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他挑了个没那么多人的角落,一手拉着扶杆。网上各种小道消息传得火热,有关于他的还是高高挂在最上面,关君山中午在直播里说过的那些话,被人逐帧截下来拼成了长图,还有那张相片,经过放大处理,也被拿来津津乐道讨论个不停。
还好当时去滑雪,全副武装戴了雪镜雪帽,一张脸被遮得七七八八,才不至于被扒个底朝天。
作为普通人,林好达平时的确也经常翻翻八卦吃个瓜,可当某一天其中的主角成为了自己,便瞬间失掉了大部分的乐趣。
这样的讨论甚至蔓延到了游戏相关的话题下面。最后还是林好达翻到经常浏览的科普账号,看了一会儿寄居蟹在海滩上觅食的视频,心情才得以稍微平静下来。
林好达强迫自己过正常的生活,照常睡觉吃饭,照常背锅加班,对网络里的喧嚣不闻不问,干脆单方面切断了关系。
只是他没想到关君山找来的速度这么快周五下班,手上的项目还差个收尾,注定又是留下来加班的一天。到了饭点,他和几个同事约好一起下楼买快餐,从电梯出来,自动玻璃门缓缓打开,他垂着眼看脚下,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不知谁在耳边喊了声,“哟,谁家男朋友在等啊,这么拉风!”
林好达当然不会想到和自己有关,便附和着笑笑,继续往外走。
深冬的空气,湿润而冷冽,风拍在脸上,带着一种很落寞的凉意。他紧紧攥着围巾,眼皮都懒得掀起来看一眼,忽然从身后被只手拉了下,脚步才稍一停顿。
是佟。她像只兔子似的从背后钻出来,嘴里喊“组长”,叫他等一等。
风里实在冷得厉害,其他同事见他们有话要讲,便先走一步,佟笑嘻嘻扯林好达的胳膊,把他往楼梯下带了几步,又喊他往远处树下看。
那里停着辆黑色轿车,车前分明站着个人,身材挺拔,指尖一点红光,燃得明明灭灭。
站在台阶上看去,那张面容轮廓都被罩在延伸出来的枝桠阴影下,只约莫辨得清那人极高,气场似乎收敛过,并不多刻意张扬的样子。
林好达心跳莫名快了点,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脚步声和怦怦心跳卡在一起,仿佛天生契合的鼓点。他走过去,紧闭的车窗上倒映着天边的夕阳,橘色调的晚霞灿烂得不太真实,恍若梦境中的存在。
直到人站在了跟前,关君山才抬手,把烟掐灭,一低头从树荫下走出来,同他打招呼:“晚上好。”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点他身上的烟草味,淡淡的辛辣苦涩。
林好达吸了吸鼻子,迟钝了两秒,才“嗯”了声,又抬起头来看他。
“你怎么来了。”
他这样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关君山却施施然一笑,仿佛早有准备:“恰好在附近谈公事,结束时差不多这个点,想到了就来看看你。”
现实里看上去,这张脸比在屏幕上更生动千倍万倍,也不知是否因为才拿了奖,春风得意的缘故。
他越是坦然,林好达越不好冷脸,只能清了清嗓子,解释:“今晚我要加班。”
关君山要约他吃晚饭,自然得遵循他的时间安排。
谁料关君山却垂下眼盯着他看:“我知道。”
他把一只手插进大衣口袋,姿态温和:“来之前我问过佟,她提前打过招呼了。”
林好达一时反应不过来,倏地抬起头,目光和他碰上,“你……”
关君山恍若未觉,走过去两步,替他拉开车门,“总吃快餐对胃不好,附近有家还不错的中餐馆,我打过电话,不耽误你时间。”
林好达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连自己身边人都收买了,扭过头,语气不自觉冷硬:“不要了。怪麻烦的。”
关君山一只手扶在车门上,车里暖风混合着车载香氛的味道,轻轻柔柔飘出来,熏着林好达的鼻尖。空气沉默几秒,他压低声音继续拒绝:“况且有同事……还在等我。”
接着转身就要走。
随风忽然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叹息。他跑得快,关君反应更快,“砰”地一声扔上车门,迈着大步就来追他。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截,最后停在车前几步,关君山抬起手,却没碰他,只是虚虚停在空中。
“你没必要躲我。”关君山摆出一副再正人君子不过的态度,光明坦荡,“吃顿饭而已,算不了什么。”
林好达的下巴埋进围巾,鼻尖蹭着短绒的细毛,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鹿一样的湿润无辜。话都说到这一步,他搬出再多理由也只会被看作心虚,可心虚就心虚了,关君山从不是懂分寸的人。
头顶路灯闪烁两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光线混着天边残霞投下来的一点烟紫色,把关君山逆光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模糊光晕。
林好达动了动嘴唇,刚欲张口,关君山忽然摸了摸口袋,把震个不停的手机捏进掌心。
屏幕微微亮着,上面弹出一行号码,林好达稍稍偏过脸去,却又立马被叫住了。
“你看。”这下关君山变得底气十足,把手机推过来朝他晃了晃,“餐厅打来的,一定是催我们过去了。”
林好达无话可说,分过去一个眼神,只能由他当着自己的面接起来。
关君山一边接电话,眼神却偏还落在他身上,一连“嗯”了几声,最后才开口,说:“最后一道换成鱼汤吧,新鲜点。”
电话那头传出点模糊的声音,关君山顿了顿,又说:“稍等。”
他把握着电话那只手垂下来一点,语气自然,看着林好达:“你想吃什么鱼,鲫鱼还是鲈鱼?”
林好达下意识张开嘴,和他对视一眼,又生生停住了,停滞几秒,才有些懊恼地移开目光。
关君山勾勾嘴唇,即使没能如愿得到答案,语气也已经愉悦不少,回复对方:“鲈鱼吧,刺少。”
又确认了两句停车位的事,才终于挂了电话。
天空一点一点变暗,温度也跟着降下来。两道人影还杵在路边,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交叠在一起。
“菜都已经差不多了。”关君山一开口,已经有些许不明显的白雾呵出来,他低声说:“再晚就炖得太久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理由要将自己带走,虽然借口很烂,林好达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车子走去。
他坐进温暖宜人的车里,扑面而来是陌生的果木混合香气,关君山跟着进来,系上安全带,锁好门窗。
在启动车子的间隙里,林好达没话找话,因为既然已经答应去吃这顿饭,就不想搞得好像一副苦大仇深,不愿多交流一个字的样子。
于是他随口问:“你换香氛了?”
关君山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说:“对。”
出风口正对着面前,林好达闻着新鲜的香氛味道,刚打算说“不太像你会用的风格”,就被关君山抢先了。
他既没有看林好达,也没有告诉林好达上次自己灰溜溜被他赶走时坐在车里闻了一路不喜欢的香氛这件事,只用一种很低也很平和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我挑了很久,觉得这个挺像的。”
很快又改口,“不过也只有一点而已。”
第110章 可以再把它丢掉一次
国外出差的这几天,没来由的,关君山总是睡不大好。
一开始以为还在倒时差,眼睛闭上了,身体却又本能地抗拒着。明明窗帘拉好了,眼罩也戴上了,总觉得有光线沿着缝隙里钻进来,关君山在床上翻了个身,无法,只好开灯下床。
他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了瓶红酒进来,度数中等,入口柔和,喝了一杯已足够,为了入眠,硬是又灌下去第二杯。
杨跃住在隔壁,半夜听见门铃声,打内线过来关心,关君山喝了酒,靠在沙发上酝酿睡意,嗓音微醺,告诉了他实话。
酒也没什么用,就只剩下药。杨跃建议他像往常一样吃一片安眠药,或者褪黑素,却被关君山拒绝了,明天还有两个重要的场合,都不容有错。在之前的治疗周期里,他的身体已经对这类药物越来越不敏感,如果为了效果服用太多,第二天又会变得浑浑噩噩,反应迟缓。
很快到了早晨,一夜没睡的关君山看上去状态不佳,好在有化妆师,他还是可以顺利面对各种镜头。离开酒店前,他还特意绕道去前台叮嘱帮自己的房间换个香薰,现在的味道太浓了,让他怀疑失眠也与此有关。
酒店很看重像他这样的贵宾客户,换了一瓶淡到没什么香味的花卉香氛,又把他住的房间从里到外重新通风了一遍。
勉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关君山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不好,眼神恍惚,好几次在回程的车里就要睡着,却总是差了那半分意思。回到酒店后也是一样,当他洗好澡躺进床铺,周围一切都安静、舒适又柔软,鼻尖也只有很淡的洗涤剂味道,可他还是难以入睡,即使已经疲倦到极点。
冰桶里还有晚间送来的香槟,睡不着的时候,关君山总习惯喝点烈酒,如今没有烈酒,拿香槟装样子也行,好歹能骗骗自己。
重新见到林好达之后,他的睡眠问题已经逐渐好转,连医生都感到意外,开了让他停药试试的医嘱。
如今却莫名其妙又倒回原点。
关君山在酒店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几个轮回,最后坐起来摘了眼罩,双眼通红往客厅走去。
茶几上摆着他的手机,显示电已充满。关君山坐到沙发上,随手划开查看了几封工作邮件,实在按捺不住,又切进短信界面,点开那则置顶的号码栏,兀自发了会呆。
他将与那个号码的消息从顶端滑到最底,其实也很短,因为没得到过任何回复,从来都是自己单方面的示好。
这次过来出差,是很临时的决定,本来安排的是公司其他人,流程也已经定好,可关君山每天呆在办公室,处理完工作仍觉得时间很多,空得他心里发虚,几乎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不如由自己来顶这趟差事,反正于他而言,既杀了时间,也全无损失。
登上飞机时,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发条短信,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出几天差,不是不来见他,也不是新鲜感耗尽了,对他,自己永远都有花不完的耐心。
可是转而又想起那张冷着的脸,口口声声,都是拒绝的字眼“你不需要为了我这么做。”
客厅里只亮了盏昏暗的落地灯,关君山穿着睡衣,双手环胸靠在沙发里,像一个半夜睡不着又等不到妻子回家的怨鬼,舌尖微微抵住齿缝,浑浑噩噩地想:究竟是谁不依不饶,是谁让他害起失眠,又戒不了酒,只能在这样的深夜里反反复复叩问自己。
大约六点钟,天边渐渐泛起一点蟹壳青,关君山套了大衣,独自下楼离开酒店。
街灯还没熄,路上几乎找不到车和行人。世界仿佛陷入静止,而他仿佛游魂,一路穿进不知名的小巷,沿着破旧的石板路,朝着日出的方向游荡。
路上遇见唯一开门的店铺,是一间很小的手工香薰店。
他已经忘记当下推门进去时的心情,只记得耳边风铃叮叮咚咚,发出愉悦的轻响。店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胡子雪白,一副眼镜滑到最鼻尖,从镜片后面抬头看他一眼,用法语说“欢迎”。
关君山走进去,逼仄的空间里充斥着特别的香薰味,却并不刺鼻,也没有混合在一起很冗杂的味道,也让他下意识多停留了一会儿。
在货架间穿梭的时候,忽然回忆起听医生提过,有些精油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他便张口询问店主,能否推荐一些适合他的精油。
店主看过来一眼,只说让他自己闻,自己选,气味这种东西没有合不合适,只有喜不喜欢。
反正时间还早,关君山仍旧感受不到丝毫睡意,便朝货架边靠近了点。手工精油被装在不大的瓶子里,十分浅淡的颜色,香味也很淡,能留下的印象寥寥无几,此时若有一阵风吹来,估计下一秒就统统消散了。
挑来挑去,始终挑不到最心仪,正打算放弃,绕过货架时肩膀不小心碰到一侧,陈列在最外面的一小瓶精油清跟着晃了晃,几乎要倒下来。
关君山伸手抓住了,即使这样,还是有几滴从盖子里蹦出来,溅到手背上。他下意识垂头闻了闻,几乎下一秒就想到了林好达。
很清淡的气味,让关君山回忆起第一次在香港见到他。那时明明自己还觉得很腻,很甜,像一支慕斯冰淇淋,虽然无法惹人喜欢,却也不会被讨厌。
他手里这只香氛的味道要比印象里感觉更淡一点些,当然也没有那么像,只是不像之前闻过的其他香味,十分纯粹,没有多余的复合的香气。
就如同林好达,明明简单得能被人一眼看透,但回味起来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调性,也让关君山很难拒绝仔细探究下去。
他对香氛这种东西的确算不上了解,只是从小到大出席了太多奢华体面的场合,在太多人身上闻到了不同的气味,身上也难以避免地沾上很多味道,有野心,有欲望,也有劣质和混沌,直到后来才开始渐渐明白,自己谈不上具体喜欢哪一种,只是讨厌不纯粹而已。
精油究竟能不能助眠他并不知道,总之付款买下这一瓶,回去后混进酒店的加湿器里,关君山阖衣躺在床上,睡了来到这里之后最沉的一觉。
临回国前一晚,他又抽时间找回去一趟,挑了同款香味的车载香氛。
解释或报备的短信到最后也没发出去,因为林好达而增加的行李重量时刻却提醒着他,一切都像个笑话。
连关君山自己也时常感到无助,认为其实最符合林好达的香型应该是氧气,太浓稠不行,太稀薄也不行,需要时时刻刻恰到好处地环绕,才能彰显他的特别与重要性。
夜晚的市中心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关君山停好车,有服务生将他们领到包厢。算不得多大的空间,用垂下来的帘子隔开来,人影落在上面,朦胧而影绰。
人还没到位置上,菜却早就上好。林好达坐下来,拿湿巾擦了手,刚要盛碗小米粥,一抬头,手边已经推过来现成的一碗。
温热的,微微冒热气,却不烫舌头。林好达小口尝了,先记得道谢:“味道挺好,谢谢。”
是他说过的,不就是一顿饭,藏着躲着没什么意思,也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