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不、不是,关总,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项目单交给林好达来做,他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可能会出大问题,就比如,在沟通技巧和客户关系方面……”


    关君山不接茬,语气也变得有点冷,“你来找我,就为了证明这件事?”


    王经理脸色更难看了,“对不起,关总。”他微微弯下腰,这样说:“我是真的很想为您服务好。”


    林好达被晾在一边,有些下不来台,打算开口缓解尴尬,关君山警告的目光像装了定位器一样投过来,分明是威胁他不许乱说话。


    “抱歉,我不需要。”


    关君山说完示意保安上前,用一种比较体面的口吻结束对话:“你现在离开,还不会太难看。”


    两个穿着西装的保安已经来到他身后,站定了。


    “说得冠冕堂皇!”王经理脸色忽然变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大:“还不是你们早就认识!”


    “之前在北京那次,我没说错吧?”他生气开口:“你就是还记恨那晚的事!所以才这么千方百计要把我赶走!”


    这一声直接将餐厅里的静谧气氛划破,不少人纷纷转头过来看。


    保安双双上前,一人按住他一条胳膊,关君山掀起眼皮看过去一眼,平静制止了:“让他说完。”


    “我怎么了!我有什么错?”王经理挣开钳制,喘着粗气拍桌大骂:“我做了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他一个见不了光乱搞关系上位的瘪三?”


    “我没有!”林好达听到这里也怒了,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你乱讲什么!”


    “林好达。”沉默几秒,关君山忽然开口,看他一眼,“蹦得那么高,现在又不难受了?”


    “……”林好达一时语塞,温吞地“啊”了一声,莫名其妙地冲他眨眨眼。


    可惜关君山很快又移开了视线,看向脸色涨红的王经理。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他说,“可以。”


    “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关君山声音低沉,表情却相当自如,仿佛只是在承认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比起乱搞关系,不如说林好达背后的靠山是我。”


    在林好达从疑惑渐渐变得震惊的目光中,他将餐巾抽掉,再度抬起头时,也许是错觉,那双锋利冷淡的眼睛也有了一点情绪。


    “既然你这么在乎客户关系,应该明白这种事代表什么。”


    第32章 寄居蟹,棉花糖与竹签


    幼时的林好达,曾有一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小愿望。


    其中一项是去海洋馆里观察真正的寄居蟹。是的,他长到十岁都还没有去过一次市中心的海洋乐园,因为大人们没有时间,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那时候他刚被姑妈赶出来,又被舅舅收养,懂得自己应该吃很少的饭,不去要求有生日蛋糕和礼物,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言行举止都流露出超出同龄儿童的小心谨慎,可毕竟还是小朋友,思想没办法假装成熟,林好达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寄居蟹之后,便偷偷许愿,希望有一天可以梦想成真。


    为此他做出了很多努力,比如放学后主动打扫家里,帮忙洗碗洗衣服,甚至连续一整个学期都保持班级第一的成绩。终于,临近寒假的时候,舅舅松了口,答应等过完年就带他去看。


    小朋友的信任是很纯粹的,不掺一点杂质。于是林好达一直等,等到年后,正月十五,后来又等到了第二学年开学。


    三月初,接近他生日的时候,被收养了整整一年的林好达终于鼓起勇气问舅舅,什么时候可以去海洋乐园玩呀?


    就在那个周末,舅舅终于带他去了一次海洋乐园,他们在有寄居蟹的展馆里呆了很久,直到天边浮现晚霞,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园通知。


    回家的路上,林好达还意外地收到了一串棉花糖,虽然不是寄居蟹形状的,但它拥有粉色的耳朵和蓝色的眼睛,砂糖缠绕成的细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真正像童话中形容的梦幻一般的糖果。


    金色的夕阳打在脸上,林好达左手牵着舅舅,心中恍惚生出一点奇妙的满足,希望这条路一直不要走到尽头,美丽的太阳也不要落下,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这可能也是他最接近普通小孩幸福的一秒。


    只可惜新愿望没能维持得很久。他们在天黑前回到家,舅舅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根,是今天他们去海洋乐园的门票,他知道林好达已经认数很久,便叫他念上面的价格,成人票一百六十元,儿童票八十元。


    林好达念完眨眨眼睛,又抬头看他。


    舅舅当着他的面把两张票根撕碎了,林好达原本还想好好存下来留作纪念的,可惜那些碎片最后像齑粉一样被卷进风中,消失不见。


    他听见舅舅用一种大人的语气,尽管声音温和:“让人开心的游乐园和好吃的糖果都需要花钱来买,今天带你出来了,你表哥就不能去上轮滑课,舅妈也不能去商场买新裙子了。”


    “你能明白吗?好达。”


    时隔很久,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林好达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自己站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没有一丝光,闻着手上棉花糖飘来的甜香,慢慢低下头,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舅舅离开前警告他“不许哭”,又让他把棉花糖统统吃完,这是用钱买来的,浪费是不被允许的。


    林好达摸到冷掉的棉花糖,觉得它们好像变成一张甜蜜的蛛网,蛛丝一根一根绞紧了喉咙,让他不能呼吸,也无法吞咽,直到泪水把糖打湿变软,像橡皮泥一样黏住手指,怎么都挣脱不开。


    后来林好达长到了十几岁,依旧喜欢寄居蟹,却不再执着去看公园里的展馆,渐渐明白那里并不是真正的大海,只是玻璃包围下的一小片人造沙滩。


    信任变得无法纯粹,他也学会了不再提任何要求,可性格里仍旧留下一部分潮湿,如同那晚被泪水淹没的棉花糖。


    而成年之后的林好达,在性格上的缺陷甚至变得更为严重了一点。


    他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常常在表现冷淡和用力过猛之间来回摇摆,又有一点网络上不太认可的讨好型人格,所以显得很不自洽,缺少原则,最终成为一个普通的滥好人。


    可关君山却不是这样的人。他强势,自信,很难讨好别人,也很难被讨好,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得如此。


    他就像林好达的反面型人格,如同棉花糖层层包裹下最中间的那根竹签锋利、自我、直来直去,被一些人惧怕,又因此得到另一些推崇。


    作为一团变质的棉花糖,林好达虽然短暂地拥有了可以同竹签近距离待在一起的机会,却并不意味着世界运行的规则会因此而改变。脆弱的棉花糖,沾到唾液会融化,流泪会变形,下雨会消失,竹签却很不一样,会有成千上万朵棉花糖想要依附它,只为短暂地见到人生中那一晚的落日。


    从餐厅出来时,变成林好达走在关君山的前面。


    太阳稍稍偏移,将他们的影子拉出一段距离,林好达的脸颊被晒得很烫,走下坡路的时候,特意躲在树荫里前行。


    回到来时的那辆观光车里,皮质坐垫被烤得如同烙铁,林好达差一点就要被烫得屁股开花,还好此时关君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继续坐下。


    王经理离开后,他们简单用了一些午餐,偶尔交流,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话题。因为别桌的客人中不断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林好达变得拘谨起来,笨手笨脚地弄掉了两次刀叉。


    好在关君山并没有责备他,他也放下餐具,询问林好达,要不要去葡萄园里走一走。


    林好达巴不得有逃离人群的机会,此刻,现在,立马。


    经过一段路程的行驶,他们抵达了种植园的入口。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关君山把车开得很稳,他们慢吞吞穿过午后斑驳的树荫,平淡得差一点将林好达晃睡着。


    林好达下车时又想起之前关君山生气时的样子,转弯急刹如同在开f1方程式,便生出些好奇,主动走到他身边,喊了声“关总”,凑上去问:“刚刚开车去餐厅的路上,你为什么生气啊?”


    关君山拔掉钥匙,边下车边看他一眼,很平静地陈述:“我没有生气。”


    林好达稍稍后退一步,有些迟疑地反问:“没有吗?”


    然后他想了一小会儿,语气变得稍稍笃定了些,“没有吗。”


    关君山抬脚往前走,穿过拱门时,稍稍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林好达追上来。


    “在房间里的时候。”关君山不急不慢地帮他复健记忆,“你看见我,然后皱了一下眉毛。”


    他抬起手,隔空点了一下那里,然后用一种类似点评的口吻:“你很不擅长说谎。”


    林好达不仅不擅长说谎,也很不擅长谈判,十分轻易地就被他突破了心理防线,承认道:“可能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他的人生向来平淡规整,连被渣男劈腿这种事情都算得上稀奇,实在不太像会发生偶像剧情节的样子。


    在关君山出现以前,林好达一直笃信自己只是这个世界中的路人甲,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只是这样说难免显得有些扭捏,于是他想了想,又换了套说辞:“我很少同客户做朋友,所以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


    关君山站在葡萄藤下,阳光穿透翠绿枝叶,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明亮,即使那张脸上的情绪依旧淡淡的,没有多少被说服或被打动的起伏。


    微风拂过,藤蔓轻晃,发出沙沙声响。


    林好达等这阵风吹过,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又开口:“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关君山插兜的那只手上带着腕表,表盘反射眩目的阳光,很快地晃过林好达的眼睛。林好达停顿少倾,继续问:“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要在餐厅里讲那些话?”


    他是笑着问的。声音柔和,态度真挚,即使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却还是想知道原因。


    尽管此刻在心中已经涌现一些模糊的念头,可就像被水泡过的纸巾,展开后上面的字迹也无法辨认,他抓不住那些微妙的情绪,或者换一种说法,理智也不是很认可其中的道理。


    有一种毫无缘由的冲动,推着林好达一定要去怀疑,去在乎,去亲口证实。也许只要问出口,就能心安理得接受一切答案。


    关君山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可能在认真思考回答或推脱的话题,林好达无从得知。


    光线太刺眼,他稍稍把眼睛垂下来一点,打算看泥土里歪歪倒倒的杂草,这时关君山忽然动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放了下来,阳光重新打在他的手背上,上面凸起的青筋因此分外鲜明。


    关君山高而英俊,连手都具备令人嫉妒的力量感。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难以靠近,开口时又很容易影响别人的心跳频率。


    “生气是因为你看上去不是很想见到我,”关君山告诉他,“从房间出来后也不是很想和我呆在一起。”


    关君山不动声色地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走进阴影里,模仿林好达的口吻:“我也很少和合作对象做朋友。”


    不过如果对方是林好达的话,关君山顿了几秒,说:“偶尔试试也可以。”


    第33章 白色郁金香


    林好达听完,愣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他,很认真地解释:“我没有不想和你在一起。”


    关君山盯着他,声音低缓:“即使发现我骗了你?”


    林好达移开目光,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对啊。”


    关君山轻笑一声,抬脚往前走,不说一个字。


    林好达没有犹豫很久,立马追上来,“等一下啊。”


    他拦在关君山面前,像有点欲言又止,“好吧……可能只是有点伤心。”


    “伤心。”关君山低声重复了一遍,垂下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看着那些皮肤下面的青蓝色血管,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会从关君山嘴巴里问出来的问题。


    “林好达,”他这样问,“你是更想见到我,还是躲过这场伤心?”


    他们站在一株十分茂盛的葡萄藤下,周围环境明亮却不刺眼,偶尔有风声和虫鸣,四周充满了宜人的白噪音。可关君山的眼神变得很难懂,瞳仁黑沉,连一丝光都穿不透,表情也十分晦涩沉冷。


    林好达没有听过这种形容,仿佛伤心变成一场大雨,只要能躲到屋檐下,就可以等待放晴。


    于是他想了很久,小心谨慎地做出了选择:“还是见面吧。”


    林高达往前迈出一步,更靠近了关君山一点,手腕也被伸出来的枝蔓蹭得痒痒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某些逾越的话:“你这么忙,难得有时间才见我。”


    关君山垂下来的手背血管跳了跳,顺着爬起一股十分细微的痒意。明知道说好听的话是林好达一贯的伎俩,却仍旧没能忍住,任由大片复杂朦胧的情感蒙蔽了自己。


    即使不确定甜言蜜语听多了是否真的会成为现实,但至少在他这里,概率现在已经升至了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一个太好的预兆。


    大概是在见过林好达四五次以后,关君山偶尔会萌生出一些幼稚的念头:比如成为那种不会冷淡到只让人觉得伤心和讨厌的人,让情感在他的身体中自由流动。


    开些可有可无的玩笑,会说略显幼稚的玩笑话,不用担心犯错,不承担任何人的期待,也不代表任何利益与价值,只是和气而平淡地与每个人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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