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咽危石
    他其实厌烦这种看似巧合的相遇,也厌烦这张神似的面孔和截然不同的脾性。这提醒着他,人是不一样的人,旧人已逝,但自己却无法斩钉截铁地远离这个危险源。


    “只是遇见了。”


    乐明池当即涌起失落,“展翊,我以为我们已经成朋友了。我们刚刚还一起喝酒,一起畅谈人生,你差点都要拿300万给我救急了,我以为我们早已经是朋友了。”


    展翊把灯熄了,踱步到床边:“睡吧,明天还有工作。”


    乐明池啪嗒又把灯打开,“不行,展翊,我觉得我们是好朋友了,你不答应我睡不着。”


    展翊不作声,背过乐明池,似乎已经入睡了。


    “噢~我知道了,”乐明池自说自话,他的声音哑哑的,还有点水气,“其实你是说不清吧,对你来说……我又是麻烦,又是福气,是不是?”


    他话音刚落,灯再次被关掉,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展翊在富足的黑暗中说:“你应该安静,再多说一句,就去沙发。”


    乐明池急忙爬到床上,小声嘟囔:“明明就是被我说中了,你嘴好硬,全身上下最硬。”


    熄灯没过多久,展翊听到细小的啜泣声,他觉得不对劲,细细听了半晌确定有人在哭,“乐明池?”


    啜泣声停了,却没人回答。


    展翊伸手直接把灯打开,发现乐明池背对着自己,把人团成小动物冬眠形状。


    “转过来。”


    一团乐明池摇摇头。


    展翊使了点劲,强硬地把人翻过来,像把一扇咬得极紧的贝打开,翻过来后,青年的脸不得不暴露在灯光下,确实在哭。


    乐明池懊恼地推了把展翊:“你干什么!”


    展翊叹了口气,反手把灯熄了。


    下一秒,他忽觉怀中一重,乐明池钻进了他怀里。


    “……你别推走我,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帮忙,那些我坚信自己都可以解决,我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我今天真的很想哭,能不能给我一个可以自由掉眼泪的地方?”


    展翊说:“好。”


    他在黑暗中收紧了手臂,把人揽进了怀里,自己的胸口渐渐濡湿,像洞开一片人工盐湖,怀里的人呼出的气是热的、烫的,把这片湖泊滚成沸水,他的心似乎也温热起来。


    乐明池哭了一会儿,突然动了一下,展翊放松手臂,在黑暗中,他看见乐明池仰面喃喃,形似故人,又有那么多不一样之处。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有艺术天赋,在16岁之前,我一直坚信自己会做像米开朗基罗一样的大画家,不过16岁之后,我就不再做这个梦。”


    乐明池脾气上虽有些娇气但不叫人讨厌,性格大方可爱,怎么看都是在爱中滋养长大的孩子,但有些时候竟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顽固的倔强感。


    “家里突生变故,我不得不从原本的国际高中辍学,辗转到嘉城一中的艺术班,靠自己挣钱吃饭,后来考去京海,毕业后又创立设计师品牌,办展,联名……赚了很多钱,厉害吧?”


    展翊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颇有哄孩子的意味:“厉害,但你需要休息。”


    乐明池的眼睛大而圆,垂泪时如同两口清澈的泉眼,连落下的眼泪也圆润饱满,他抽吸鼻子,“见到我的人都说乐明池是个天才,期待看到我的更多作品,”他往展翊怀里钻得更紧,“你是第一个和我说,乐明池可以休息的人。”


    他语顿,一字一句艰涩道:“连我自己都不敢告诉自己,乐明池可以休息,16岁之后,我再也没停下过,也忘了休息是什么感觉。”


    “所以你会生病。”


    乐明池把右手举到眼前,一握一放,一握一放,差点摸到展翊的脸。


    这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健康美丽,他懊恼着:“现在看起来是好好的,一拿起笔,它就要地震了。”


    展翊不知道乐明池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思怪想的比喻,“可能最近这里是地震高发区。”


    乐明池扑哧一笑,“其实我没说实话,上学的时候,我也地震过,不过那时候两天就好了,一觉醒来,我完全康复,于是又马不停蹄投入工作中,所以这次,我以为也会像几年前一样,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结果一切都和乐明池的设想大不相同。


    一个靠手吃饭的丝巾设计师,某天某夜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才能,会怎样呢?


    浑身上下像被割去了最重要的一块肉,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疼痛,提醒乐明池,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有资格成为他梦寐以求的设计师。


    他被迫中止滚滚向前的生活齿轮,成为一枚停滞生锈的螺丝钉,原地打转。


    “可我不能休息的,展翊。”乐明池轻声。


    “每个人都可以休息。”


    乐明池一怔,喃喃道:“我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他要最好的生活,穿漂亮衣服,用最贵的东西,要夺回他从前拥有的一切。他对过往忿忿不休,便可以一直勇往直前。


    展翊却对他说:“只要休息不会死,你就可以休息,钱、工作,我都可以帮你。”


    乐明池笑了:“展翊,你是不是喝醉了?我好奇你一个科学家,我们的世界风马牛不相及,你到底能怎么帮我?但你说的对,我还没有死,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永远都好不了,我就转行,我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


    这个嗲里嗲气、漂亮精致到全副武装的青年,意外得很坚强。


    屋里那支被乐明池捡回来的大花美人蕉在经历半天的水培后,花杆渐渐挺直,在暖光灯下重焕生机。这其实是种看起来艳丽娇嫩,实则极其耐寒强健的植物,适应力强,不挑土壤,甚至不怕水涝。


    乐明池在心痛与疲惫中缓缓睡去,浑然不觉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在展翊怀里,他一脚跌进悠长柔软的梦里,梦见自己长出两扇金色蝴蝶翅膀,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一直飞到夜幕低垂。


    但狂风刮过,他这只小蝴蝶被吹进蜘蛛的住所,拼尽全力逃出生天,翅膀却残缺了一块,不受控制地从半空飘落,不料竟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来人竟是展翊。


    乐明池扇扇翅膀,急忙道谢,扭身看向自己背后,“谢谢你展翊,又救了我一次,能帮我看看我的翅膀怎么样了吗?我好像飞不了了……”


    梦里的展翊还是和现实中一样,不爱说话,面容冷峻,黑夜里皮肤几乎苍白得吓人,连血管都隐约可见,像活了数个世纪的吸血鬼先生,手也冰凉冰凉。


    “展翊?你能帮我看看翅膀吗,我还想飞……”


    他话没说完,只见头顶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他来不及反应,展翊的另一只手覆在他头顶,他被关进了两只大掌铸成的笼子里!


    “展翊,展翊!你干什么?放我出来!”乐明池用力扑腾,结果当然无济于事,反而让自己筋疲力尽,他瘫坐在展翊手心,翅膀软塌塌地垂落,“展翊?”


    展翊终于说话了,声音冷而硬,隔着手掌产生一种极其朦胧的效果,反倒毛骨悚然:“别飞了,就住在我手心里,不好吗?”


    乐明池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喘息,再一看,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扒在展翊身上,而当事人正蹙眉不展地熟睡着,他悻悻然,想缓缓抽回手……


    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在这时一下睁开。


    第8章 鼷鹿


    展翊视线扫过自己和乐明池,片刻,不急不忙地审判道:“看来你还是更适合沙发。”


    “我……”


    乐明池欲哭无泪,他面红耳赤地抽回手,指腹刮过展翊的手心,是热的,干燥、柔软,还带着微微粗粝。


    他在心里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现实里的展翊不是吸血鬼先生,也不会莫名其妙把他关起来。


    随后他们前往今天到试验地点,时间刚刚过八点,林间薄雾起伏,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水汽,并不刺眼的阳光从树缝中淌出溶金般的光束。


    刚出发时,展翊在门口等乐明池,他一个人默默站着,视线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观察屋里的对衣服挑挑拣拣的乐明池,这种视角刚刚好,不是很清晰,微微模糊。


    乐明池带了很多套衣服,每套衣服都是精心搭配好,剪裁精良,风格各异,但都颇具时尚感,他先是试了条脖颈上有白色飘带的衬衫,整个人像只优雅的小天鹅;最后选了套胸口有几何拼切的潮牌短袖,在细细的脖颈上系了条撞色的水蓝色丝巾。


    “久等!我收拾好了!”


    乐明池推门定在他面前,言笑晏晏,一双眼睛亮得像水晶宫殿。


    展翊的视线落在乐明池脖颈上。


    乐明池摸摸丝巾,“你在看这里吗?今天换了一条,好看吗?”


    “嗯。”


    乐明池跟上展翊步伐,“哇,你居然会说好看!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它和你的眼睛颜色很像?很美丽的蓝色,不过这一条不能送你,我只打样了几条,没有生产。”


    “为什么?”


    乐明池声音听不出起伏,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足为奇的小事:“因为这就是那条我在米兰办展时,本想和奢侈品牌联名的作品,陈天然拿到我的设计稿,昨天已经成功取得h牌的橄榄枝,他比我有人脉,比我有经验,也比我更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踩在干枯的树叶上,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现在这个设计已经属于别人了,产品马上就要上线销售,刚刚点开微博,这条设计广受好评,媒体上很多宣传,但属的却不是我的名字。”


    他们走的不是游客常走的路,林间缓坡通向幽静的深处,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仿佛山间一道小小裂口,一路上植被丰富,鸟鸣阵阵,仿佛清晨正是从这闪烁泠泠的歌声中升起。


    跟着gps,两人很快到达试验点,是个土坡顶部,树林密布,光线充足,不管是远眺还是近观都十分有趣味,正值盛夏,植物枝繁叶茂,形成特殊的图案纹理,乐明池一下子被迷住了,掏出相机采集一些设计素材。


    等他转身,恰巧看见展翊在检查诱虫盒,这人单膝跪地,身体像弓一样板正,两条手臂在紧身防晒袖套里呈现出流畅美丽的线条。


    再向上看,是一张无论何时都一丝不苟、一尘不染的严峻面孔,薄唇,高鼻,锋利的下颌线,白人深邃的眼眶和宽双眼皮。


    在阳光照射下,乐明池惊讶地发现,展翊的睫毛不是纯黑色的,似乎隐隐泛着金光。


    他忍不住把镜头对准展翊,拉近,咔嚓拍了一张。


    对方十分敏觉,快门声一响,头就转了过来,乐明池放下相机,对他绽放一个极甜蜜热情的笑,“展翊,你要帮忙吗?”


    “不用。”


    乐明池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好似折枝,簌簌树叶摩擦起来,最后归于平静两人扭头,齐齐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乐明池离得近,好奇心驱使他迈步,不料刚走两步,被悄无声息赶上来的人抓住手臂,展翊用动作示意他不要动。


    展翊一人循声向前,小心翼翼拨开杂草,脚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好像一条热带雨林里从不说话的巨蟒,在森林中游刃有余。


    他最终在一处石头与灌木之间,发现一团棕褐色的小东西颤颤巍巍地卧着,他示意乐明池安全,让人过来,“是头鼷鹿。”


    乐明池走近,定睛看过去。


    只见小家伙蜷缩着在树叶间,体型娇小,似鹿非鹿,只有兔子大小,后腿蜷起,浑身一抽一抽的,脑袋几乎埋进腹部,露出警觉的一只眼正打量着二人,乐明池突发奇想:“它……它好像一个贝果。”


    “什么?”


    乐明池指着它蜷缩起来的样子,“棕色的贝果。”


    展翊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他缓慢蹲下接近鼷鹿,拨开层层叠叠的杂草,只见它右腿内侧皮开肉绽,伤口还是新鲜的,但血已经干了一层,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一个弹簧夹。


    乐明池立刻着急地指着不远处的警示牌,“这里明明是禁止非法狩猎的,怎么还会有这个?”


    弹簧夹上已经锈迹斑斑,展翊戴上实验手套,小心翼翼把小家伙放出来,“应该是以前遗留的,鼷鹿是夜行性动物,大概是昨晚夹到,早上听到我们的动静,刚刚才醒。”


    他缓缓站起身:“我包里内袋有碘伏,但没有纱布,只能给它简单冲洗一下,再送去山下。”


    乐明池心领神会,跨到展翊身后,去包里翻碘伏,“内袋……内袋,找到了!碘伏。”他连忙从后背递过去,顺便看看鼷鹿,乐明池踮起脚,隔着包和展翊贴一块,“它怎么样了?”


    呼吸喷洒到耳边,展翊蹙眉,“离我远点。”


    乐明池小声:“小气,我就看一眼。”他看着展翊用碘伏给鼷鹿冲洗伤口,又问:“你是不是还要纱布?”


    “我这里没有。”


    “我有啊!”乐明池迅速解下脖子上水蓝色的丝巾,“这个可以吗?我今天刚拆封的,新的,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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