
展翊不说话,静悄悄坐着,不多时倏地站起身,“我去洗澡。”
等他出来时,乐明池已基本将行李收拾好,正拿着笔在速写本上勾画,展翊走过去,把水汽和香气带过来。
乐明池仰头,朝他笑,眼尾翘着,像是要把末梢那颗小痣顶起来,顶去天际:“展翊,你帮帮我,我手又抖,可我想记点东西。”
展翊坐下:“什么?”
“游轮的主题是很早就定下的,围绕环保、奢华、科技和人文四个关键词展开,其中有两个主要的展示空间非常重要,一个是顶层的观景休闲区,这里的内饰需求非常大,”
乐明池用手比划起来:“这里有很大发挥空间,我想做一个巨型环状的立体绒织壁挂,另外,他们有一个名为‘地球之心’的美术展览厅,这里将会展示游轮核心的环保概念。”
乐明池把速写本翻到前面,当时他的震颤病还没有现在反复,有时还能进行一些灵感创作:“我本来想以‘海洋栖居’为主题,使用再生材料与仿生结构,将大海中的生灵融入室内布局。”
展翊看着画面上如烟花绽放的硕大珊瑚,自由徜徉的鲸鱼和海龟,顺着海流变换形态的鱼群,“很好的想法。”
“不过,今天的救助行动给我了新的灵感,”乐明池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笔触颤动,依稀能看出森林、大海与天空,三者在一个平面上以巧妙的布局相融。
“人类,生活在陆地上最有智慧的生物,无时无刻不想着征服海洋,征服地球,征服宇宙,但搭乘‘狄奥尼索斯号’,行驶在肉眼不可见的无边航线上,这一刻我意识到,人类最初的愿望并不是征服,而是万物和平共处,我设计的绝不是一座盛满奢华和权力的海上城堡,而是一处让人回归本心的海上乌托邦。”
“游轮局限了我的思维,其实心灵的归处也不一定是在海上,海、陆、空本来一体,我们当然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鱼是海底的鸟,我是陆地的鱼,你研究的那些漂亮蝴蝶……”
乐明池眼睛亮亮,“其实就是……我们的心上人飞到了天上。”
展翊手一顿,他声音低沉,几乎让人听不分清,“所以你飞回来了吗?”
乐明池愣住,不明所以,“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展翊一秒回魂,“没有,我能帮你什么?”
乐明池不做他想,指着画面:“今天的经历让我有了新的灵感,我想重新绘制顶层观景休闲区的原始草图,”
他不好意思地双手交叉,指节隐隐用力,对自己的病十分懊恼,“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们移步到屋外的小院,在宁静昏黄的灯下,两个人像小动物一样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