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关君山垂下眸,像是考虑了一会儿,忽然问起另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这次来,准备待多久?”
林好达愣了一下,稍稍想了想,说:“二十天还是可以的,我请了年假,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调休。”
关君山听完点头,告诉他:“有时候太晚了,我会留下来,在病房的休息室里睡。”
林好达不明所以,眼神单纯地看着他。
关君山只好压低声音,继续暗示,表明不是自己不愿意:“床太小了,你会不舒服。”
柜台上的黑色设备忽然“滴”了一声,接着吐出一张充磁完成的卡片,林好达反应过来,抬眸扫了电脑屏幕后面的护士一眼,十分心虚地垂下脸,身体也往旁边晃了晃,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关君山不动声色地弯起嘴角,林好达藏得住脸,却藏不住一点点红起来的脖子,红晕一直蔓延到后颈。明明已经超过三十岁,仍旧纯情得像第一次与人恋爱调/情。
录入完指纹和身份信息,林好达当场拿到了卡片,关君山带着他乘电梯上楼,一路通行无阻。
同建筑外部看上去的简约现代感很不一样,医院内部的装修风格竟然十分复古,棕红色的木地板,刷成浅绿色的墙壁,天花板的四周有石膏雕刻的花纹,吊灯也像上世纪末的风格,除了一些必备的电子时钟,也有很多老式挂钟,走圈时会发出“咔哒咔哒”令人在意的动静。
林好达一边穿过明亮的走廊,闻着空气中不太明显的消毒水气味,一边回想起自己之前很喜欢的那部美剧,背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主角工作的医院就和这里很像,复古到有些过时。
不过对于真正的病人和家属而言,可能也不会有谁像他一样的闲情雅致,无聊到给医院的装潢审美打分。
纵使在进入病房前,林好达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多心理准备,但当门推开,他看见病床上躺着的吴曼真,看见她形容枯槁的面庞,脸颊凹陷,头发因为长期化疗也已经全部掉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副呼吸面罩,闭着眼睛,安然地睡着。
得到允许,林好达继续往里走。房间安静却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地板上,他无法靠得太近,因为病床旁围着一圈大大小小的仪器,红灯绿灯交替闪烁不停,一个人的心跳和各种生命体征只能通过屏幕上的数值才得以确认。
林好达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花轻轻放到了床头柜上,“阿姨,”他说,“早安,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边说,稍稍靠近了床边一点,目光落到吴曼真枯瘦的手臂上,露出病号服的一截手腕细得可怜,青色血管几乎暴露在完全透明的皮肤下面,手背上布满针眼,令人不忍。
林好达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手,关君山站在一旁,并没有阻止他。
“苏黎世风景很美,我也觉得这里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寻常,像再随意不过地陪病床上的人聊天,“就是坐飞机的话时间有点久,落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有半边屁股好像都麻掉了。”
“来的路上,不是去给您选花么,我在店里问了一圈,没有找到您最喜欢的玉兰。”林好达对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不过君山和我说,上次送您的玉兰种子已经种下了,我就想,这样也很好,您一定也很喜欢。”
病房的花瓶里原本插着一束百合,像是清晨才换的,林好达说完稍微停了下,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关君山,说:“关总,去把带来的花插上吧,是我们选的,你妈妈她也会想看看的。”
关君山沉默地点头,拿了花瓶往旁边的隔间走去。
没多久,有水流声响起来。林好达弯腰久了有些辛苦,便倚着床边蹲下来,手里却没放开吴曼真。
“阿姨,我叫林好达,是君山的朋友,”他自我介绍完,想了想又说,“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相处得也很好,我知道您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的就是他了,放心吧,我……我们这些朋友,都会好好陪着他,替您照顾好他的。”
“君山有很多朋友的。”林好达凑近了少许,轻声告诉病床上的吴曼真,“追求者也挺多,不过没关系,我会盯着他好好工作和恋爱的。”
从医院离开后,回去路上,关君山在车里问他:“刚才你在病房里,偷偷和我妈说了什么?”
林好达转转眼睛,“啊”了一声,拖长语调回答,“没什么啊。”
“又说谎。”关君山握着方向盘,不明显地笑了一下,“我看到你嘴巴一直在动,又总是抬头,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干嘛啊。”
虽然被抓包,林好达仍然嘴硬,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先发制人道:“我发现你控制欲怎么这么强,你几句状都要一副被秋后问斩的样子。”
关君山唇边笑容扩大了点,又问:“告的什么状?”
“哎”林好达佯装郁闷地叹了口气,对他说:“其实也没发挥好。谁让我心软,就说了一点你性格上最微不足道的缺点而已。”
“看来,那我还得谢谢你。”关君山顺着他的话,陪他演戏。
“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林好达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真诚又友好,“答应了要替你妈妈看好你,等她醒过来,别忘记给我签支票,关总。”
经过路口遇上红灯,关君山在白线前停了下来,伸手过去捉住他,说:“好。”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林好达的掌心,又随口问:“要多少?”
林好达懒得思考,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张嘴就报“五百万”,过了一会儿又改口,“对你来说是不是还好?要不……那就八百万?”
关君山被他彻底逗笑,像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高兴就好。”
林好达“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小声回答:“你是老板,压榨你我当然高兴。”
关君山安静下来,有几秒钟没再开口说话。林好达转脸看过去,恰好撞上他的目光,原来关君山也正在看自己。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林好达不免有些破功,移开视线,想要转回来,可关君山却不让他动,喊他“好达”,嗓音微微发哑。
不等林好达回答,关君山又牵起他的手,贴到唇边,吻了吻他的手背。
“下次跟我去没人的小岛吧。”
林好达不敢看他,扭扭捏捏说“不要”,半真半假地问:“要是被你骗去卖掉打黑工怎么办。”
关君山却十分认真地,对他说:“我想带你去看真正的海,真正的沙滩,还有寄居蟹。”
林好达不再蛮不讲理,心脏慢慢变得柔软,清晰地塌陷,指尖在他掌中蹭了蹭,说:“这样啊,那我考虑一下。”
关君山脸上少许没藏好的紧张终于淡去了一点,轻松地“嗯”了一声,不过还没等红灯进入倒数,他又忍不住问:“可以问你考虑的时间吗,大概需要多久?”
林好达笑起来,告诉他:“快的话可能一两年吧。”
关君山马上说:“不行。”
林好达便安慰他,说:“那你不然再换别人问问。”
听得关君山眉毛都皱起来了,十分懊恼地转过脸来,盯着他看,“没有别人。”
怕这样下去他又开始乱想,会真的生气,林好达决定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叫他:“君山。”
关君山垂下眼睛,无法说更多更狠更绝情的话,林好达便靠过去,离他更近了一点,抬手碰到他的耳后。
“刚刚在你妈妈病床前,我向她承诺,会好好照顾你。”林好达很少说如此明确的话,做如此轻易的承诺,不过因为此刻眼前的人是关君山,他还是决定少许地透支一下未来,含蓄而笃定地说:“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以后。从今天起,过得稍微轻松一点,也快乐一点,好吗?”
“无论你想做什么,”林好达这样告诉他:“我都会陪着你。”
第120章 两对都偷偷谈上了
雪山小镇环境优美,景色宜人,可每天住在酒店,林好达还是觉得太过奢侈,加上高档餐厅的自助虽然好吃,连着吃也会腻,人就是这么不知满足的动物。
某天暂时不用去医院探望吴曼真,他去附近的家庭超市闲逛,经过租赁公司门口时恰巧看见广告单,便临时起意进去咨询了下,没想到接待人员格外热情,正好上午空闲,便主动提出开车载他去看看。
房子离他们现在住的酒店不远,车程十分钟,在一处隐私保护较好的住宅群内,三居室,装潢新潮,家电设备也比较完善。
中介介绍屋主是一对年轻的丁克夫妻,刚举行完婚礼,现在正在环球旅行,所以房子才暂时空置下来。
林好达问过价格,觉得挺满意的,不过当场没给他回复,只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傍晚回到酒店,关君山已经在套房里等着了,林好达推门进去,看见他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台电脑,正不紧不慢地过文件。
“回来了。”听到声音,他稍稍抬头往这边看,随手摘掉眼镜。
“拜托你,关总。”林好达脱掉围巾外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你的房间在隔壁,好不好?”
关君山闻言“嗯”了一声,反应依旧平静,只说:“这里更方便等你。”
林好达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包里的水果零食拿出来放进迷你吧,关君山安静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今天去了哪里?”
林好达洗了手,往这里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了。“关总,”他的声音很轻,有些犹豫地停顿了两秒,才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搬出去,找一套正经点的房子?”
第二天一早,林好达主动联系中介,带关君山去看他昨天看过的那套。
开车的换成了一个金色卷毛的年轻大学生,可能是出来兼职的寒假工,车技十分一般,轿车开得如同沙漠越野,把一车人都颠得不轻。
林好达早晨赶时间没吃饭,不知是否诱发了一点低血糖的缘故,反应更为明显。下车后男学生过意不去,跑过去同相熟的物业要了热水和巧克力。
林好达怕自己下一秒会吐出来,特意站到了花丛边,不允许关君山靠得太近。
接过巧克力的时候,他手指忍不住地发抖,脸色也差,嘴唇惨白得厉害,关君山刚要过来,被中介叫住,询问他对房子的要求和租住时间。
倒是年轻男学生眼疾手快,走快两步将林好达搀住,又扶他去旁边的长椅上休息。
吞下巧克力和热水,症状稍微缓解,林好达坐了一会儿,觉得地面不再打转,脸色也终于不像刚才那么难看。
关君山同中介站在稍远处的低矮灌木丛边,对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给他看附近几处房源的户型图。
不过关君山显得兴趣都不大的样子,一会儿抬头往这里看一眼,抿着嘴唇,脸色不佳。
总之一副没话可说的模样,并不容易交谈,旁边的男学生也被他这副样子唬住了,偷偷凑近问:“是你的老板吗?”
林好达没忍住笑了笑,又立马正了脸色,点头回答“是”,想了想又说:“人还不错,就是要求高了点。”
“感觉一直在往这里看。”男学生小声提醒,“看上去也不太高兴。”
林好达同他开玩笑,故意压低声音:“看来我们都要小心点了。”
男学生脸色一变,小心翼翼问:“难道他是……意大利人?”
林好达没忍住笑出来,边冲他摇头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去问:“关总,选得怎么样了?”
关君山皱眉,抬手握住他小臂,不答反问:“头不晕了?不用再多休息一下?”
“没那么脆弱的。”林好达对他笑了笑,说:“我担心晚一点要下雪,早上多看几套,就定了吧。”
却没想到被关君山收紧手指,愈发攥紧了胳膊一点,林好达眨眨眼睛,迷茫地问:“怎么了?”
关君山迟迟不回答,林好达便佯装生气,告诉他:“关总,时间紧任务重,现在不可以闹脾气。”
关君山站在那里,静了一小会,因为身高和姿势的阻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颊。
“还好吗。”关君山的声音很低,柔和的目光微微垂落,“刚刚你坐在那里,好像很不舒服。”
“嗯。”林好达背对着中介,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两片贴在一起的皮肤都冰冷,好在还可以互相取暖,他顿了顿又说:“不用担心我。”
也许是林好达表现得仍然有一点虚弱,中介带着他们超了近路,先看了两套在平板上被关君山标记了可以考虑的房子,其中一套房龄稍微有点长,卧室也比较潮湿,很难晒到太阳,当即就被否决掉了。
另一套还不错,要说缺点的话就是距离稍微远了点,需要从门口走上一段路,当然优点是安静。
林好达一时难以抉择,考虑到关君山还没去看昨天那套房子,暂时没有表现出来。
他也没有对两套房之间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偏好,不过还是被关君山轻易看出来了,理由很简单,昨天林好达一个人来的时候,花园还没有打扫,中介不便向他展示,便没有提。林好达是那种冬天也要把家里窗户打开透气的性格,所以对于露天的花园和阳台,有着天然的偏爱。
电子合同很快签好,关君山站在流理台边询问对方流程上的事,这时男学生走过来,用一种颇为感慨的语气说:“你老板真大方,我怎么感觉他也没有很喜欢这套,好像还比不上你满意。”
林好达弯了弯嘴角,说“是吗”,故作高深地同他开玩笑:“我老板比较相信玄学,可能觉得我会旺他。”
虽然是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迎接新年,年味不如国内那么浓,离除夕还剩三天的时候,林好达还是张罗着,热热闹闹搬了个家。
他们从市中心的酒店搬进民宿,关君山签订了一个月的短租合同,税费可观,中介提前找人来打扫了卫生,算作送给他们的乔迁贺礼。不过林好达还是为此忙碌了一整天,把两个房间里的四件套都换了新的,又去超市买了厨房用具,花草绿植也搬来一堆,还有些红彤彤的福字春联和挂饰,也不知道在哪儿淘来的。
这里的时间比国内慢六个小时,两人提前商量好,按照国内时间过年,于是清晨早起先去了趟医院,陪病床上的吴曼真团圆。
林好达心细手巧,提前一晚包好了饺子,其实他从小在南方长大,过年倒没有必须吃饺子的传统,只是忽然要在国外过次年,这时候想起家的好,忽然理解了那些寄托相思的老话,吃了饺子才象征圆满。
纵使吴曼真打点滴,无法真的尝到,林好达还是将保温盒放到床头,又和关君山一人一双筷子,捧着碗在病床边陪她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