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叹息桥今夜雨
    林好达心情焦急,没听清他的话,先一步冲上楼梯。奇怪的是,这一次,两个保安都没再拦他。


    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地毯,踩上去和酒窖里的台阶一样,轻轻发出声响。林好达顺着长廊往里走,最后停在尽头唯一一扇雕花木门前。


    他伸手敲了敲,得到允许后慢慢推开了门,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洒出来,落在脚下。林好达有些忐忑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抬脚走了进去。


    穿过玄关,他来到会客室,这里装潢复古,与关君山那间私人酒窖风格很像。林好达转过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王经理,他手边散着一叠项目策划书,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经理。”林好达走过去,问:“到底怎么了?”


    “客户不满意啊。”他抬头看一眼林好达,抢先丢锅:“不是我说你,干这么久了,策划书都写不好?”


    “哪里没写好?”林好达皱起眉,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明明是你自己抢着来见客户!”


    “嘘、嘘!”王经理立马伸出一根手指,横他一眼:“吵什么?你动静轻点!”


    林好达在沙发旁站了几秒,瞧他小心翼翼压低声音的模样,既古怪又滑稽,满肚子火生生憋回去一点。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好达忽然听见模糊的说话声,抬头看过去,隔着一道门,有人正在露台上打电话。


    磨砂玻璃上映出半幅人影,林好达盯着看了一会儿,心情也平复得差不多了,又问了一遍:“他哪里不满意?”


    王经理脸色讪讪,嘴巴张张合合,挣扎了半分钟,终于告诉他实话:


    “他问我怎么知道要送白色洋桔梗的。”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脏话:“对啊,我他妈怎么知道啊。”


    过了两三分钟,说话声停了。


    林好达听见推门的声音,吐出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捧着重新整理过的一叠策划书,走过去,主动道:“抱歉,关于送花那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视野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鞋尖,对方伸手,从他手中抽出一张复印纸,久久没说话。


    随他动作带起一阵微微的风,林好达鼻尖忽地拂过一阵熟悉的须后水气息。


    “林经理。”片刻之后,对方把那张纸还给他,开口道:“这么巧。”


    林好达脸色变了,后知后觉抬起头,盯他足足一分钟,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得令人窒息。


    关君山站在阳光下,十分随意地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怎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宝石红的衬衣,没有打领带,丝质面料在日光下波光粼粼,随着微风泛起细腻的纹理。


    林好达自知表现得不能太过分,压低声音,却说不出来话。他感觉到指尖微微发麻,胸口堵着一口气,像有一团湿掉的棉花坠在那里,情绪也被拖着往下走,摇摇晃晃地沉下去。


    过了少时,他收回目光,喊了声“关总”,又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是挺意外的。”关君山的嘴唇扯了扯,浮现细微的弧度,像同他继续开玩笑:“我还以为是同名。”


    林好达后悔了,刚刚应该把那瓶酒通通喝光的。不,不对,他该喝更多,喝一半倒一半,喝一支拿一支。


    杨跃说私人酒窖里的藏酒大都有市无价,关君山这么耍他,一定要多糟蹋几支才能回本。


    “你在想什么。”关君山忽然凑近一步,垂眼看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坏心思。


    “没有。”开口时林好达又变得低眉顺眼,轻声道:“我的名字很普通。”


    他湿红的嘴唇里吐出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话,彻底变成那种需要凡事顺着大客户才能保住饭碗的乙方:“确实很容易重名。”


    关君山看着他的脸,忽然失去了发作的欲望,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关掉灯说:“现在开始吧。”


    林好达回答“好的”,跟着坐到了桌子对面,然后动作麻利地打开笔电,连接了投影仪。


    第31章 他的靠山是我


    提案正式开始前,王经理被请出了房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脸色很白,嘴唇有点抖,眼里一点醉意都没了,连着喊了好几声“关总”。房间里没人开口,只有电子时钟的滴答声,林好达不确定他是否还能如愿留在这个项目,但有一瞬间,还是模糊地感知到了什么。


    投影幕布缓缓从天花板降下来,显示出第一张幻灯片,林好达不再走神,开始熟练地念起来。


    房间里一时回荡着林好达稍显低沉的柔和嗓音。


    他的语速不算快,也没有很刻意展现自己的地方,干净利落地说明完,若关君山没提出疑问的话,他会等待五秒才切到下一张。


    因为策划提案只是初稿,做得很笼统,他速度很快地过完了ppt,然后询问关君山的意见。可关君山却没有想象中挑剔,他动作松弛靠坐在椅子上,翻翻面前的策划书,偶尔微微偏过头看幕布上的字,神情专注,脸庞蒙上一层蓝灰色。


    他表现得既不太关心ppt也不在乎策划书,唯一一次开口,是为了纠正林好达的用词:“这次需要你做的是恋爱策划。”


    林好达坐在对面,愣了一下,收住声。


    关君山看了一眼林好达,告诉他:“我同江小姐,离结婚还有一段过程。”


    林好达没有听过这种形容,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过程”究竟指什么。关君山没有同他解释联姻的事,林好达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两人是自由恋爱,携手走入婚姻殿堂。


    他没有多问,说了声“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结束前,关君山最后问了那个关于送花的问题。


    他说:“我联系过很多策划公司,提出一样的问题,约会时到底要送给江小姐什么花?一直没人能给出正确答案。”


    说到这里停下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林好达,潜台词好像在说:“你看这是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压轴大题,那么多金牌选手都答不出来,怎么偏偏是你。”


    林好达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谦虚一点,便说:“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可能有一点运气好的缘故。”


    他接着把弄清这件事的全过程当着关君山的面复述了一遍,关君山听得很认真,眼珠在昏暗的室内发出一点淡淡的光,柔和掉了平时看人时的锋利冷淡,变得英俊深情,暗含一条足以把人拖入其中的旋涡。


    林好达闻着房间里的很淡的香氛味,勉强让自己转移了主意力,低头看向笔电屏幕,右手有规律地轻点鼠标,把ppt页面翻得一团乱。


    等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关君山忽然开口,喊他:“林好达。”


    林好达有些忐忑,又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他,因为关君山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很像那种不太满意,或者将要批评人的前兆。


    紧接着关君山抬手关掉了桌上的投影仪。


    林好达表情有点僵硬,摁在鼠标上的手指碰到了滑轮,没控制好力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究竟是关君山的不认可还是会给公司带来的困扰,脑子里很快很乱地想了两秒,最后又被关君山的声音拉回现实。


    “你很聪明,也很细心。”


    关君山张开嘴,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来。


    他身后的自动窗帘缓缓打开了,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投下一枚枚圆形的光斑。


    林好达起初愣住了,直到被阳光刺激得眯了眯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第一次,自己从关君山这里得到了一句称赞。


    视野渐渐明亮起来,中间的人影变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只不过这团轮廓很快就动了。关君山离开座位,去露台打了通电话,没过几分钟,林好达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通知,发现邮箱里收到一份合同,发自关君山的法务,同时抄送了自己。


    关君山什么都没解释,坐回桌子对面,告诉他“看一下”,林好达上下划了划手机,还没看很久,关君山又开口了,这次是催促:“好了没。”


    林好达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发现关君山一副接下来还有事的样子,已经开始关闭室内灯光和电源。


    他觉得自己不该多问,乖乖跟着把手提电脑装进包里,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出房间,杨跃和王经理都不见踪影。


    下了楼梯,关君山去前台借了把钥匙,走出玻璃门时,林好达从身后追上来,说自己叫了车准备离开,问他方不方便让司机开进来。


    关君山没说话,走到一辆观光车旁,启动了车子。


    林好达提着电脑站在檐下,表情有些犹豫,见他准备离开,想找机会道别。


    这时关君山踩住刹车,转过头来看他:“上车。”


    林好达张开嘴巴,反应了两秒,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欲言又止:“可是关总……司机来接我了。”


    关君山收回目光,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听见他接起电话说了两个“是”,又开始给司机指路。


    林好达不熟悉这里,被司机绕得晕头转向,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两个人在电话里鸡同鸭讲了差不多有两分钟,关君山终于听不下去,拉了手刹,从车上下来,步伐很大地走到林好达身边,轻轻一抽,从他掌中拿走了手机。


    “你好,”关君山看上去为林好达的自作主张所不满,语气冷冷,一副情绪和笑容都很吝啬的模样,“他不用你的车了,就这样。”


    林好达坐进车里,晴日当空,阳光炽烈,把他的右边手臂晒得很烫。


    好在观光车四面都是敞篷的,风源源不断涌进来,把塑料防雨布吹得哗哗作响。


    可能因为风声很大,车内没有人讲话。林好达系好安全带,还没来得及开口,观光车已经驶出去好几米。他被惯性带得一晃,下意识喊了声“等等”,然后又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紧紧贴在座椅上。


    关君山戴着一副墨镜,遮掉了半张脸,踩了一脚刹车。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像情感匮乏的仿生机器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只剩四肢协调,听从指令。


    林好达发现关君山心情不佳是在经过一片葡萄园的时候。


    那里的小路弯弯绕绕,没有经过人为修整,很不好开,可关君山依然把车开得很快,每次过弯如同电影里惊心动魄的赛车场面,林好达的半个屁股几乎都离开了坐垫,还好下一秒安全带又将他牢牢拽了回来。


    他好几次想让关君山开慢点,每次张开口,就被颠得惊呼一声,只好抓紧座位旁边的把手,暂时不敢分心去想别的事。


    路上他们偶遇了一行外国人,可能是来参观的合作商,林好达远远看见有人向他们招手示意,便转过头,带着点询问的意思:“他们是不是想上车?”


    园区内有很多这样的观光车,往返穿梭,路上偶遇游客或看到示意都会减速停下,主动提供帮助,林好达原本以为关君山也会这样做,毕竟现在车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关君山没回答,也没有停车,一阵风一样同他们擦肩而过,把林好达诧异的眼神和那些人的抱怨统统都甩在身后。


    最后他们停在某一家餐厅前的停车场前。


    关君山拔了钥匙下车,交给前来泊车的工作人员,自顾自往前走,一直走到大门前的遮阳伞下。


    林好达被车颠得有些晕,手脚发软,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车上下来,步伐很慢,嘴唇也有点发白,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


    他不清楚关君山为什么无缘无故生气,就算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应该生气,那也应该是自己。摆脱掉甲乙方的工作关系,林好达始终认为关君山是朋友,说得更庸俗一点,也是很多次对他伸出过援手的恩人。


    所以就算关君山骗了他,对他隐瞒了一些真实情况,林好达至多也就是在心里抱怨一下,暗暗抹掉了一部分欠下的人情债,然后不了了之。


    他这么想着,穿过长长的坡道,来到太阳伞下,后背被晒得滚烫,不太舒服地浮起一层细汗。


    林好达刚要张口喊“关总”,关君山又抬脚上了楼梯,始终面色冷淡,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走在林好达的正前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穿着制服的侍应生迎上前来,喊了声“关总”,领他们往二楼去。


    餐厅里开着温度适宜的冷气,环境也很怡人,林好达跟着上了楼,总算又恢复了在关君山身后东张西望的模样。


    餐厅里人不少,大约坐满了七八成,他们自然是景观最好的一处位置,林好达拉开椅子落座,正打算夸奖一番这里的环境,消失许久的王经理忽然从身后出现了。


    因为处于视觉盲区,林好达被他吓了一跳,不小心把手边的刀叉碰掉到地板上。


    “关总。”王经理站在桌边,脸上堆着点笑,“不好意思打扰您用餐了。”


    关君山叫来了侍应生,示意他为林好达换一副新的餐具,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是……关于返程的事,杨助理通知我下午就回上海。”王经理说到这里,笑容有些挂不住,显得虚浮,“是不是快了点,考虑到咱们的后续合作”


    “法务已经拟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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