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可以变得自在一点,平庸一点,也傻气一点就好像林好达这样。


    随着和林好达见面的次数不断增加,关君山也越来越多地想起这些形容。遗憾的是,除了呆在林好达身边,关君山目前还无法在其他地方复制这种微妙的感受,这导致了一件事,好像关君山开始变得在乎起林好达的态度与反应。


    这当然是不对的。


    关君山第一次发现这种情绪,是在他与江小姐的某次约会结束后。那天关君山送她的约会花束是白色洋桔梗,他照例提前了十分钟抵达餐厅,雪白鲜嫩的花苞压在桌布上,层层叠叠,像冬天挤在枝头的新雪。


    江小姐准时出现,第一眼看见桌上的鲜花,有些意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几秒,又恢复如初,“送我的吗?”侍者替她拉开椅子,她把那束洋桔梗抱起来,低头嗅了嗅,鲜绿的枝叶轻拂过鼻尖。


    关君山如往常般询问:“还喜欢吗?”


    如果是平时,江小姐大概会说“喜欢”,然后停顿两秒,抬头朝他眨眨眼,说“可惜不是正确答案”,可那天,江小姐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不太喜欢耶,可怎么办呢?”


    她轻而慢地笑笑,又说:“这次猜对了。”


    在送江小姐回家的路上,杨跃打来电话,告诉关君山是谁回答的白色洋桔梗。江添意坐在副驾,安静听关君山讲完电话,忽然问:“能告诉我是谁猜出来的吗?”


    关君山理应像真正恋爱中的男女那样,用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含糊过去,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说了真话,告诉江添意:“他不在香港。”


    江添意“哇”了一声,小声道:“原来真的有这个人,害我担心了半天。”


    关君山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看了眼窗外夜色,问她:“担心什么?”


    “我怕真的是你猜到的,”江添意很坦荡,很大方地告诉他实话,“那样我就有了不得不与你认真培养感情的理由。”


    送完江小姐,他又开车回到公寓。


    时间接近深夜,关君山抵达家中,在玄关处发现了保洁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洗衣液和消毒剂已经所剩不多。


    他自己在外面生活时是没有请佣人的习惯的,只有一个固定时间上门做清洁的阿姨。关君山折好便签,换上鞋重新出门,好在楼下就有一家进口超市,里面有他需要的大部分日用品。


    从超市出来,关君山路过一家正要打烊的花店,店主正忙着把不新鲜的花材整理丢弃。托江添意的福,现在的关君山已经认得大部分的鲜花,他拎着手提袋走进去,试图搜寻一捧白色洋桔梗,刚刚送江添意的那一束,因为太过常见与平庸,其实他并没有仔细看过。


    可惜店里的花材已经所剩无几,关君山的目光环顾了几圈,没有任何发现。这时老板迎上来,询问他要买什么花,关君山犹豫半晌,告诉他,想选一束纯洁的、漂亮的、看上去温和又毫无攻击力的。


    尽管事后想起来应该称得上鬼迷心窍,毕竟当时关君山脑海中浮现的是具体的某一张脸。


    所以他的形容听上去很古怪也很违和,不像是选花,更像在挑人。


    一位纯洁的,温和好相处的漂亮小姐,又或者漂亮先生。


    关君山耐心等待了五分钟,一束被丝带扎好的白色郁金香送到了他的手中。


    雪色的郁金香,花瓣柔嫩,根茎却笔直,有一种柔软却坚韧的气质。关君山拿着花束搭电梯上楼,没有忍住在进门前先拨通了林好达的语音电话。


    他那时并没有联想到花与人的关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于某个人的特别在乎,还以为只是因为林好达答对了一道难题,所以应该获得自己的特别奖励。


    可惜同样是送花,送给江小姐是必选项。


    就好比玩游戏,江小姐是主线,需要忍受枯燥乏味的日常攻略,一步步小心通关;而林好达却是不经意间发现的支线奇遇,无关于任何社交礼仪与现实考量,明明有真心,期待着,却又要装作不在意。


    于是在林好达抵达香港的前一晚,关君山忙完工作,给他发去消息,假装“不经意”得知了林好达要来出差的消息。


    关君山表现得意外、平静,没有太多关注,很快说起别的事情。在电话中耐心安抚了林好达的抱怨和小脾气,甚至还告诉了他自己在外留学时的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表现得温和、友善,又富有强大的包容心。


    相比起不太成熟的林好达,关君山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合格的成年人。


    那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精力十足,早早抵达了名下入股的某一间酒庄,并度过了较为不错的一个早晨。


    自从代行了关永越大部分的职权之后,关君山的时间被各种工作和社交邀约挤占得十分满当,很难腾出时间度过私生活,这也是难得的一天,他提前处理掉大部分事务,拥有了一天完整的珍贵假期。


    司机载着林好达抵达酒庄大门时,他正在酒窖里选酒,晚上有一个小型的私人晚宴,请的都是一些与关君山私下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他们通过监控看到提着电脑包的林好达走进酒庄大厅,关君山正要离开酒窖,上楼准备与他见面,这时杨跃忽然在一旁提醒:“林先生先前一直不知道提供这份合约的甲方是您,等会不晓得会不会被吓到。”


    关君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皱着眉头,虽然没说什么,表情还是变得不高兴了一点。


    他问杨跃为什么会被吓到的语气,令杨跃想起之前在北京那一次,明明应该在挂点滴的林好达发着烧偷偷从房间里溜走,关君山回去时看着空荡荡的床铺,从齿缝里挤出“不知好歹”四个字时的样子。


    当然也许是自己脑补得太夸张了。杨跃又立马反省起来,觉得很可能是关君山平时情绪表露得太少,每次遇见林先生都意外地常被调动情绪起伏,才令他这个助理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误解。


    想到这里,杨跃承认了自己的失言,并向关君山道歉。关君山站在那里沉默良久,从酒柜里抽出一支红酒,“我昨晚同他讲了留学的一些事……”


    关君山忽地停住,把那支酒递给杨跃,最后说:“如果心情不好,带他来酒窖转转。”


    “好的,关总。”


    既然关君山向来成熟又公平,既然林好达可能会因此变得不太高兴,关君山决定给与他一点小小的补偿,用于交换这一点无伤大雅的隐瞒。


    离开酒窖后,坐在观光车上,关君山萌生出悔意。


    坦白来说,自己很少有过需要考虑他人的念头。他有成功的资本,殷实的家境,收益颇高的社交圈层,一切都合理且自如,数十年如一日地以他为轴心运转。


    除了家庭和亲缘关系,关君山曾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是在留学时认识的一位同性,长相干净,性格也温和。校园恋爱天真单纯,分手原因也很简单,关君山毕业要回国,对方则选择留在国外继续升学。


    温吞水一样的恋爱,既没留下太多美好回忆,也没有什么不堪,直到回国三四年后的某个新年,对方发来祝福消息,关君山出于礼貌,回复了问候。


    本以为这就是结局,直到第二天清晨起床,关君山清理群发讯息时,发现对方半夜时回复的消息,他说:“我与你在一起半年,一直觉得很辛苦,你不懂得恋爱,也从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


    关君山看了很久,决定还是说点什么,可能自己当年不成熟,做了什么不够体贴的事。


    他在对话框输入完,点击发送,屏幕上弹出红色感叹号,被拒收了。


    关君山讶异地又尝试了一次,结果还是失败了。不是他的人生容许不了失败,可能是因为单纯地好奇,他通过两人重叠的交友圈联系上了对方,并约在假期里的某个下午见面。


    同大部分的前任重逢戏码不同,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平和且体面的谈话,关君山第一次得知了自己在恋爱中种种让人不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的行为:比如下雨时把对方丢在餐厅独自回宿舍,纪念日忘记送花和礼物,甚至在临近毕业时因为忙于与关永越争吵而电话关机,一个星期都联系不上人这件事。


    关君山十分平静地听完了,沉默许久,对他说了句“抱歉”。


    分别时下起了雨。


    窗外变得雾茫茫的,环境光昏暗下来,好像有人按下加速键,时间一下快进到傍晚六七点。


    前任婉拒了搭关君山的车,推门走出咖啡店,站在廊下躲雨。关君山喝着咖啡,偶尔抬头看他叫的车到了没有,结果先等来了前任的现任。


    一个长相平庸的年轻男人,手里抓着一捧鲜花,好像是冒雨赶来,头发淋了雨,滑稽地垂下来一绺,大衣也湿得乱七八糟,同相貌优越、衣着鲜亮坐在高档咖啡厅里的关君山有天壤之别。


    可他看见前任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接着冲进雨中,接过那束湿淋淋的花,两人旁若无人地碰了下嘴唇,脸上露出了一种关君山从来没见过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幸福的表情。


    关君山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了下腕表,将两张小费压在了咖啡杯下面,然后起身离开了。


    虽然不太甘心,关君山在回家的车上还是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吴曼真,这辈子他可能不会为谁真心诚意地挑选花束。


    并且,也不会再与人恋爱。


    第34章 是私人行程,你不来么


    林好达午餐没有吃饱,起初不觉得,沿着葡萄园走出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有了实感。


    阳光下的葡萄藤也变得不好看了,他被晒得后背发汗,脚步虚浮,追上关君山后,委婉提出自己是否能离开了,或者先找个房间休息下也可以。


    关君山没说什么,打了通电话,过了几分钟,有人开着电瓶车停在路边,林好达跟在关君山身后上了车。


    工作人员把车开得很稳,速度适中,转弯也很轻柔,林好达坐在后面,吹着温度适宜的微风,第一次有了在观光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到庄园门口,或者折回餐厅,没想到中途车子停下来,关君山弯腰起身,准备下车,林好达有些迷惑地眨眨眼,坐着没动,见关君山在路旁转过身看自己,似乎在等待,才不情不愿下了车。


    “关总,”林好达忍不住抱怨,步子挪得像树懒,“好饿啊,我走不动了。”


    关君山没理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不行了,可能会随时晕倒。”林好达慢吞吞地跟上去,又开始给自己加戏:“你会不会不管我?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太阳底下的一条肉干了。”


    关君山倒是没见过人形肉干,于是冷漠地评价:“正好长长见识。”在林好达听来,显得很冷血,也很不近人情,令人伤心。


    他直起腰来,想要反驳句什么,因为是在上坡,一下失去平衡没有站稳,挥舞着手臂往后趔趄了两步,嘴里发出滑稽的呼救声,关君山转过头来,反应很快地伸手握住林好达的手腕,将他扯了回来。


    “低头看路。”关君山没有松手,脸色不虞,“学不会吗?”


    “那你为什么不修平一点的路,”林好达饿着肚子也不开心,胡搅蛮缠起来,“万一碰上酒鬼怎么办?很不安全也很容易被人碰瓷的!”


    听到这里,关君山倒是难得笑了一下,然后说:“不劳费心,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他微微垂下头,看了眼掌中林好达纤细的手腕,语气轻松:“只要你能好好走路,我的酒庄将会维持百分之一百的好评率。”


    一路上走走停停,最后他们来到另一间不起眼的小餐厅。


    也可能是过了用餐时间,这里的人很少,加上他们也只有零星两桌客人。林好达习惯性地选择窗边落座,侍应生的动作很快,立马给他们端上了气泡水和菜单。


    林好达已经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翻菜单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频频扬起下巴往后厨瞟。关君山坐在对面,隔着不大的餐桌,轻易捉住他乱动的手指,抬头时露出一种类似警告的眼神,虽然不太凶也不怎么冷,却还是成功地震慑住了十分会看脸色的林好达。


    林好达便偷偷在心中腹诽他的专横与霸道,点完合上菜单,托着下巴看窗外景致。


    关君山点了餐,也转过脸看了会风景,气氛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一会,侍应生走过来替他们降下了遮光帘,又把手里点燃了的白色蜡烛放在餐桌上。


    火光轻轻晃动,林好达专注盯了片刻,忽然开口,问:“关总,你的未婚妻是一个怎样的人?”


    关君山收回视线,思考了几秒,告诉他:“漂亮,直接。”


    林好达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家里长辈介绍。”关君山的声音低下去少许,抬起头同他对视了少时,才说:“我们两个应该是很合适的一对。”


    “噢,这样。”林好达很聪明,也十分敏感,垂下眼睛拨弄了一下手边的餐刀,谨慎地评价道:“合适比较重要。”


    关君山脸上的表情淡了一点,静了两秒,撤回目光,“嗯”了一声。


    “会幸福的。”林好达口中传来模糊的祝福,不知在自欺欺人还是安慰关君山,单纯道:“我也会努力帮你们培养感情……”


    林好达没有说完,被关君山开口叫侍应生的动作打断了。


    他的声音低而冷,问对方为什么前菜到现在还没端上来。


    侍应生连连抱歉,很快端上餐盘,林好达怕关君山又发老板脾气,连忙把食物塞进嘴里,又故意夸张地做出美味的反应。


    关君山像是懒得理他,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忍不住,让他喝汤的时候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


    餐间上了一道火炙牛排,端上来之后需要把特调酱汁淋在牛排上,一旁的工作人员会拿火枪点燃,蓝色的火焰瞬间在食材表面腾起,十分具有观赏性的用餐体验,味道也让林好达非常满意,于是当场将它列进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牛排榜单里。


    关君山见他吃得唇角翘起,明明也满意,不知怎么又想起林好达诸多关于“最”字之类的排名,比如“最幸福的一天”、“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便稍显不满地评价:“你的要求太低,听上去也没有多值钱。”


    林好达似乎震惊于他的冷酷无情,当即取消了对于今天这份午餐的美食评级,态度随意语气却认真,差点将关君山逗笑。


    胃袋里填满了食物,上车没多久,林好达便很没出息地生出困意。


    庄园本身是五星酒店改建的,因而有充足的休息房间,关君山将他带上楼,刷卡进房,林好达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里走,嘴里还不忘礼貌道谢:“谢谢关总,我醒了会自己离开的。”


    关君山将房卡放在玄关处的吧台上,纠正道:“睡醒联系杨跃。”


    “为什么?杨助理帮我叫车吗?不用麻烦他了。”


    “晚上有一场酒会。”关君山站在门框里,单手插口袋,表情自如地问:“你不来么。”


    林好达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泛红的眼皮掀起来,抬头看他,眼神迷茫,“什么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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